第一章：荒诞晚餐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生锈的铁窗栏杆，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今天又是一个不顺心的日子，刚接到通知说公司要裁员，而我张大福，这个已经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赫然在裁员名单上。
四十五岁，这个年纪在职场上已经算是“高龄“了。我苦笑着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这些年为了工作，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驼了，但换来的却是一纸解雇通知。
“咔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清脆。我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空荡荡的屋子。自从老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这个两居室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回家都像是走进一个没有温度的冰窖。
可是今天不一样。
门刚推开一条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我愣在原地，使劲揉了揉眼睛。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老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二姐在摆碗筷，小侄女欢快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大福回来啦！“妈妈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容。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头发略微花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围着那条我小时候给她买的碎花围裙。那条围裙我记得很清楚，是我上初中时用压岁钱买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花，虽然现在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妈妈一直珍藏着。
“愣着干啥？快去洗手吃饭！“爸爸用他标志性的大嗓门喊道。他还是那副样子，秃顶，啤酒肚，穿着老式的背心，脚上趿拉着他最爱的人字拖。电视里正放着他最爱看的地方戏，那些熟悉的唱腔让我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我机械地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凉水拍打在脸上，我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袋很重，眼神也很疲惫。这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妈妈不是五年前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吗？那时候我正在出差，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而爸爸去年冬天也因为肺炎...
可是当我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而且桌上的菜更多了。三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在给小侄女夹菜。大哥拎着两瓶白酒进门，身后跟着大嫂。
“来来来，大福，今天高兴，咱哥俩喝两杯！“大哥笑呵呵地招呼我，他手里拿着的是他最爱的二锅头，那种老式的玻璃瓶，瓶身上还贴着发黄的标签。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大哥三年前出车祸，走得很突然...
我浑浑噩噩地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妈妈拿手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二姐最爱做的糖醋鱼，鱼身金黄，浇着亮晶晶的糖醋汁；三姐包的饺子，一个个像小船一样整齐地排列着；还有爸爸爱吃的炒青菜，大哥最爱的红烧排骨，每一道都是我们家的传统美食。
“尝尝这个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妈妈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你从小就爱吃肥的，现在也是，但是要注意身体，不能总吃肥肉。“
“来，大福，喝一个！“大哥已经给我倒上了满满一杯白酒。
“慢点喝，“二姐说，“你们兄弟俩从小就这样，一见面就喝酒。“
“就是，“三姐也跟着说，“上次大哥喝多了，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我看着面前热闹的场景，突然发现一些异常。虽然菜的香味很浓，但是我却感觉不到热气。明明是刚出锅的菜，却没有一丝温度。筷子夹起的肉，软烂酥糯，但入口却没有温度，就像是在吃一团没有温度的影子。
“怎么了，大福？“妈妈关切地问。
我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但是没有投下任何影子。窗外的夕阳还在，可是已经定格了很久，既不升也不落。最诡异的是，我发现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来，爸爸敬你一杯。“爸爸端着酒杯走过来，可是我注意到，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福，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妈妈问道，她的声音温柔，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我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妈妈说，“工作的事不要太担心，你要照顾好自己。“
“是啊，“大哥也说，“人生有起有落，这都是正常的。“
我看着他们，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妈...“我颤抖着声音叫道。
“怎么了，孩子？“妈妈笑着问，可是她的笑容突然变得很虚幻。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你们...你们都已经...“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妈妈的身影变得透明，爸爸坐着的沙发空了出来，大哥和大嫂的笑容凝固在半空中，二姐三姐也渐渐消失不见。餐桌上的菜一道道消失，空气中的香味渐渐散去。
我疯狂地揉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只剩下一片黑暗的客厅。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菜，没有碗筷，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摸索着打开灯，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份报纸，是去年的。头版赫然写着：“某小区一家五口意外煤气中毒，除一子幸存外全部遇难“。照片上，是我们全家的合影。
我颓然坐在地上，这才想起来，那天我加班到很晚，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煤气中毒，多么可笑的意外。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没有那么拼命工作...
我环顾四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厨房里妈妈的围裙还挂在那里，爸爸的烟斗还放在茶几上，大哥最爱的酒杯还摆在柜子里，二姐三姐常坐的沙发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但是人已经不在了。
我走到窗前，夕阳终于落下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座充满悲欢离合的城市。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孤独的中年人，经历了一场最温暖也最残酷的幻梦。
空气中似乎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那是属于家的味道，也是永远无法再拥有的味道。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而那顿永远无法完成的晚餐，将成为我余生最痛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