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燕山风雪北茫茫
崇祯十三年冬,北方的雪纷纷而下。滦河外,不少是胡人的铁骑。
嵩山上,紫阳殿内,五方按五岳各布着黄赤青黑白五色旗帜。黄帜之下,徐应天剑眉星目,寸须方口,身上峨冠黑袍,昂然挺立,执剑向四座作揖道:“诸位同门,近闻清人鞑子进犯,屠戮百姓,我等身是武林,就应是侠义之道,古话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林之人若不如此,那我徐某人便窃以为耻。”时四下在座的,按赤青黑白色旗下依次是泰山天枢道长、华山云近天、恒山净惠师太与衡山莫然,率四门师徒,会在四处。当下云近天亦站身说道:“徐师兄的话甚有道理,身在武林,行道侠义,今朝廷不力,边疆患乱,望诸师兄同心协力,共拒蛮虏”,天枢道长听了,拍案而起,说道:“两位师兄说那里话来?五岳剑派自有之以来,便有‘同气连枝’的口号,虽受前代挫折,然仍大体尚存,武林地位不下,也不是胡乱的甚么门派可以小觑的!”。徐应天大喜而笑,说道:“好,云兄与道长与我同心,师太和莫先生不必再迟疑了吧?”,二派齐声道:“但听徐师兄号令”。是夜,众人都在嵩山后“探山阁”里下住。
次日,五派掌门齐立在望天台上,四周仍布五旗,从台至下,阶梯三百八十四层,以红毡铺着。台下身着五旗颜色的五派弟子俨然群聚,都按方位站定,台上设着青牛乌马白羊三牲并香炉与巨鼎,当下五人歃血盟誓,以敬神明。徐应天拔出剑来,青光一现,直指苍穹,朗声说道:“鞑子暴戾,犯我中国,屠我人民,如今是竟想要做起了皇帝来!可叹官家不争气,以至于他满洲鞑子越发猖狂。近来又进犯锦州,我五岳剑派自始以来,便居侠义道之正中,若不能攘除胡贼,匡正国家,岂不教武林蒙羞?更不教后人笑话?是以今日五岳会聚,是欲再就同盟,同力戮贼,安扶国家百姓,清正武林之风,斯心如此,天地同听,日月可鉴,有违此誓,人神共愤!”。话音甫毕,五岳弟子击起五面红皮大鼓来,恰其时霜重鼓寒,整个嵩山响彻了雄浑低沉的鼓音。
沈阳地处燕山之东,时称作盛京。辽东大地广阔无际,漫天皆白。一中军帐内,传来对话:
“呵克苏,明人那里动静如何?”一貂皮羊袄,满脸虬髯的人说道。
“将军,官军动作倒不甚要紧,只是中原的武林侠客们倒是……结连在了一处”
“哦?”
“听说是嵩山派徐应天起的头,还发了个什么檄文,现在要勾搭来滋事了。”说着,递出了一件火漆封印的书信,只见上端方正的几个字:“告武林诸派讨虏檄文。虬髯者看了,登时眼里闭过一道凶狠的光,笑道:“螳臂挡车”,便随手扔在了火盆里。
“呵克苏,你看咱们历年与明人交战,胜败彼此都曾有过,到底谁才能入主中原呢?你别给咱敷衍啊~”
呵克苏支吾着,“呃……入主中原的肯实是咱们大清……”“那你说个所以然来听听”,呵克苏面上有些犯难了。
二人正相互看着,忽地帐子掀开,一身着华丽,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的公子走了进来,向虬髯者欠身揖了一礼,拣了一张矮凳坐下,呵了呵冻手,笑道:“阿父明知呵克苏嘴笨,还拿言语刁难他”,虬髯者说道:“哦?这也是刁难么?那你替他说说!”,他眉上紧锁了起来,似有些愠色。
那公子略一思索,说道“明清逐鹿,大清必胜,他朱明天下强盛已逾百年,常言道‘盛极而衰’,兼之崇祯无力,官宦腐败,阉人酿祸,再有李闯作乱,已是四方扰攘。我大清以力逼之,其实已内外堪忧,早有累卵之危。明土虽大,却如肥硕之羔羊;清土虽狭,却如健壮之狼。但是羊大狼小一时不能吃下,所以两相对峙。而狼终究是狼,羊终究是羊,羊为狼食,自然之理”。
虬髯者听了,甚觉欣慰,抚掌而笑:“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阿父,中原的武士们已进发了”,一身长九尺,形象粗犷的男子走进说道,虬髯者抚须说道:“不想这帮人来得恁急,老子还没动,他倒过来了……日他娘的”。
那公子道:“阿父何不让我和阿弟去试试?”虬髯者点了点头,笑道:“好,正好锻炼你两个的胆识,好叫老子百年之后也放得下心。”说罢,举酒便饮,忽又说道:“你此去须带得几个将军和万余大军同去”,那公子却把手一推,说道:“不必,只带一群武林好手和数千军士便可”。三人大笑,在帐内饮了一夜酒。
这虬髯者即是皇太极,那公子正是福临,形象粗犷的是福临之弟叶布舒。
时五岳剑派已至邯郸,驻军整顿,五派各按五方布下五旗扎下营寨。
云晓瑞问道:“大师哥,咱们这是在哪儿?”
南宫偌说道:“邯郸”。
云晓瑞不禁笑道:“那你知道邯郸有什么故事吗?”
南宫偌道:“你考我是不是?”
云晓瑞道:“考你便怎样?”
南宫偌道:“那好,邯郸在战国时是赵国的王城,故事嘛……哦,赵国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赵武灵王,他胡服骑射,教赵国军士的战力提高了许多,是个很英明的人。另外,赵国还有许多名留青史的人物,廉颇、李牧、庞煖、毛隧……怪不得人常说:‘自古燕赵多英雄’呢”。
云晓瑞笑道:“是了,难道燕赵便没有美人么?你听说过赵悼襄王的王后么?”
南宫偌说道:“是娼后”。
云晓瑞顿了顿首,道:“嗯,娼后是赵王的夫人,不过是赵王在寻花问柳时找的。诶?大师哥,你怎么看这位娼后和那个赵王的?”
南宫偌毫不犹豫地说道:“红颜祸水,这赵偃本就不是个贤明的人,用不义的手段夺了他兄长的王位,把这个奸猾弄权的女人作王后,难免他赵国不亡”,他语气越发激昂。
云晓瑞却说:“我看不然,赵偃夺王位的事,是权利之心使然,权利之心人皆有之啊!即使他夺权不义,却也并非一无是处啊~他身为赵王,却敢于追求自身真爱,不顾娼后的出身,不顾流言悲语,对待她更是倾尽心力”。
南宫偌摇了摇头,说道:“师妹,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想人是否有真正的意义就在于这个人是否对国家对民族对百姓有利,拿我们侠义道来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是一样的道理”。
南宫偌道:“好啦好啦,就你最正直,就你是侠之大者。”两人四目相视,会心一笑。
而此时在不远的山丘上,陆平山用手指在树干上尽力地划着,同时反复地叹着,那树皮上微微的字迹: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申牌时分,又是隆冬之时,天已黑将下来,残月发着微弱的光,漫天的黑色之下仍有积雪的一迹暗白。
在营寨里,寂静无声,仿佛天与地都被冰雪冻住了一般,却只有那间或从黄旗下的帐子里传出不止的咳嗽声。
在一间青帐里,云近天反复踱步,一柄半出鞘的宝剑横置在几案上,用着不平的语调言道:“黑云滴血,明月如刀,刀为明月,纵横九霄”,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剑。“爹——”,云晓瑞跑了进来,云近天吃了一惊,抢起宝剑,待看到进来者是云晓瑞时,方才面色平和起来。云近天颤颤地举起一杯茶来,说道:“瑞儿,爹跟你讲了,女孩子家就应斯文恬静”,指了指角落的兰草,“譬如这兰草一样,幽静而有清香,哪似你这般天生好动!这么晚了,不去歇息,也不陪陪你娘,跑到爹这儿来做什么?”,云晓瑞撇撇嘴说道:“好心来看你,反被你说了一顿……”,于是转身欲走,云近天忙说道:“瑞儿,爹也只是关心你嘛,别走啊”。云晓瑞笑道“知道了,爹,我从来也不是爱计较的人……”。云近天也笑了笑,看着云晓瑞,眼前浮现出了回想:十七年前尚在襁褓,日夜流逝,已成了一个俏丽的少女,而自己,随着年与时驰而功名未就,身未显赫,深深陷在日益衰败的武林中……
想到这里,不禁黯然神伤,眼中微湿,看着云晓瑞说道:“瑞儿,我与你娘一直都盼望着有一但你能够寻到比翼之夫,过着自己的幸福生活,夫唱妇随,其乐融融,难道你不希望么?”云晓瑞脸上似有羞涩之色,也似半分含笑,云近天看得出来,轻声问道:“莫非瑞儿你心中早已有了?”云晓瑞更加低了头,支支吾吾地,终于没有说出来,云近天会意,说道“一定要牢记心里,千万尽力争取,当年我与你娘也是如此……”
南宫偌一人正在行营间独自走着,看着空中被黑云半掩着的月,脑海里茫然无所思,于是抽出剑来,一招一式地使着华山剑法,十八年的寒暑让他的武学底子已然十分扎实。这华山的剑法着实精妙,分“入式”“起式”“正式”三个阶段,“正式”之上,还有八种登峰造极的剑术,是华山剑术的“八绝”,哪八绝?天乙剑,腾蛇剑,太阴剑,六合剑,白虎剑、玄武剑,九地剑,九天剑。这其中更以太阴、六合、九天三剑最为深奥,历代以来的华山门人少有能够练就的,放眼武林,倘若有人能深谙这种剑术,便是一流的高手。即便将此剑术与当年的独孤九剑相提并论,也不为逊色。如今云近天在华山上尚未传过“八绝”,而只偏爱地教授了南宫偌,但也是此三剑未曾传及。
眼下南宫偌就及所学一一示出招来,霎时间,只听得剑声呼啸,黄沙满天,飞石乱走,剑招超来越块,而南宫偌面上越是平静之色,忽地他大喝一声,一剑劈在石上,倏然那石一分为三,南宫偌长舒一气,正要收剑入鞘,忽觉手里一空,原是陆平山夺了去,说道:“师哥,你独自在这里做甚么啊?”,南宫偌道:“原来是陆师弟,你总这样突然在我面前,弄得我……我在练着师父教授的招式,诶?我都没见你练过,你难道便没有生疏么?”陆平山说道:“我哪能与师哥你相比,师父偏爱师哥,将好的剑招都教了你,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弟子真是难沾到一点光啊~”,南宫偌面上微红,搔首说道:“师弟,你不要误解了师父的本心,师父可不是那样的人……”,陆平山拿起方才的那把剑来,说道:“嗯?想不到大师哥你功力已有这般进步了!”,他指着剑刃上一排的卷口,南宫偌看了:“或是此剑用的多了罢,功力我可还没到这般境界呢……”,两人各相笑了笑。
时一阵寒风吹来,穿过林子沙沙作响,两人都觉寒意,陆平山打了个寒颤,说道:“大师哥,走吧,你不觉得冷么?”,南宫偌顿了顿首,提剑便走。
五营之中是议事厅,由粗木茅草随意盖成,唯独距厅不远的一座小亭,筑造得虽不说玲珑,却也较为讲究,瓦上雕像,栏上雕画,红木高柱,青砖铺地,名为“闲亭”,闲亭非五派所造,原本便有的。当下二人来至此亭,闲谈起来。
陆平山道:“现今天下动荡,武林已衰,所谓‘大厦将倾,一木难扶’,师哥你知得道吗?”
南宫偌道:“知道,徐师伯组织同盟时,师父脸上反复有忧虑之色,他虽说是慨叹于数十年前的旧事,但心里却也是为此”
陆平山道:“不是我心存叛逆,崇祯无为,而皇太极精干;我朝腐败软弱,他家却清明强硬,数年之后,恐怕天下易主,而此处变作他鞑子的跑马场也未可知啊~”
南宫偌叹道:“师弟你说得不无道理,官家不争气,江山自然不能长保”,他沉思了一会儿,以铿锵有力之调说道:“但我们身居侠义道,‘义’字便烙在心里,清人若真入主了中原,我们宁为刀下鬼;不做屈膝奴!”
陆平山一声喝彩:“好!”
南宫偌看着溶溶的月色,不觉地停止了呼吸声,顿感万般皆空,轻轻地独自说着:“自小为父母所弃,生长在这华山上,本以为过得都是日里练功,晚间背课的日子,哪知小师妹让我每天都能快乐,师妹和我共同长大,我们之间的情谊不比寻常,虽然师父说待我长大要将她许给我,虽然我也知道师妹是喜欢我的,但我不能这样,我心里面她永远都只是我的师妹,我对她没有恋意,可我不能对她说,也不能对师父说,月老啊,请你把红线让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跟她牵在一起吧,不要让我辜负她……”
孰料这一番话,却被陆平山听得仔细,心想:“可小师妹对你痴情,又怎么样?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你这样而对我却半搭不搭,南宫偌啊南宫偌,你也太薄情了!”陆平山看了看西北角,一身形宽矮的男子,提着东西走了过来,却是马平文。陆平山道:“马师弟,你来做甚?”马平文道:“我一直看着你俩在这里站着,不知干些什么,自己也没事,提了些酒食与两位师哥消遣一下。三人坐下饮酒。冷酒入热肠,南宫偌一时止不住连喝数杯,越发觉得心如烈火,激动起来。
月渐于东,少时,陆平山起身说道:“大师哥少歇,小弟不胜酒力,困乏得紧,先走了”,携了马平文同去。
南宫偌抬头看时,人已消失在黑黑的夜色之中。此时寒风不止吹来,烛火忽明忽灭,南宫偌仍在闲亭下坐着。忽觉呼吸急促,说道:“奇怪啊,怎么今日酒量这般没用?平日里喝个一坛也不在话下啊?怎么,怎么今日却……”,伸手捂住胸口,顿感火烧一般,随即解了衣襟,露出一片发红的胸脯,用手拍打着。只听得几声清脆,酒坛酒碗皆打碎在地,南宫偌跳起身来,提了剑,半跌半撞地出了闲亭。
在青营里,云晓瑞早在榻上熟睡,云近天却仍在看书。南宫偌此时站在帐外,向内看着,心里全是躁动,瞪大了眼晴直视着,忽地一风将营帐掀起,他吃了一惊,转身便跑。云近天此时在帐内听得脚步声,飞身出营,四周环顾,却无一人,心下奇怪,忽一身着黄衣的嵩山弟子来报说徐应天病危,云近天大惊,立即赶去嵩山大帐,已见徐应天卧在榻上,两眼深陷,形容枯梏,气如游丝,旁边的天枢道长,净惠师太与莫然都低头不语,云近天走上前去,坐在榻边,执着徐应天的手说道:“师兄,小弟来迟了,你早患病在身,何不向我等说及?”,徐应天不能说话,只是张口不住的支吾,眼里却似有千万句话要说,却都随着泪水淌下眼角,云近天也含着泪水,说道:“师兄,我知道你的性情,常言道:‘死生有命’,师兄必不会因一死而悲惧,只是后事难以放下罢了——小弟不才,必视同盟抗虏为己任!”,徐应天听了,紧紧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时恰五更天色,东方渐白,一声鸡啼,惊起群鸟。嵩山营内,四派掌门正商榷着后事。
忽一群青衣弟子冲到了营帐里,大声叫道:“师父,大师哥不知去哪儿了,他帐里一夜都没点灯,方才我们在寨外捡到了他衣服,四处寻不见他人”,云近天一惊,提剑飞出了营去,过了半晌,仍未寻到,当即派出数名弟子前去寻找。
此是流经邯郸之北的一条河流,在天津境里同永定河汇成海河流入渤海。南宫偌站在河边,眼无神色,一脸痴然,连声叫道:“晓瑞”,忽地抽出剑,向自己腹中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