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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明月刀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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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偶闻琴箫似梦长

邯郸向西百里,便是太行山。

时是寒冬,天已破晓,茫茫的雾霭漫布着山谷,在这一青一白的世界里,间或传出黄莺、杜鹃的啼声,更有流水为之相和,那水从远山流来,哗然响然,声如佩环。暮地里响起了琴声,铮铮分明,清雅动听,一曲《白雪》当真与这天地融合,全然是天人合一的境界,琴音如受击波澜,层层发散,如似天籁。

南宫偌忽觉疼痛,一时却无力起身,微睁双眼,看到白蒙蒙一片,以为来到仙乡,他生性便放荡不拘,极爱幻想,当下见了这般景色,哪里顾得上疼痛?已说起胡话来:“原来仙界是这个样子,怎的却都是白的一片?”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环视着四处,喜道“果然别致!”,向前走着,忽一阵顶上群鸦飞过,带雪的枯叶零里散落,南宫偌深深地了一口气,顿觉心神畅爽,正自沉醉于这“仙界”时,琴声戛然而止,惊醒了南宫偌,他闻声向后看去。

却见一身着淡蓝衣服的女子,形貌映丽,冰清淡妆,柳眉杏眼。似极冷艳孤傲不食人间之烟火,也有温柔动人沉鱼雁羞花月之倾城。纤纤玉手与筝音相和,虽然一言未语,却似不必再说;虽然素未谋面,却如旧时相识。

初日直照高林,云气渐渐褪去。

南宫偌走向那女子,正待开口,却见筝边斜卧着一支箫,碧绿发光,无心地拿起细细抚摩,向那女子说道:“方才有幸聆听姑娘妙奏,更蒙救命之恩,无以答报,小可略知音律,粗通乐理,愿以一曲相酬。”那女子却依旧神情冷漠,不见笑容,仿佛冰霜高洁孤傲不可近人,只是淡淡地说道:“偶然罢了,这箫你要吹便吹罢”。南宫偌微笑,退身一步,奉箫而奏,初时高亢而激昂,惊飞了枝上栖鸟,箫声缓缓散开,倏地一下,曲调急降,箫声急锐,如石击空明,箭刺九霄,乍停之后,呜然又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曲调跌宕,时时动人……曲罢,南宫偌说道:“姑娘识得这支曲子么?”,那女子冷冷一笑,“《离骚》而已”,抬眼望天,风轻拂起她的云鬓青丝,眼里晶莹微动,下额恰似那胭脂玉欲滴,叹声却如那一江春水缠绵。这大概是人间最美的形象。

南宫偌脸现微红,心里甚是激动,却是十八年来从未有过之感觉。他应是个理性的人,而此时也分不清自己心里萌动的,是情是欲?

于是坐下身来,背向女子,面向深谷,不疾不徐地吹起箫来。这曲却和方才的《离骚》大不同了,曲调深沉而婉柔,伊约而缠绵,箫声回环,久久不去,引人沉醉,催人落泪。在这温柔的箫声里,仿佛有一个男子徘徊河岸,痴望着漫漫的雾霭,他心里的那个女子,谁也不知是现实的存在还是理想的寄托……这正是一曲《蓑葭》。大抵是南宫偌这十八岁年纪的少年心中最真切最纯洁的情感流露。那女子心头一触,心中暗道:“《蒹葭》一曲,我听了也不止百遍,却为何都觉不如这少年的动人肺腑?如果不是他倾泄了真情,又是什么?”,轻轻的道了声:“嗯”。

在这琴箫声中,不知不觉已然暮色将倾。南宫偌朗声说道:“今日相会,雅兴不浅,他日江湖再见,必当重奏一曲!”那女子问道:“你去哪里?”这语气却不似之前那般冷淡,南宫偌心中一酸,眼里不禁湿润起来,心想:“我已经是走散了,纵然我能赶到邯郸,也未必遇得到师父他们,可我若不去,又能去那里呢?……”于是怅然说道:“我,不知道”,那女子微微一笑,说道:“我带你到个去处”。

二人走在山中的野径上,枯叶之黄,融雪之白,松柏之青……一幕幕都竞相闯入眼中。

这么景色固然令人心醉,南宫偌在此惊喜之中,却又糊里糊涂,心中诸多疑问一齐迸发出来:“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明明是在跟陆师弟喝酒啊~怎么……”“我要不要回去呢?”“可是这里又是哪儿呢?”……心下对这些全是迷茫,正欲开口问那女子,但又转念心道:“我怎么到了这里,她如何会知道?”,想到这里,哑然一笑。

于是向那女子说道:“小可南宫偌,蒙姑娘搭救,感激不尽,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听到“南宫偌”三个字时,忽看向了他,眼中似有波澜,说道:“叫我颜雨吧”。

南宫偌道:“颜姑娘,你的琴技真是了得,当时真把我听痴了,差点以为是仙子在奏乐。你我素昧平生,却能出手相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颜雨淡淡的说道:“你剑伤不浅,少说些话吧。”

南宫偌面对眼前这深沉似水,冰冷不近人情的颜姑娘,心里却早迸发出无限的好感。

眼见的一竹庐出现,更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水之清与庐之青,水之净与庐之静,深然天成,不设兰菊而自得清雅,不设繁华却极尽简美。

当下二人走进庐内,时值深冬,天黑的也快,颜雨燃起烛台,南宫偌见了室内全是一番淡雅之景,不禁有些好奇,说道:“想不到颜姑娘你这里好生的简洁,只怕少林寺的参禅院比起你这里还要逊色一分啊~”,颜雨说道:“难道你还见过少林寺里面不成?”,南宫偌笑道:“这是自然,我们五岳剑派在武林上名声赫然,与少林、武当等派长年交往,怎会不知道呢?”,颜雨稍顿了一下,说道:“你真是五岳剑派的?”,南宫偌说道“是啊,我是华山派的”,颜雨说道“华山派……那么你师父便是云近天了?”,南宫偌听她这么一说,心下便有得意之情,说道:“正是家师”,颜雨听了,脸上忽有喜色,时又转而一沉,烛光明灭,不知喜悲愁怒,却又似喜似悲似愁似怒。南宫偌却不知她心里之所想,只自说着当年云近天的神威,颜雨只坐在一边不语,看着红烛上的烛花,似有思绪,少时站起身走进了内门。

南宫偌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顿时心中闪出一个念头:“我要是能早跟她相识就好了……”,心里一下踌躇,对颜雨大感奇怪,回想起她方才的面貌,似是欣悦,又似凄切,“她问了我师父后为何却是这样的神色?”,心中很是不解。

明月当空,远山负雪,万籁俱寂。南宫偌挥剑向身边的一枝竹子砍去,随即竹子晃动,那剑卡在了竹中,他顿感惊疑。原来他为那一剑所伤,内力已是受损,半天拔出剑来,竹子却兀自未断。突然腹中一痛,这时他剑疮未愈,猛然发作,忍不住叫出声来,捂着肚腹,额上渗下冷汗在月光中发闪。他只觉头昏,忽地眼里一黑,倒了下去。

却说云近天一行华山人众因不见南宫偌而日夜不宁,不知何去,当下正聚在帐内议论不定。云晓瑞也甚是着急,向着几名华山弟子们怒道:“你们平时不都和大师哥很好么?怎么到这时候就找不见他呢?”,文英泽见了云近天不说话,便道:“师兄,你说偌儿能去哪儿呢?一夜未归,衣服又扔在外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云近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也觉着奇怪的很啊~”,恰时,陆平山说道:“师娘,或许师哥他觉得心里不顺,自己出去散心了呢?”云晓瑞急道:“你看他哪里像是去散心的样子?”,陆平山忙道:“是,是,但师哥他吉人自有天相,我想得他不过多时自会回来的”。众人都不说话,云近天也只是将头低着,马平文忽然说道:“要不请个先生来算算?”,文英泽说道:“也罢,那你去请吧”,马平文应了应,退出帐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即领了个算卦的先生进来,云近天看那先生道袍鹤氅,松形鹤骨,执一面布幡,稳步进来,当下也起身相迎。那先生自报姓名,道:“老朽林不换,闻知云掌门率中原武林抗拒鞑子,真是壮哉啊!”,云还天还之一礼,说道:“这都是份内之事罢了,这次将林先生请来是想占问小徒的安危如何?”林不换道“是南宫少侠么?”,云近天道“正是小徒,岂敢当‘少侠’二字?”,林不换笑道,“云掌门不必过谦,南宫少侠年经虽轻,心肠却是好得很,长安城里的人家哪有不识他的?”,云近天笑道:“原来先生也是长安人,有劳了”,只见林不换缓身坐下,从布包袱中取出一件物什来,是一只龟甲,林不换将龟甲置于火堆上烧灼,问云近天道:“少侠是远出了么?”,云近天回道:“谁知道呢?前日夜里便不见了人,派了人去找,现在还没有消息”,林不换看着龟甲上烧出的裂纹,捏了捏山羊胡子,笑说道:“无妨,少侠贵人神佑,无甚危难”,云近天也稍稳心下来,微舒一气。当下送走林不换,召三派掌门进帐议事。

云近天道:“诸位,并非我云某想要揽权,而是徐师兄之命令难违,云某也只好暂代行事啦!”

众人齐道:“我等并无异议。

云近天道:“好,现我队伍已在邯郸数日,古人云:‘兵贵神速’,不应迟缓,缓则生变,我想今日整顿行伍,明日进发,众位意下如何?”

净惠师太说道:“令徒南宫少侠不是不见了么?”

云近天道:“怎可以一人之故而阻行军之路?况我已知他在外无事,这个不须师太劳心”。

天枢道长说道:“那既然云掌门有此大义,但听号令”。

云近天见人心已合,便作出决策,传遍各营,准备着翌日行军。

当晚在帐里,文英泽说道“师兄,难道只因林先生一句话,我们就这样弃了偌儿走了吗?”,云近天叹道:“也只好如此罢,若先寻偌儿,在此长久驻军实非上策,我想边走边寻他,你要知道这些人都是奔着鞑子去的,若我们执着于自家之事,这些人怕是不日就要散了”,说着,轻轻地将文英泽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说道:“师妹,偌儿的事我同你一样都放在心上,但现在我坐在五岳总掌门这个位置上,你也须明白……”,文英泽亦微微点了点头。

一女子静静地站在闲亭里,双手反复抚摩,正是云晓瑞,隐隐的寒气催动着她心中的思绪,忽觉肩上一件外衣披来,心中一喜,回首叫道:“大师哥,你来啦!”,正视其人,却是陆平山,心中一空,说道:“原来是陆师哥,我……”,话说到此,却再也支吾不出来,陆平山直看着她的眼眸,又转向四野,说道:“师哥虽然走失了,但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久自会回来,我们已派人去寻找了,师妹你不要太过伤感,反而有损身体”,云晓瑞说道:“可他现在吉凶未卜,怎叫我放的下心来?”陆平山抚着她说道:“好啦好啦,不要还没等大师哥回来,先把自己哭伤了”,云晓瑞不语,静静地以帕拭泪,陆平山将手轻轻的放在云晓瑞的肩上,微抚着她说道:“师妹,大师哥不在,你有什么难事,尽可跟我讲,我必对你倾尽所有”。云晓瑞初时欲走,却终是未走,两人都不说话,而心却彼此驰之千里。

时过初春,冰雪消融,这一日,天朗气清。

只见一石上划着纵横一十九道直线,原是一张棋盘,上面圈与叉交错,南宫偌正独自思索着,不知何解,忽一声道:“在那里做眼”,南宫偌专心棋局,未顾其人,说道:“这是个假眼,做了何用?而后又向何去?”“做假眼是为图一气,你中部虽然失利,却大可舍弃此处腾挪向四周以争边势”,南宫偌一听,随后如醍醐灌顶般叫道:“是了”,抬头看其人,却是颜雨,南宫偌心中甚是激动,一时没说出话来。

南宫偌道:“真想不到你对棋道也有钻研?”

颜雨笑道:“独居之人自己消遣罢了”。

两人不时的看向棋局,南宫偌说道:“是啊,此局我是只顾着争中间,却不曾看到四周这般广阔”。

颜雨说道:“在一处不得意时,大可将眼睛放开,心胸放广,去他处看看”。

南宫偌一听此言,心中似被触了一般,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笑道:“天下之大,还真不知去何处看看”——却见棋盘东南一片空白,说道:“颜姑娘你去过南方么?”

颜雨说道:“我本就是南方人”。

南宫偌笑道:“我自小生在华山,到如今还不曾去过南方,不知道你们南国是什么样的风光?”

颜雨又是不语,只看向一边因风摇曳的野草,轻轻地道了声,“嗯”接着又叹道:“犹思故国,有梦南庭,南国之思,倍添愁情,南国之景,似在梦影……”

南宫偌说道:“那么,我们去一趟南方可好?”

颜雨看向南宫偌,笑道:“师父他们就不要了?”

南宫偌撇了撇嘴,道:“他们有鞑子的麻烦,哪里顾得着我?况且我又中了这莫名其妙的剑伤,去了也是毫无益处”,这话说出,却也甚是无奈。

颜雨看看她的神情,笑了一笑,说道:“好啦,还是说些别的吧,不要没来由让自己烦恼”。

此时他心里又想到了云晓瑞,想起她为自己牵挂,脸上的笑容忽又消匿起来。而颜雨虽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此刻也竟不能知他心里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