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丹修士的下酒菜
青岚宗追来的是执法堂副堂主，赵千钧。
金丹初期的修为，在东域正道也算一号人物。他平日里主要处理宗门内部纠葛，偶尔外出擒拿些棘手叛徒，像今日这般，为追捕一个区区炼气期小贼而亲自出马，在他记忆里还是头一遭。
可窥天镜残存的影像，以及陈凌等人语无伦次的禀报，让他不得不重视。
无声吞噬灵力、啃食法器、不惧剑阵……这等邪异手段，绝非普通炼气修士能拥有。更重要的是，宗主发话了：“务必弄清此邪物根底，若能夺来，或可增强宗门底蕴；若不能……绝不可任其落入魔道之手，须彻底毁去。”
赵千钧脚踏一柄宽刃重剑，御空而行，神识如大网般铺开，扫过下方山林。他面色冷硬，心中却无多少波澜。炼气期，再邪门又能邪到哪里去？无非是依仗外物。外物终有极限，且多半受主人修为制约。以金丹真人的手段，擒杀此獠，当如探囊取物。
神识很快锁定了一道不紧不慢在山间移动的气息，正是陈凌等人描述的“张逸尘”。
“哼，还敢慢行，当真不知死活。”赵千钧眼中寒光一闪，重剑方向微调，速度骤增，破空之声如同闷雷，朝着那道气息俯冲而去。
张逸尘正蹲在一条小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溪水让他舒服地眯起眼。
“来了，还挺快。”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望向天空那个急速放大的黑点。“金丹期，隔着这么远，威压都跟小山似的……虫子们，硬菜来了，都精神点。”
他袖中的虫群微微骚动，传递出一种混杂着警惕与贪婪的模糊意念。
几息之间，赵千钧已悬停在张逸尘头顶十丈高处。重剑敛去光芒，他飘然而下，落在一块溪边青石上，眼神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灰衣少年。
炼气六层……不，似乎刚突破到七层？气息虚浮，根基浅薄得可怜。除了那双过于灵动的眼睛，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特殊。
“邪物藏于何处？交出来，本座可让你死得痛快些。”赵千钧懒得废话，金丹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实质般压向张逸尘。
溪水瞬间凝滞，周围虫鸣鸟叫戛然而止，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张逸尘身体晃了晃，脸色微微发白，但腰杆却没弯下去。他甚至在威压临体时，还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那新得的、尚不稳固的炼气七层灵力，在重压下竟然凝实了一丝。
“啧，金丹真人的威压，味道……有点冲。”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评价一道新菜。
赵千钧眉头一皱。这反应不对。寻常炼气修士，在他威压下早已瘫软如泥，神魂战栗。这小子只是脸色白了白？果然有古怪！
他不再试探，右手虚抓，一只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淡金色大手凭空出现，五指箕张，带着呼啸风声，兜头向张逸尘抓去。这“擒灵手”虽是他随手施展的小术，但以金丹灵力催动，足以轻易捏碎筑基修士的护身法宝，擒拿炼气期更是万无一失。
金色大手未至，劲风已压得张逸尘衣袂猎猎作响，发丝乱舞。
张逸尘抬头看着那金光闪闪、气势汹汹的大手，眼睛更亮了。
“好家伙，纯灵力凝聚，这可比剑气‘荤素搭配’多了！虫子们，开席了，瞄准手掌心，那里灵力最厚！”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密无声的黑潮，而是如同煮沸的黑水，猛地向上喷涌！一道粗大的、近乎实质的黑色虫柱冲天而起，正面撞向那只淡金色大手！
虫柱与大手的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砂轮在高速摩擦硬物的“滋滋”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千钧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力凝聚的擒灵手，在与那黑色虫柱接触的瞬间，构成手掌的灵力正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被剥离、吞噬！那虫柱像是无底深渊，又像是专食灵力的饕餮，金色大手的光芒迅速黯淡，体积也在飞速缩小！
不过眨眼功夫，气势汹汹的擒灵手，竟被那黑色虫柱“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缕残破的金光，被后续涌上的虫群一裹，彻底消失。
而那道黑色虫柱，在吞噬了大量精纯金丹灵力后，似乎壮大了一圈，颜色愈发深沉得可怕，静静悬浮在张逸尘头顶，缓缓盘旋，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巨蟒。
赵千钧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失声低呼。擒灵手被破不算稀奇，但以这种被“吃”掉的方式瓦解，闻所未闻！那黑色虫群吞噬灵力的速度和效率，远超他的认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虫柱散发出的气息，隐隐让他这个金丹真人都感到一丝不适，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
“果然邪门！”赵千钧眼神彻底冷厉下来，再无半点轻视。他手掐剑诀，背后重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丈许长的乌黑剑光，剑身之上，繁复的符文次第亮起，一股沉重、锋锐、破灭一切的剑意弥漫开来。
“邪物受诛！重岳斩！”
乌黑剑光当空劈下，不再是以灵力压人，而是动用了本命法宝，催发了剑诀真意。这一剑，看似朴实无华，却重若山岳，剑光过处，空气被排开，发出沉闷的爆鸣，下方溪水被无形压力压得向两侧分开，露出河床。
这是赵千钧的成名剑技之一，曾一剑劈开过魔道筑基巅峰修士的护身魔幡。他自信，任那虫群如何诡异，终究是虫豸之属，如何能挡法宝飞剑的锋芒？
面对这势若万钧的一剑，张逸尘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些。
“动真格的了啊。”他心念急转，“硬接法宝飞剑，现在的虫子恐怕要受创。得换个吃法……”
他忽然做了一个让赵千钧愕然的动作——转身就跑！不是御剑，也不是施展什么高妙身法，就是撒开腿，朝着旁边林木茂密的山坡狂奔，速度倒是不慢，显然修炼过某种轻身提纵之术。
“想逃？”赵千钧怒极反笑，剑诀一变，乌黑重剑凌空转向，紧追张逸尘后背而去，速度更快三分。
就在重剑即将及体的瞬间，狂奔中的张逸尘猛地向前一扑，狼狈地滚入一片灌木丛。
重剑斩空，狠狠劈在张逸尘刚才立足之处。
“轰！”
土石炸裂，地上出现一道数尺深、丈余长的沟壑，剑气余波将周围灌木撕得粉碎。
但赵千钧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露出一丝惊疑。他感觉到，重剑在劈中地面之前，似乎被什么东西稍微阻滞了一下，虽然影响微乎其微，但确凿无疑。
而且，那小子滚入灌木丛后，气息竟然瞬间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融入了周围环境。
“隐匿之术？”赵千钧神识全力扫过那片区域，却只捕捉到一些凌乱的草木气息和微弱灵力残余，张逸尘的本体如同蒸发了一般。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重剑悬在半空，剑身符文再亮，准备施展大范围攻击剑技，将这片区域彻底犁一遍。
然而，异变突生！
他脚下的青石，周围的泥土，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数黑点！
这些黑点比之前虫柱中的虫子更小，颜色近乎透明，只有在急速移动时才能看到一丝模糊的轨迹。它们并非从张逸尘身上涌出，而是早就潜伏在此地，如同设好的陷阱！
“什么时候？！”赵千钧大骇，护体金光瞬间激发，形成一个凝实的蛋形光罩。
但那些近乎透明的微型虫子，似乎对灵力有着超乎寻常的穿透力。它们附着在护体金光上，并未像之前那样大口吞噬，而是以一种高频的震动，将自身与护体金光短暂“同化”，然后如同水蛭般，钻着金光最细微的灵力流转缝隙，向内渗透！
虽然绝大部分微型虫子在穿透过程中被赵千钧猛然加强的灵力震碎、湮灭，但仍有数十只成功钻了进去，直扑他本体！
赵千钧只觉得数处皮肤微微一麻，如同被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紧接着，他骇然发现，自己体内精纯的金丹灵力，竟从那几处“针眼”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逝！速度虽然不快，却异常顽固，且伴随着一种诡异的酥麻虚弱感，正向四肢百骸蔓延。
“毒？还是诅咒？”赵千钧又惊又怒，疯狂运转金丹，磅礴灵力在体内冲刷，试图逼出或炼化那些侵入的异物。
也就在这时，那原本盘旋在半空的粗大黑色虫柱，如同得到指令的巨蟒，猛地调头，不再攻击赵千钧，而是狠狠撞向那柄因主人分心而灵光略显滞涩的乌黑重剑！
“不好！我的重岳剑！”赵千钧心神剧震，与法宝性命相连的感觉让他瞬间明悟那虫群的意图——它们真正的大餐，是这柄凝聚了他百年心血、蕴含金丹剑意和庞大灵力的本命飞剑！
他想召回飞剑，但体内那诡异的酥麻虚弱感正干扰着灵力运转，神魂联系也因分心压制体内异种而稍显迟钝。
就这刹那的延误，黑色虫柱已然将重岳剑吞没！
“滋滋滋——嘎吱——”
比之前更响亮、更令人心悸的啃噬声从虫柱中传出。乌黑的重岳剑在虫群中剧烈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剑吟，剑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试图激发剑气绞杀虫群，但涌出的剑气如同投入黑洞，瞬间消失。剑体本身的灵性光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啊！！！”本命法宝受损，反噬之力传来，赵千钧喷出一口鲜血，气息顿时萎靡，护体金光也晃动起来，更多微型虫子趁机钻入。
他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这邪物不仅诡异，竟然还有如此战术！先是示弱诱敌，再以奇兵暗算，最后直取要害！这绝不是一个炼气期小子能有的心机和掌控力，那邪物本身恐怕就具备一定灵智！
逃！
必须立刻逃回宗门！此事远超预估，必须请动闭关的太上长老！
赵千钧再不敢恋战，甚至顾不上收回那已被虫群裹住、灵性飞速流失的重岳剑。他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诡异的吞噬之力，猛咬舌尖，借助剧痛刺激神魂，施展出一门损耗精血的遁术。
“血影遁！”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光，“嗖”地一声破空而去，速度之快，远超来时，眨眼间就消失在远山天际，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虫柱缓缓散开，重新化作细密的黑流，缩回不知何时已从灌木丛中站起、拍打着身上草屑的张逸尘身上。
那柄乌黑的重岳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原本乌光湛湛的剑身，此刻灰扑扑的，布满细密的、如同被酸液腐蚀过的坑洼，灵性尽失，与凡铁无异。只有剑柄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赵千钧的神魂印记。
张逸尘走过去，捡起重剑，掂了掂。
“啧啧，可惜了，一柄好剑。”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肉疼，“虫子们胃口太大，也不知道留点‘剑意’给我尝尝，听说那玩意儿大补神魂……光吞灵力了，跟吃馒头没配菜似的。”
他体内的灵力此刻如同沸腾的开水，汹涌澎湃。吞噬一个金丹初期修士的部分灵力和本命法宝的大半精华，反馈回来的能量庞大得惊人。炼气七层的壁垒早已被冲垮，灵力一路飙升，直到炼气九层巅峰才缓缓停住，距离筑基，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
但张逸尘却微微蹙起了眉。
力量提升太快了。根基虚浮的感觉比之前更明显。而且，随着虫群吞噬了金丹灵力和法宝精华，他与虫群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虫群的“饥饿感”和“贪婪”意念更强了，反馈回来的能量中也夹杂了一丝赵千钧灵力特有的“厚重”与“锋锐”属性，需要他花费更多心神去炼化、调和。
“果然，吃太补了也消化不了。”他盘膝坐下，就地调息，运转起一门最基础的养气诀，努力梳理体内躁动的灵力，平复与虫群联系的波动。
良久，他睁开眼，吐出一口略带金属气息的浊气。
“得找个地方闭关一阵，好好消化消化，顺便让虫子们也‘沉淀’一下。”他站起身，望向赵千钧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青岚宗所在的方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金丹长老被打跑，本命法宝被啃废……这下仇结大了。青岚宗恐怕要跳脚，说不定还会惊动其他宗门。”
他踢了踢脚边已成废铁的重岳剑，想了想，还是将它收入一个最低级的储物袋——虽然废了，材料总归还能换点灵石。
“不过，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体内灵力虽然虚浮，但总量确实澎湃了许多，心情又好了起来。
“先找个安全窝。听说往西走，出了青岚宗地界，有一片三不管的混乱坊市，叫什么‘鬼哭林’？”他辨了辨方向，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身影在山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阳光透过林隙洒下，照在之前战斗的溪边。除了那道剑痕沟壑和一片狼藉的灌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吞噬余韵，以及远方青岚宗方向，隐隐传来的、更加愤怒和惊惶的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