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妆初就候良辰
御赐婚讯传遍长安那日,晚春堂的门槛险些被贺喜的人踏平。东宫送来的鎏金双喜屏风立在前厅最显眼处,屏风上鸾凤和鸣的纹样熠熠生辉;皇后赏赐的八匹蜀锦堆在里间,其中一匹正红绣金线的,是专为嫁衣备下的料子。柳儿抱着锦缎转圈圈,笑得合不拢嘴:“姑娘,往后您就是将军夫人了,还是陛下亲封的惠民县君呢!”
婚礼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距赐婚不过半月光景。萧景渊伤势未愈,却坚持每日处理完军务就往晚春堂跑。起初还端着将军架子,说要“督查婚礼筹备进度”,后来索性卸下防备,凑在林晚身边看她诊脉,待她空闲了就拉着她商量细节,连喜帖上的字迹用何种墨色都要细细斟酌。
“婚服绣样你看这两款如何?”萧景渊摊开两张素绢,上面是绣坊画的初稿,一款是传统的鸾凤和鸣,一款是并蒂莲缠绕。他指尖点着并蒂莲的纹样,耳尖微微泛红:“我觉得这个好,根须缠在一处,像我们。”林晚凑过去,见他握绢的手还带着伤后未褪的薄茧,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指尖沾染的墨渍:“就依你,并蒂莲寓意好。”
筹备中最费周折的是“纳征”礼单。按将军府规制,需备齐“九宝四香八锦”,光是金银器就需装二十个描金箱。林晚翻着礼单,眉头渐渐蹙起:“将军府俸禄多用于军中抚恤,这些过于铺张了。不如减半,省下的银两换些药材,捐给城郊义庄和军中伤营,也算为婚事积德。”
萧景渊当即应允,还特意让秦勇去操办捐药事宜。这事传到李世民耳中,皇帝不仅没觉得失了规制,反而笑着赐了御笔亲题的“惠民济世”匾额,派内侍亲自送到晚春堂。百姓们围在门口看热闹,都夸将军娶了位心善的好娘子,连带着晚春堂的声望更盛了。
这日打烊后,沈墨带着沈清婉来访,姐妹俩捧着个精致的锦盒。“少夫人,这是我和姐姐亲手绣的荷包。”沈清婉脸颊微红,将锦盒递过来,“虽比不上宫中的精致,却是我们的心意。”林晚打开一看,两个荷包上绣着“景”“晚”二字的篆文,针脚细密,边角还缀着细小的珍珠。“多谢你们,我很喜欢。”她拉着沈清婉的手坐下,又问起太医院的近况。
“太医院那群老御医,如今都服了你的医术。”沈墨笑道,“前日还托我问,婚后能否请你去太医院讲授课业,尤其是那伤口缝合之术。”林晚刚要开口,萧景渊已抢先道:“授课就不必了,若他们真心想学,可来晚春堂交流。我夫人婚后要打理惠民药局,没空受太医院的规矩束缚。”一番话既给了太医院面子,又护着林晚的自在,听得沈墨暗自点头。
婚礼前一日,将军府派来的喜娘上门给林晚“上头”。桃木梳划过发丝,喜娘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堂……”铜镜里的女子身着淡粉襦裙,发髻上插着一支银质并蒂莲簪——这是萧景渊特意让人按她的喜好打造的,簪头还刻着极小的“晚”字。
柳儿在一旁帮着整理嫁衣,忽然红了眼眶:“姑娘,明日你就要嫁去将军府了,晚春堂……”“晚春堂不会关。”林晚握住她的手,“我和将军说好,让李二柱打理日常,你跟着我去将军府,帮我照看后院的药圃,闲时还能回来帮忙。”柳儿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我就跟着姑娘!”
当晚,萧景渊派秦勇送来一盒桃花酥,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林晚展开一看,是他刚劲有力的字迹:“明日别怕,我来接你。”她捏着纸条,咬了一口桃花酥,甜香在舌尖化开,连窗外的月光都似沾了蜜味。
三月初三清晨,晚春堂外鼓乐喧天。林晚身着大红嫁衣,头戴九凤金冠,沉重的凤冠由两名侍女扶着,却不及心头的欢喜沉重。萧景渊亲自骑马前来接亲,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见她出来,立刻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轿。
花轿途经西市时,林晚透过轿帘缝隙看到,晚春堂门口挂着红灯笼,李二柱带着伙计们燃放鞭炮;沈墨和沈清婉站在人群中挥手,身边还有不少曾被她救治过的百姓,手里捧着鲜花和干果,笑着送上祝福。她忽然想起初到长安时,攥着仅有的碎银子站在街头的惶恐,如今这满街的热闹与善意,都是她用医术和真心换来的。
将军府内早已张灯结彩,红毡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萧景渊亲自掀开轿帘,将她抱下轿时,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穿过庭院时,她看到满院的“囍”字和红灯笼,看到李世民与皇后端坐于正厅,满朝文武齐聚两侧,这场盛大的婚礼,是他给她的底气。
拜堂时,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萧景渊看着她头上的红盖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林晚,往后余生,我护着你。”林晚微微颔首,盖头下的嘴角扬起,轻声回应:“萧景渊,往后余生,我陪着你。”
婚宴散去后,萧景渊回到新房,亲手为她挑开盖头。烛火摇曳中,他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指尖划过她脸颊的红晕:“从前我总觉得,人生最大的幸事是守国安邦。如今才知,是守着你,看遍长安每一场春。”林晚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他掌心的剑茧——那是他护国安邦的证明,也是护她周全的承诺。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轻啼,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晚春堂的药香还在长安街头弥漫,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翻开最温暖绵长的篇章。
婚后第一日清晨,林晚是被院中的药香唤醒的。她揉了揉眼睛,身旁的位置已空了大半,只余一丝残留的暖意。披衣走出内室,就见萧景渊正蹲在庭院的药圃旁,笨拙地给昨日刚栽的薄荷浇水,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却浑然不觉。
“将军怎的亲自浇起水来了?”林晚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水壶,“这些有园丁打理,你伤势刚愈,该多歇息。”萧景渊直起身,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昨日听你说要在这里种些常用药材,我一早就让人翻了土,想着亲手栽几株,也能沾沾你的药香。”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就是不知道浇多少水合适,怕给浇坏了。”
林晚忍俊不禁,拉着他走到畦边,指着幼苗道:“薄荷耐旱,每日清晨浇半壶即可,像这样沿着根须浇,别沾到叶片上。”她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浇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默契地笑了。不远处的柳儿端着早膳出来,见此情景,悄悄退到了廊下,只觉得这将军府的晨景,比往日里冷清的庭院热闹了许多。
早膳后,将军府的管家捧着一本账册进来,神色有些为难:“将军,少夫人,府中各房的月例和采买账目都在此处,按规矩该由主母过目。只是……”他话锋一顿,“府中几位老嬷嬷是从前老夫人身边的人,说少夫人是民间出身,不懂世家规矩,想请您明日去前厅,由她们指点一二。”
萧景渊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林晚却按住了他的手,对管家道:“劳烦管家转告几位嬷嬷,明日巳时,我亲自去前厅请教。”待管家退下,萧景渊皱眉道:“这些老嬷嬷仗着资历深厚,素来爱摆架子,不必理会她们。”
“将军府规矩森严,我既嫁进来,总不能让人说闲话。”林晚沏了杯茶递给他,“她们无非是觉得我出身低微,怕我坏了府中规矩。明日我自会让她们信服。”萧景渊看着她眼中的笃定,不再多言,只轻声道:“若她们刁难你,只管告诉我。”
次日巳时,林晚身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带着柳儿来到前厅。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坐在上首,神色严肃,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世家妇规》。为首的张嬷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少夫人,咱们将军府是功勋世家,主母需通晓礼仪、掌管中馈。您看这妇规第一条,便要主母娴静淑德,不可抛头露面。您日日在药铺行医,怕是不合规矩。”
林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张嬷嬷说的是世家规矩,可我是陛下亲封的惠民县君,行医济世是陛下特许的。再说将军府的规矩,说到底是为了府中安宁。我行医既能为百姓造福,又能为将军积攒声望,何乐而不为?”
另一位李嬷嬷不服气地说:“可女子抛头露面,总归有损门楣。再说中馈之事,您懂吗?府中百余口人的吃喝用度,可不是治病那么简单。”林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昨日整理的府中用度清单。我看了去年的账目,采买药材的开销占了三成,其中不少药材是军中常用的,我已和将军府的药库管事商量好,往后由晚春堂统一采买,既能保证品质,还能省下两成银两。至于其他采买,我也托人打听了几家诚信的商号,比从前的采买价低了一成。”
三位嬷嬷接过小册子,仔细翻看后,脸色渐渐缓和。张嬷嬷看着林晚,眼中多了几分认可:“少夫人考虑得倒是周全。只是这女红刺绣,是世家主母的必备技艺,您……”“嬷嬷放心,我虽不擅刺绣,却懂药理。”林晚让柳儿端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盒药膏,“这是我亲手调制的冻疮膏和润肤膏,冬日里府中下人劳作容易长冻疮,用这个效果极好;这盒润肤膏里加了桃花精油,是给府中女眷准备的。比起刺绣,这些或许更实用些。”
张嬷嬷拿起一盒冻疮膏,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她想起去年冬日自己手上的冻疮,疼得钻心,当即对林晚拱手道:“少夫人心思细腻,体恤下人,老奴佩服。往后府中之事,少夫人尽管吩咐,老奴们定当尽心协助。”其他两位嬷嬷也纷纷点头附和。
解决了府中之事,林晚终于能安心筹备惠民药局。萧景渊怕她劳累,不仅让人将西市的铺面扩了三倍,还从军中调了两名熟悉药理的老兵来帮忙。开业前一日,沈墨带着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前来探望,送来不少宫廷珍藏的药材。“少夫人,陛下听说您要开惠民药局,特意让太医院拨了这些药材,还说要亲自来为药局题字。”
林晚心中一暖,刚要道谢,就见萧景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牌匾,上面“惠民药局”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正是李世民的御笔。“陛下今日政务繁忙,让我先把牌匾送来,明日亲自过来剪彩。”萧景渊将牌匾递给伙计,走到林晚身边,轻声道,“往后你的行医之路,有我,也有陛下撑腰,尽管放心去做。”
林晚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药圃里的薄荷随风摇曳,送来阵阵清香。她知道,婚后的生活,既有柴米油盐的温馨,也有行医济世的初心,而身边有他相伴,往后的每一步,都将走得坚定而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