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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明月刀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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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沧溟水泛起月光

明光宗泰昌年间,河西运城。一红顶马车停在了一户宅邸门前,少时,下来一老者,花白须髯,略付车钱,便径步直入。

这户宅邸通体素色,不见雕梁画栋,少有斗拱飞檐,全然不是个绅士所住。这男子当下略低着头,在一水缸旁拐了个弯,直走入一间旁屋,顺手闭上了门。“咝——”油灯燃起,一块醒目的牌匾,上用鎏金大字写着“金手匠人”,左侧落款亦写道“万历四十七年御笔”,这男子对着这匾长长地叹息,只是不说话,双眼凝视,而又有愤慨之感。

一年后,明熹宗朱由校即位,是为天启元年。这一日,自登基之礼之后,一臣问道:“凡帝王之礼,无不配天子之剑,今此剑不过寻常之物,岂可服之天子?”,相官说道:“如此,则可命一匠人铸剑,唯恐少有妙匠可就此神兵也”,臣说道:“我记宫中曾有匠师叫做傅大材,我闻万历时,先帝赐过此人金匾“金手匠人”何不请他一铸?”,相官说道:“哦?万历时确有御匠傅大材,锻的一手好铁啊,只是……大人不知此事?”,臣奇道:“何事?”相官说道:“万历时,神宗皇帝欲锻神兵,命傅大材着手,数月后,果真锻得一把神刀,始他进刀之时,全刀暗如黑云之色,群臣纷纷谏神宗言道此刀并无异处,反损财力,是傅大材有失职之责,欺君之罪,神宗正自犹豫不定,此时傅大材命一小匠牵上一只黑犬,将刀直刺犬腹,这一下唬的群臣大惊,有人欲治其玷污圣殿之罪,可傅大材正举着那把滴着沸血的刀,示与众人之时,黑刀霎时亮光乍现,真真刺目,刀锋如芒,神宗抚掌而笑,欲问此刀如何锻得?傅大材只说自有其法,又问及此刀何名?傅大材求神宗赐名,神宗言道:‘朕锻此刀,一合帝王之礼,以令九州;二合武林之风,以与同仇’,于是当即挥毫题下十六个大字:‘黑云滴血,明月如刀。刀为明月,纵横九霄’,神宗皇帝并未直说出此刀之名,但后来宫内都称此刀作‘明月刀’,神宗将此刀交于傅大材保守在御匠房。唉,可惜,好景不长啊”,臣说道:“如何了?”相官说道:“你道这刀是如何制得的?”,臣看着相官,相官继续说道:“不想这刀是傅大材从乌思藏那弄了四十九个婴孩熔在炉子里炼得的,难怪我道这刀何以见血则明,原来竟是如此!”臣闻言惊愕不已,一会儿说道:”后来怎了?”相官道:“还能怎了?此事惹得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过了几日,神宗治了他罪,可那日夜里,军士到了他的房里却发现他人没了,找了半天,明月刀也未曾寻得,神宗大怒,调集军人各处搜捕,通令各州,不过这一下,却也惊动了武林。可哪知这傅大材就真像石子扔了大海没了影儿……再后来,光宗皇帝就即位了”。这一番话,直直让这位大臣愣了半晌,也成为了这一条武林“长江”的格拉丹东峰。

天启三年,十余骑快马飞入运城城门。少时,在一铁匠铺前停下,下来一身材高大者,此是这群锦衣卫士之首唤作乐瑾,当下乐瑾看向铺里,两个小匠正在“乒乒乓乓”地打着一块红热的铁,火花乱溅。乐瑾用刀敲了敲地,叫道“喂!”,两个小匠停了下来,“你们这的师傅姓什么?”,小匠答道:“王氏铁铺,看不见么?”乐瑾见这小匠不礼,刚要发作,此时却走出一满脸须髯的老者,这老者自一走出,就看向乐瑾,不禁脚步稍停,后缓缓向前,将头左侧,说道:“不可无礼”,再向着乐瑾微微低首,言道:“小厮不懂规矩,万望海涵”,两小匠心想还嘴,正待开口,老者喝道:“别放屁!”,随后,笑着向乐瑾道:“先生见笑,请问先生们光临蔽处有何贵干?”,乐瑾看着老者,一会儿开口说道:“这铺子想必就是老师傅的吧,我想请教一下老师傅的姓名?”,老者道:“老朽叫做王大成,这铺子从万历年到如今也快十年了……呵呵,人也老了”,说着指了指满头的白霜,乐瑾听了这话,一时沉吟不语,忽又抬起头来看着王大成,微锁着眉头,说道:“叨扰了,师傅”,微作一揖,跨上马去了。一小匠将耷拉在额上的黑黄色的白巾子摘下甩在桌上,说道:“这伙人真怪,见了鬼了”,而王大成却说道:“不怪,不怪”,遂走了进去。

这群锦衣卫士奉熹宗之命,专为这傅大材而来,有一十七骑快马,为首的有三人,依次序是乐瑾,常林和言伯宁,当下这三人只在这铁铺对街一客栈里落脚。

少时,小二哥上了茶。乐瑾将佩剑横置在桌上,向常、言二人说道:“好生奇怪?”,常林道:“是这王大成?”,乐瑾颔首,言伯宁说道:“里面说这傅大材早些年就逃回了这运城老家,运城不就这么点大地方,现今先别说找了,连他个屁都没听到”,常林说道:“按理,他不论逃哪儿也得谋生啊,他要是营生的话,会做个什么呢?”,言伯宁道:“那还用说?肯定是铁匠了!”,说到这里,他和言伯宁不约而同的说道:“王家铁铺?”,乐瑾说道:“那两位兄弟的看法是这王大成和那傅大材是一个人了?”,常、言二人点了点头,乐瑾举起茶来,忽地放下,说道:“不对,两位兄弟你想想,傅大材是何时逃出宫的?”,常林说道:“嗯……泰昌元年”,乐瑾说道:“而王大成却说这铺子在万历年间就有了”,言伯宁道:“那会不会是那王大成有意隐瞒?”,乐瑾听了这话,看向柜台,叫道:“掌柜的!”,一先生装扮的中年男子赶忙走了过来,俯身说道:“先生何事?”,乐瑾道:“这儿有家王氏铁铺,你可知道?那是多暂时候的事了?”,掌柜说道:“我知道,这铺子的主儿叫王大成,万历四十年就有了这铺子,一直到如今……”,乐瑾一听,皱起眉来,默然无语,常林说道:“是了,这王大成与傅大材确是两回事,那傅大材那年逃出宫时还只四五十岁年纪,你们看这王大成却是这副龙钟老态”,言伯宁也点了点头,乐瑾饮了一口茶,随意看向掌柜,掌柜又说道:“原本这铺子生意不咋地,这后街还有个铁匠铺,那水平比这王大成高明多了,所以去的人也多,城里城外的都有”,乐瑾奇道:“哦?那是何人?”,掌柜一顿,骚首说道:“姓傅”,常林一听站了起来,“姓傅!”,这倒把掌柜唬了一跳,颤道:“是,是姓傅”,乐瑾言道:“那想必是傅大材吧?”掌柜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叫傅春明,是山东泰安人,也是这里的老师傅了”,乐瑾又是默然,掌柜说道:“不过……倒也奇怪”,乐瑾道:“奇怪什么?”,掌柜说道:“原本这王大成的生意还不咋地,可从五年前起,这王大成也带了两个徒弟——他原本可是不收徒的,可怪的是,这技术也好的多了,于是这生意也起来了”,言伯宁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掌柜说道:“有人说是得了什么秘诀窍门,有人说是什么天赋造化,还有许多的,问问这王大成,他也不回答”,听到这里,乐瑾挥了挥手,示意掌柜离开。

夜晚,一间客房里烛火暗暗地燃着,乐、常、言三人相对坐着,这一夜都不曾睡着。

旦日,乐瑾独自骑着马在街市上转着,常林与言伯宁两人往后街去寻傅春明,乐瑾缓缓的走着,这时又经过了这王家铁铺,忽觉得有双眼睛看过来,立即头一转,瞥向铁匠铺里,只见这年迈王大成迅疾的将头一低,乐瑾一时不解,却也不以为然,只在这街上转了半晌,颇觉无味,于是又回了客栈歇息。少时,常、言二人也回返了来,都说无一所获。三人一时失了计较,只懒懒的在床上躺着。

如此这般,将过三旬,仍未有一丝风声,这一日,客栈里。

常林说道:“大哥,恐怕这人早不在此地,我们也莫再白费功夫了吧?”,言伯宁说道:“可若就此而返,要是上头罪将下来,为之奈何?”,乐瑾躺在椅上,仰首闭目,只说道:“再待个几日看看吧”,如此,又过一日。

这一日,乐瑾来至这王大成的铺子里,恰赶上他歇息,两小匠也外出去了,时王大成将蒲扇盖在面上,忽耳听得脚步声近来,睁眼借着扇间罅隙看去,一见是乐瑾,不由得一惊,只又将眼闭上,乐瑾一进来,说道:“王师傅,好生清闲”,顺手拾了张矮凳坐下,王大成此时才忙起身,佯作不知,说道:“原来是先生来了,稍坐,老朽这就去沏茶”,乐瑾摇了摇手,“不必了,只有些事情……”,王大成又是一愣,回身落座,蒲扇掉在地上,亦未拾起。

乐瑾:“想与老师傅说些旧事”

王大成:“先生请讲”

乐瑾:“万历年,宫中有一巧匠,曾铸得一天下神兵,嗯……师傅可曾听闻?”

王大成:“哦……嗯……有所耳闻”

乐瑾:“此人叫做什么?”,说着,看向王大成。

王大成看向街上,说道:“这,我却不知,我们这里小地方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事”

乐瑾:“此人叫做傅大材!与师傅一样,都是这儿人;与师傅一样,都手艺好得很啊!”

王大成一时不语,少顷,说道:“后来又怎样了呢?”

乐瑾一笑,转而又叹道:“只可惜这傅大材后来受了谗言毁谤,将着神兵逃出宫去,这一走竟数年不知所踪,而今圣上隆恩,想再招他入宫复职,过往的事嘛……既往不究”。

王大成亦笑道:“哦?那件神兵是不是叫做‘明月刀’?”

乐瑾连连点头,“是,是,正是这把明月刀,果然声名不浅,人尽皆知啊!”

王大成笑着满上一杯酒,饮尽,说道:“我听人说这傅大材逃往山西老家,在路上遭了强人,命丢了,连行从包袱都没了,那明月刀说不定,就在那里面,唉,可惜了,这把宝刀啊”,看向乐瑾,“要是我来,打个一万遍也造不出这种刀啊!”

乐瑾大惊:“真有此事!”,登时站起,盯着王大成,王大成借酒佯醉,只不答话,正迟疑不定之间,常林和言伯宁赶了过来,“大哥,上边人来了”。

王大成看着这一行人远去,心中反复不平,想到乐瑾,越觉得不对,于是走入了屋中。

这时,在一间暗室里,一张题着鎏金大字的匾额骤然放出光来,与红烛相映,甚是闪目,上边书着“金手匠人”四个大字,一人对之哑然一笑,迈开步子走向里边,此时他立了下来,突然回首看了看,看到隐门紧闭,这才放下心来,只见他提起脚,口里念着数字,在从左至右第三块砖上放下步子,跺了三脚,随后在第四块砖上,跺下四脚,如此过了第五块砖后,前边的墙面豁然解下,两只金丝楠木的架上横放着一把刀,只用红布盖着,他向前揭下红布,执起此刀,神情严肃,忽地里猛地向那副金匾劈去,只听铛铛两声,金匾謋然裂成两半,掉下地来,他略微一笑,当即使出少林金刚指力功夫,在刀上划下一道指痕,似有踌躇满志之意,遂将此刀用一支嵌着夜明珠的鞘善藏起来……

时日色将歇,乐瑾一行人都在那客栈里歇着,忽听得外边隐约响起悉窣声,乐瑾将头探向窗外,原来竟是铁匠房里那两个小匠在商议,看了半会儿不见王大成出来,心下奇怪,按道理王大成是个好清闲,厌嘈杂的人,两个小厮这般啰唣,他怎会不出来喝止?于是提了剑,径步下楼来至这铁铺。

“你们两个在啰嗦些什么?”乐瑾说道。

两个小匠此时见了乐瑾身上的官服,登时瘪下气来,一人说道:“回大人,我二人因寻不见师父,故而商量”。

乐瑾奇道:“你们师傅呢?”,两小匠摇了摇头。

乐瑾闻言甚觉惊疑,向那屋内看去,“大哥,怎么啦?”常、言二人也赶了过来,乐瑾不答,三人都向屋内走去,时西方渐明,二小匠将烛点起,一副陈旧景象。乐瑾默默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常林说道:“莫非这王大成跑了?”,言伯宁说道:“他为何要跑啊?难道是……”“明月刀!”,乐瑾道:“必是明月刀,我今日与他交了几句话,就觉此人有些怪异”,言伯宁道:“那他就是傅大材了?”,乐瑾点了点头,常林说道:“那咱该怎么办?”,乐瑾道:“他此时尚未逃远,叫上弟兄,快马去追!”

乐瑾方出门来,不禁向旁一瞥,只觉此墙有些不同,便伸手摸去,“咦?”,触手之处竟是一丝缝隙,乐瑾转过身来,顺隙而摸,顿时一悟,“这分明是道暗门!”,常林,言伯宁,两小匠一齐向乐瑾所指方向看去,明明暗暗的烛光里,隐隐却似有门的模样,当下乐瑾令两人将烛来照,只见此暗门并无把手,对此细看了半刻,仍未看出有甚端倪,两小匠一直盯着出了神,不知此门是何来历,不知为何师父从未说起,不知此刻师父身在何处,常、言二人与乐瑾都对着门,眼睛不住的转着,却也想不出个计较来,俄顷,常林按耐不住,说道:“大哥,要不咱破门吧?”,乐瑾略挥了挥手,说道:“此隐门既这般设置,必是一道机关,你这样用武恐怕是徒费力气”,又沉吟了一下,奇道:“只不知这傅大材不过一个铁匠,怎晓得这种机巧?还是,还是这屋子先有旧主?”,两小匠固不知这傅大材是何人,但听得“旧主”,便插道:“三位大人,这屋子我们听师傅说过,是有旧主,是个风水先生”,乐瑾闻言笑道:“既如此,好办了”,常言两人不解道:“莫非大哥通晓此路?”,乐瑾道:“家君颇善此术,所以我也便知晓些个,自风后创始,吕尚删简,张良再简,奇门遁甲之术流传至今可谓已是一项神技啊!”。

说罢,立在门外观察这屋内格局,从衣襟里掏出一件物什,却是罗盘针,同时猛然觉悟,原来这屋内恰是按着太极八卦的格局来设置!既明白了原理,眼下乐瑾走向屋内正中央处将罗盘针放了下来,思索这八卦所在,忽见四周都摆着些形形色色的物什,尽是动物的塑像,仔细看来:琉璃的跃马、黑陶的耕牛、血玉的飞龙、昂然的金鸡、翡翠的福猪、白银的狡兔、青铜的土狗、珊瑚的羚羊。

这八件确是稀奇,这一行人生于中土,于这类珊瑚海礁的物什从未见过,心下只觉好奇,便欲上前端来看赏,待拿起那只玉龙时,乐瑾猛地叫道:“放下!”孰料蓦地里烛光一熄,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叫,两人应声倒地,又听“砰”的一声,那扇门倏地闭上,紧接着“刷、刷……”屋内一片“呀——啊”惨声,黑暗里不知多少飞刀暗箭袭来,乐瑾挥剑遮蔽,不住招架,饶是他武艺了得,足足挡了两盏茶功夫,渐听得风声变缓,飞刀渐止,连忙取出火折来,一看竟是一片惨然,忽听得脚边呼吸声重,俯看过去,竟是言伯宁,急将他扶起来,找寻烛台所在,燃起烛来,又见地上两小匠与一行人横七竖八的躺着,血肉甚为模糊,眼神向右一撇,见一人身中数箭,一柄飞刀直直插入心口,兀自淌着血,正是常林。乐瑾急急走去,只见常林的眼神正瞧着自己,心下不禁栗然,伸手探他鼻息,只觉气若游丝,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见是活不成了,黯然说道:“常兄弟,是我不好,累了你……你好好歇着吧”,遂转向言伯宁道:“你怎么样”?只见言伯宁臂膀上吃了一刀,正以白绫裹着,“不碍事,大哥,只这老贼忒煞可恶”!

乐瑾环视周遭,只觉这八件物什不同寻常,偏生要摆在这里,怎不奇怪?“咦”?他眼里一亮,顿时笑道:“原来如此”,言伯宁走了过来说道:“怎的大哥有了甚么计较”?乐瑾点了点头,言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相射,这便是这里的机关!”言伯宁自是不解,却也不多问,乐瑾道:“你去把那玉龙和金鸡调一下”,言伯宁一时愕住,却仍是走了过去,“且慢!万万不可拿起来,只移一下便可”,言伯宁依言做了,只听得门边一声,巨震,那扇暗门訇然打开。

乐瑾与言伯宁俱露喜色,一踏进门,心中却是一沉,两人都是惊愕,只见一老者倒在地上,里边一片狼藉,二人走了进去,言伯宁不禁倒吸冷气,那老者正是王大成,乐瑾看着这王大成,一时不明所以,余光看见不知什么东西闪着,转头看去,正是那张金匾,乐瑾将那裂匾拼凑起来一看,“金手匠人”四字刺入眼里,轻轻说道:“果然是傅大材”,“大哥你看”,言伯宁指了指那木头架子,乐瑾道:“这是架东西用的,想来必是明月刀了”,言伯宁看向地上的王大成,说道:“那这么说这傅大材其实一直潜伏在这里,如何我们一直不曾发现?”,乐瑾道:“你自己碰碰这王大成”,言伯宁伸手摸去,只觉触手之处十分僵硬,看向乐瑾,乐瑾道:“这王大成早死了也不知多少年了,那傅大材想必一直是扮着他来的,嗯……明月刀,走!”,言伯宁道:“怎么?”,乐瑾说道:“去追他!”

两人拣了快马,霎时便飞到城门下,只见地上都是死尸,一片血泊,竟是这里的守兵,两人不暇止住,直冲了出去。

幸而自出运城只一条官道,两人追的便快,直赶到中条山下,才出现两条岔道,两人勒住马停了下来,言伯宁道:“大哥往哪去?”,乐瑾不加思索,“翻山!”,言伯宁听得糊涂,但眼见得乐瑾已冲向山上,便即策马紧随,只见得地下数道蹄印,顿时明白乐瑾用意。

中条山不大,两人不久便过了山顶翻下山来,时明月中天,虽是夜色,却无处看不清楚,两人渐下山来,猛地里看到前边远远的有一条大河,水势澎湃,直直是轰隆隆作响,正是黄河。

越到山下,这水声也越大,耳畔里都响彻着,于其他的声音便听得不甚清,乐瑾眼里忽的白光闪过,急向左首看去,正见一伙人在厮斗,“乒乒乓乓”的刀剑之声隐约传来,“诶?大哥,你看那人?”,言伯宁伸手指去,乐瑾不禁叫道:“王大成!”,但转念一想也便笑了,王大成早已死了多年了,这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傅大材,两人策马悄悄靠近去看着这些人的动静,只见一群蒙着面的黑衣汉子提着剑围着傅大材,少时,一黑衣汉纵身跃起,挺剑直刺,傅大材却兀自不动,蓦地里黑光一现,听得“啊”的一声,那黑汉倒在地上,头颈里滋出血来,再看那剑,已断成两半,众人皆了这幕无不骇然,各自退了几步。一黑衣汉子扯下蒙布,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在夜里看起来尤为可怖,说道:“果然是把宝刀,今日事已至此,咱们已无退路!”说罢,将手一挥,其余汉子会意,这是想以多敌寡,都做起势来,只待那刀疤汉子举动便即上前。

言伯宁道:“大哥,我们要不要……”,乐瑾知道他的意思,便将手摇了几下,突然那刀疤汉子飞身冲去,其余一干人紧随扑上,一时,白光闪动,剑声铿锵,火花乱溅,随之几名汉子应声倒地,那刀疤汉子大喝一声,一掌击出,只见人群里一人登时飞出,直直摔在地上,却不是傅大材是谁?刀疤汉子走上前去,举起剑直向傅大材劈去,傅大材闭着眼将刀一隔,又听“啊”一声惨叫,剑也坠地。那刀疤汉子倒了下去,没了动静,傅大材惊得睁开眼来,似乎不明所以,其余黑衣汉子见死了头子,只觉得那傅大材躺在那里甚是诡异,都惊得面上失色,哪里还敢犹豫?不一时便逃得不见了影。

乐瑾看着那傅大材,心下也是不解,他方才明明为人掌力击伤,怎的还能反杀了那刀疤汉子?难道他内力高深?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傅大材顶多不过是个三流水平,内力更是称不上,只是多亏了那把明月刀,在与那黑衣汉子交锋时,傅大材先断他宝剑,唬的他吃了一惊,趁着他手足无措,才侥幸杀了他。这里的机巧,远在半山的乐瑾自是不知。

乐瑾说道:“言兄弟,瞧瞧去!”

当下两人来到这傅大材边,言伯宁惊道:“这,这不就是王大成么?”,乐瑾也一时愣住,两人刚刚都见到王大成在那密室里死了,怎的这里又一个?饶是乐瑾见多识广,伸剑向眼前这人颈中只一挑,言伯宁见他颈上翘了起来,大为奇怪,乐瑾在翘口处一揭,扬起剑来,只见一张脸皮挂在剑上,下视那人,却是一张麻脸,不生胡须,不过四五十岁年纪,言伯宁这才醒悟,心想:“原来是易容术”,当下乐瑾向此人作揖说道:“傅先生不仅锻铁手艺高,这易容的本事也不赖……哈哈”,那人为掌力所伤不能举动,只狠狠地看向他,手中兀自紧握着那柄明月刀。

乐瑾笑道:“我们想请先生回去……”,傅大材亦笑道:“回去寻死么?”,说罢哈哈大笑,口中涌出鲜血来,原来他见事已败露便早服毒了断了,这时毒效发作,满面狰狞。乐瑾急看向他手中,却不见刀,又向旁看,却见那刀已被掷向河去,纵是他艺高人胆大,急一提气,展开轻身功夫,腾空跃起,已距那刀不过半尺,忽听得背后风声正紧,猛一回头,“乎叉乎叉”的竟是一铁钩飞来,乐瑾急忙闪过,高手竞争最是马虎不得,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因乐瑾这一避,那明月刀已被勾了去,乐瑾身在半空,脚下却是滔滔黄河,大惊之下,不及思索,急转身子,足尖向河中一巨石微一借力飞上岸来,又惊又怒,瞧那人看去,竟是一道人,一手拂尘一手刀,腰里系着方才那条铁勾。

乐瑾强忍怒气,一旁言伯宁僵立不动,显是为那道人点了穴道。言道:“请教道长道号?”,那人却不答话,自说道:“这把明月刀实是罕物,倘若流了出去,必要引起武林大祸……”,乐瑾心想:“呵呵,你这屁倒放的香!分明就是觊觎这宝刀,何必给自己罩个冠冕堂皇的帽子?你要这刀也须问问我行不行!”,当即说道:“那道长想怎么样?”,道人说道:“贫道正要带它到个隐蔽去处,不教外人知晓”,说罢,转身便走。“如此,某便想请教一番了!”,话未说完,乐瑾已提剑冲了上去。

那道人将身一斜,躲过了乐瑾这一剑,随即拂尘甩起,打向乐瑾,乐瑾深知那道人武功了得,拂尘虽是极柔软之物,但已有其内力于中,不比寻常,便急急闪开,乐瑾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展开剑招,倏忽间剑点梅花,剑光无穷。那道人却神色平淡,拂尘飘忽,飞沙走石。

两人这般缠斗,眼见得东方见白,那道人不愿与他多缠,拔出明月刀,意欲借此刀之锋利斩断乐瑾之剑,乐瑾也心知不妙,却没有计策,倘若退开,岂不丢煞了面子?想到这里,大喝一声,挥剑向道人砍去,那道人也毫不避让,举起刀就向乐瑾劈来,听得“铛”一声,乐瑾之剑应声断开,他不曾犹豫,即以断剑迅速向道人刺去,连刺三招,招招致要,却听得“当、当、当”三声,乐瑾那剑只剩下手中剑柄,剑身却已碎在地上,乐瑾此时恼羞成怒,扔下剑柄,直指那道人叫道:“贼鸟道!有种便给老子来个痛快!”,那道人收刀入鞘,拱手说道:“贫道与你自无宿怨,杀你做甚?”,乐瑾冷笑道:“那乐某就与道长有宿怨?却来抢这明月刀?”,那道人叹道:“原由贫道说过了,何必再说!”,随即扭身离去,他轻功了得,一时已无踪影。

乐瑾仰天大笑一番,却又大哭一番,看着空中明月将隐,气绝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