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主
李玄刚放下酒杯,陈青山就一拍桌子:
“好!痛快!我就知道李少侠是爽快人!”
他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再拿些酒来!今天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不一会儿又端上来几坛好酒。
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陈青山亲自给李玄斟满酒,笑眯眯地说:
“李少侠既然入了伙,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瞒你说,哥哥这儿正好有件事,非你不可。”
李玄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陈大哥请说。”
陈青山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
“城外那些难民,越来越多。哥哥我派人去看过,那个惨啊……老人孩子,病的病,饿的饿,每天都有死的。”
他抹了把脸,看着李玄:
“我想帮他们,可我们青竹帮这些人,个个脸上都刻着字,一出城就被当成土匪。官府盯着,别的帮派也盯着,动弹不得。”
李玄听出点意思了。
陈青山继续说:“你不一样。你刚登了记,身份清白,又是生面孔。你出城去,没人会多想。”
他盯着李玄的眼睛:
“李老弟,你能不能替哥哥走一趟,去城外看看,挑些年轻力壮的,悄悄带进来?给他们口饭吃,给他们条活路。”
屋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玄。
李玄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去城外招难民?
这活儿,危险不说,还吃力不讨好。万一被官府逮住,私藏流民的罪名可不小。
但他看了一眼陈青山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人。
刚才还热闹得像过年,这会儿全等着他开口。
不如一并应下。
他放下酒杯,笑了笑:
“陈大哥看得起我,这活儿,我接了。”
陈青山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痛快!”
屋里那几个人也松了口气,纷纷端起酒杯。
但李玄没端。
他坐着没动,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过陈大哥,这活儿我一个人可干不了。”
陈青山愣了一下:“怎么说?”
李玄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要钱。城外那些难民,病的要吃药,饿的要吃饭,空手套不来人心。没银子,我去了也是白去。”
陈青山点点头:“这个自然,要多少?”
“先支五十两。”
陈青山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一咬牙:“成!”
李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要人。我一个人,跑断腿也挑不了几个。而且挑回来往哪儿放?总不能都塞我那小院里。”
陈青山沉吟了一下:“这个……帮里倒是有几个空院子……”
李玄摇摇头:
“院子不够。而且帮里的人去接,跟您刚才说的一样——脸太熟,容易被盯上。”
他看着陈青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开个武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青山愣住了:“武馆?”
李玄点点头:
“东玄武馆。用武馆的名义招人,名正言顺。难民里有好苗子,直接收为弟子,教他们练武,给他们口饭吃。外人看着,是武馆在行善;实际上,人是我们青竹帮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武馆开起来,往后咱们就有了明面上的营生。官府不会盯,别的帮派也说不出什么。”
陈青山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李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惊讶,审视,还有一点……欣赏?
旁边那个瘦子忍不住嘀咕:“这……能行吗?”
陈青山没理他,盯着李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李老弟,你这脑子……够用啊。”
李玄笑了笑:“陈大哥觉得可行?”
陈青山一拍大腿:“行!怎么不行!”
他站起身,冲陈生说:“去,拿五十两银子来!”
又冲屋里那几个人喊:“你们几个,从现在起,听李少侠调遣!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那几个人齐声应了。
陈青山又看向李玄,眼里满是笑意:
“李老弟,这武馆的事,你全权做主。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李玄站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陈大哥。”
陈青山摆摆手,哈哈一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喝酒!”
——————
从福顺楼出来,李玄没有回小院,而是径直往城东走。
怀里揣着陈青山刚给的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但他心里更沉。
这钱烫手。
青竹帮这事,没那么简单。陈青山那番“穷苦人帮穷苦人”的说辞,
听着感人,但经不起推敲。城外难民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现在要帮?为什么偏偏选他一个刚入伙的生面孔?
背后肯定有事。
可能是想扩张势力,可能是得罪了哪个帮派想拉人垫背,也可能是想用他这“清白身份”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毕竟当年青竹帮覆灭的可是很蹊跷呢。
所以这船,不能轻易上。
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又不够。武者刚入门,连武师都不是,想在这泗水城站稳脚跟,光靠自己不行。
几十个好手上来,则难以抵挡,光凭自己的力量。
得找个信得过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街。
前面便是苍松武馆。
武馆的门脸不像后来那般破败。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往里望去,演武场上一群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李玄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他在这门口进出了不知多久,闭着眼都能走。
但是后来——武馆破落之后,门漆剥落,石狮子歪了一只,演武场上长满荒草。
现在呢?
亮亮堂堂,热热闹闹。
师傅还活着,大师兄还活着,武馆正是鼎盛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一个年轻弟子拦住他,上下打量。
李玄拱了拱手:“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巅峰武者李玄想拜访刘馆主。”
年轻弟子狐疑地看着他:“找馆主什么事?”
李玄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五两重,递过去:
“在下久仰刘馆主大名,略备薄礼,想当面拜会。有要事相商。”
年轻弟子看着那锭银子,眼睛直了。
他知道面前之人非富即贵!
他干咳一声,态度立刻恭敬起来:“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不一会儿,那弟子跑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馆主请您进去。”
后院静室。
李玄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坐在那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刘劲松。
李玄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师傅,是在兽潮之后。师傅躺在破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咳得说不出来。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下拜:
“晚辈李玄,见过刘馆主。”
刘劲松摆摆手,示意他坐。
十分客气地淡淡一笑:
“小兄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刘某人能做到的一定就帮。”
李玄把银子放在桌上,却没坐下。
他看着刘劲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刘馆主,晚辈有一事相求。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馆主屏退左右,容晚辈详谈。”
刘劲松眼神动了动。
他盯着李玄看了几息,挥了挥手。
门外脚步声远去。
“说吧。”刘劲松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如炬。
李玄没有开口。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架势——
一拳轰出!
拳出如风,掌影重重!他在这间静室里,把一套拳从头打到尾!
没有留力,没有藏拙,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每一掌都打得筋骨齐鸣!
最后一式收势,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刘劲松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李玄,眼神里满是震惊,质问道:
“你如何会我家传的松峰拳法?!莫非是偷学?”
李玄一拜,喊道。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刘劲松往旁边一闪,不受此礼:“你何时拜我为师?”
“事情曲折,请听我娓娓道来。”
“您左手小指受过伤,是年轻时跟人比武留下的,到现在还用不上力。”
“您老家在刘家集,二十三岁那年出来闯荡江湖,一路走到泗水城,才扎下根来。”
刘劲松脸色大变,此人如何知晓这些隐秘?
李玄继续说:
“您收过七个入室弟子,大弟子叫刘元,是您本家侄子。您最器重的是三弟子,可惜他命薄,早早病死了。您最对不住的是五弟子——”
他顿了顿:
“他叫李玄,在武馆干了六十年,您到死都没传他那口气。”
刘劲松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莫非你便是?”
李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错,师傅,我就是李玄。”
刘劲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玄继续说:
“我知道您不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您听完就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前世,武馆的败落,兽潮,瘟疫。
刘劲松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么说我刘氏武馆终究是破败了。”
他看着李玄,眼神复杂:
“你……莫非能看见未来?”
李玄摇摇头:
“我不能预知未来。但我做过一场梦,梦中的一切全都发生了,似乎也正在发生。”
刘劲松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李玄看着他,慢慢说:
“师傅,我知道您想要什么。您想让刘家的武功传下去,想让苍松武馆的名头越来越响,想让刘家子孙在这泗水城站稳脚跟。”
刘劲松眼神动了动。
李玄继续说:
“但是刘元他不行,而我可以帮您。”
“我手里有五十两银子,是青竹帮给的。他们想让我帮他们办事,但我信不过他们。我想用这钱,开一间武馆——东玄武馆。”
“明面上,那是青竹帮的武馆;暗地里,我们师徒联手,慢慢培养自己的人。等我突破武师,咱们就把青竹帮拿下来。到时候,整个泗水城的地下江湖,都是咱们说了算。”
刘劲松盯着他,眼神闪烁。
“你这是……要架空城主府?”
李玄笑了笑:
“城主府是城主府,江湖是江湖。师傅,您在这泗水城二十年,应该比我清楚——这地方,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刘劲松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他摇了摇头,“真是胆大包天。”
刘劲松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不过你刚才打的那套拳,有些地方差了,回头来练练。”
刘劲松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那口气,我也会替你补上。”
李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想起前世,师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咳得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头时,脸上只有平静。
“多谢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