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晚年沉猜,功臣悲歌 第一节 废黜太子,立储杨广
开皇二十年的长安,冬日来得格外早,一场漫天大雪裹住了皇城的飞檐斗拱,也裹住了满城的喧嚣,太极殿的琉璃瓦覆着一层厚雪,在阴云下泛着冷冽的光,殿内的气氛,比室外的风雪更甚三分,寒得刺骨。朝会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踩着积雪步入殿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凝重,心中皆清楚,今日的朝会,绝非寻常议事——储位之争的终章,终将在此刻落笔。杨坚端坐龙椅之上,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殿光中若隐若现,他面色沉凝如铁,眉峰紧蹙,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只剩疲惫与决绝,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百官列班站定,内侍高声唱喏,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杨坚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沙哑却字字铿锵,透过冰冷的空气砸在每个人心上:“皇太子杨勇,性本顽劣,自幼失教,登储位后,不思修身律己,反耽于声色,奢靡无度;轻慢正室,宠妾灭妻,漠视宗法;更私藏兵甲,与术士往来,行厌胜之术诅咒朕躬,觊觎皇位,常怀不轨之心。种种失德,罄竹难书,罪无可赦。今废黜杨勇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禁于东宫别殿,永世不得外出!”
诏书宣读完毕,殿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百官皆俯首帖耳,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人心中惋惜,有人心中窃喜,有人心中惶恐。昔日支持杨勇的老臣,如牛弘、李纲等人,心中翻涌,想要出列进言,为杨勇辩解,可刚迈出半步,便被杨素、宇文述等人投来的冰冷眼神制止——殿外的侍卫早已按刀而立,今日的朝会,本就是一场既定结局的宣判,容不得半分异议。牛弘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奈,缓缓收回脚步,李纲攥紧了朝笏,指节泛白,最终也只能低下头,任由一声叹息湮没在死寂之中。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卫的呵斥声,杨勇被两名侍卫押解着步入殿中。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身着太子冕服、器宇轩昂的储君,披头散发,发丝上还沾着雪沫,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锦袍,褶皱不堪,冻得瑟瑟发抖,脸颊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写满了哀求与不解。他看到龙椅上的杨坚,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侍卫的束缚,踉跄着扑向丹墀之下,跪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珠很快渗了出来,他嘶声大喊:“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谋逆,从未厌胜父皇,这一切都是杨素、杨广的阴谋,是他们谗言陷害儿臣,父皇明察啊!”
他的哭喊声响彻太极殿,撞在殿柱上,又弹了回来,字字泣血,闻者心酸。杨坚看着杨勇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颤,一丝不忍悄然爬上心头——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是从襁褓中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昔日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杨勇幼年时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少年时诵读经史的模样,初登储位时参议朝政、体恤民情的模样……可这丝不忍,转瞬便被冰冷的猜忌与决绝取代,他想起了伪造的书信,想起了藏于东宫的兵甲,想起了独孤伽罗的哭诉,想起了杨素的进言,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冰冷。他别过脸,不愿再看杨勇的模样,厉声喝道:“逆子!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拉下去!”
侍卫闻声上前,架起瘫倒在地的杨勇,拖着他向殿外走去。杨勇依旧在哭喊,在挣扎,喊着“父皇明察”,喊着“儿臣冤枉”,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湮没在宫墙之外,却终究未能动摇杨坚的半分决心。太极殿内,依旧死寂,百官看着杨勇被拖走的背影,心中皆生出一股寒意——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昔日的储君,一朝失势,便沦为阶下囚,荣华富贵,皆成过眼云烟。
废黜杨勇的第二日,杨坚便下旨,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没有大肆宣扬,却依旧办得隆重,毕竟,储位乃国本,新太子的册立,关乎江山社稷的稳定。册立大典在东宫举行,杨广身着九旒太子冕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举一动皆恪守礼仪,尽显“贤明”之态。他缓步走到杨坚面前,屈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礼,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儿臣蒙父皇厚爱,越次被立为太子,惶恐不已。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修身律己,勤俭爱民,礼贤下士,辅佐父皇治理江山,不负父皇的殷切期望,不负天下百姓的托付。”
杨坚望着俯首跪地的杨广,眼中重新燃起了期许,连日来的疲惫与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消散了几分。他抬手扶起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汝今为太子,乃大隋的储君,天下的寄望。当以杨勇为戒,切记节俭为本,爱民为心,谨守朝纲,亲贤臣远小人,若能始终如一,大隋江山,方能永世稳固,开皇盛世,方能代代相传。”杨广连连叩首,额头贴地,恭敬道:“儿臣定当铭记父皇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警醒,以报父皇之恩。”
这番君臣父子的对话,被一旁的史官记录在册,成为后世称颂的“贤君教子、孝子承训”的佳话,可唯有杨广自己心中清楚,这番话,不过是他无数伪装中的又一次表演,他眼中的恭敬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野心——数年的隐忍与算计,数载的伪装与谋划,终究换来了今日的结果,储位在手,帝王之位,便只有一步之遥。
册立杨广为太子的旨意传至朝堂,百官纷纷上表庆贺,昔日中立的官员,此刻皆倒向新太子阵营,争相向杨广示好,唯有少数支持杨勇的老臣,称病不上朝,以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杨坚并未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在他看来,废黜失德的杨勇,立贤明的杨广为太子,乃是为了大隋的江山社稷,是最正确的选择。为了稳固杨广的太子之位,清除一切隐患,杨坚开始大肆清洗支持杨勇的官员,一场血雨腥风,在长安朝堂拉开序幕。
凡曾为杨勇进言辩解、与杨勇交好、在东宫任职的官员,皆被划入“太子党”的范畴,无一幸免:有的被罢官免职,削为庶民,流放至边疆苦寒之地;有的被罗织罪名,打入天牢,最终惨死狱中;有的甚至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东宫的旧臣,更是成为清洗的重点,太子詹事、太子舍人等,或被杀,或被流,无一留存。李纲因曾多次直言杨勇的过错,又未明确站队,幸免于难,却也被罢官,归隐田园;牛弘因精通礼乐,为朝廷所倚重,且行事低调,未被牵连,却也被削去部分职权,从此闭门谢客,不问政事。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百官皆人人自危,上朝时不敢轻易发表言论,议事时唯唯诺诺,唯杨素、杨广马首是瞻,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个举动不当,便被划入“杨勇余党”的范畴,引来杀身之祸。昔日开皇初年朝堂之上“直言进谏、勤政爱民”的清明与活力,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与恐慌,是逢迎与算计,太极殿上的帝王,依旧手握大权,却再也听不到真正的忠言,身边围绕的,皆是趋炎附势之辈。
而被囚禁在东宫别殿的杨勇,依旧没有放弃伸冤的希望。那间别殿偏僻阴冷,四面高墙,门外有侍卫日夜看守,如同一个精致的囚笼,他被削去一切爵位,沦为庶人,衣食住行皆被苛待,可心中的冤屈,却从未消散。他坚信,只要能见到杨坚,只要能亲口向父皇诉说自己的冤屈,便能洗清一切罪名,重获自由。他曾多次试图冲出别殿,却都被侍卫拦下,遭到呵斥与殴打,可他依旧不死心,日夜思索着伸冤的办法。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让人制作了一只木鸢,以薄木为骨,以绢为翼,想要将自己的冤情写在绢上,系于木鸢之上,趁夜放飞出宫,若木鸢能被宫外的百姓或官员捡到,或许能将自己的冤情传扬出去,传到杨坚耳中。杨勇偷偷找来别殿中的破旧木料与绢布,日夜制作,指尖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终于,一只简陋的木鸢制作完成,他将自己的冤情一笔一划写在绢上,字字泣血,系于木鸢之上,趁夜来到院中,想要将木鸢放飞。
可他终究低估了杨广的防备,东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杨广的人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木鸢还未飞出东宫别殿的院墙,便被看守的侍卫发现,侍卫当即拦下杨勇,收缴了木鸢,连夜将此事禀报给杨广。杨广得知后,心中冷笑,随即将此事添油加醋禀报给杨坚,称:“庶人杨勇冥顽不灵,被囚禁后仍心怀怨望,制作木鸢意图传递消息,勾结外界,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杨坚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心中最后一丝对杨勇的父子之情,彻底烟消云散,他没想到,杨勇到了这般境地,依旧不知悔改,竟还想着勾结外界。盛怒之下,杨坚下令加强对杨勇的看管,将其从东宫别殿转移至皇城更偏僻的冷宫之中,断绝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日只给粗茶淡饭,甚至连阳光都难得一见,侍卫皆受杨广指使,对杨勇百般苛待。从此,杨勇彻底被隔绝在深宫冷院之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日只能对着冰冷的墙壁发呆,以泪洗面,昔日的宽厚太子,在无尽的冤屈与绝望中,渐渐变得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形同废人。
独孤伽罗见杨广成功被立为太子,杨勇也被彻底囚禁,再无翻身可能,心中满是欣慰。在她眼中,自己终于为大隋选了一位合格的储君,一位懂得孝道、恪守规矩、仁厚贤明的太子,杨家的江山,终于可以稳固传承,开皇盛世,也终将延续。她时常前往东宫,探望杨广与萧妃,见东宫陈设简约,杨广每日勤于理政,与萧妃琴瑟和鸣,心中更是满意,对身边的宫人说:“吾儿广,真乃帝王之材,大隋之幸也。”她从未想过,自己眼中的“贤明太子”,不过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野心家,她被杨广的层层伪装蒙蔽了双眼,亲手将一个伪君子推上了储位,也亲手为大隋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杨广成为太子后,表面上依旧保持着节俭、仁厚、孝顺的模样,从未有半分懈怠。他每日清晨便前往太极殿,辅佐杨坚处理政务,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提出的见解句句中肯,深得杨坚认可;回到东宫后,依旧潜心研读经史,与东宫属官探讨治国之道,从不大肆铺张;对杨坚与独孤伽罗更是孝顺有加,杨坚偶有不适,他便衣不解带,日夜守候在床前,亲自煎药喂饭;独孤伽罗稍有不悦,他便百般宽慰,事事顺从。杨坚对杨广的表现十分满意,常常对百官称赞:“太子贤明,勤政孝顺,乃大隋之福。”他认为自己终于选对了储君,大隋的江山后继有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丝毫没有察觉,杨广的孝顺与勤勉,不过是另一场伪装的开始,这场伪装,比此前更为缜密,更为滴水不漏。
暗中的杨广,早已开始布局,为日后的登基做着万全的准备。他借着辅佐杨坚理政的机会,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朝堂的关键岗位,杨素被提拔为尚书令,总领朝政,宇文述被任命为左卫大将军,掌控皇城禁军,张衡被封为太子右庶子,贴身辅佐自己;他又暗中联络地方将领,以金帛厚赏收买,让其效忠于自己,掌控地方兵权;对于朝堂之上依旧心存不满的老臣,他则与杨素联手,或罗织罪名,或罢官免职,一步步清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势力。整个朝堂,渐渐被杨广的势力掌控,杨坚看似依旧是大隋的帝王,实则早已被架空,成为了杨广手中的傀儡。
杨坚晚年的沉猜多疑,在废黜杨勇后愈发严重,他对百官的猜忌,对身边人的防备,达到了极致。他设立暗卫,监视百官的一举一动,凡有官员私下议论朝政,或与他人过从甚密,皆会被视为“图谋不轨”,轻则罢官,重则处死;他对自己的其他皇子,也多有提防,秦王杨俊、蜀王杨秀,皆因些许过失被削爵囚禁,皇子之中,唯有杨广“贤明孝顺”,深得其信任。这份沉猜多疑,让他失去了辨别忠奸的能力,被谗言蒙蔽,被亲情左右,被杨广的伪装欺骗,最终做出了废长立幼的决定,这一决定,不仅毁了杨勇的一生,也成为了大隋江山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为大隋的快速灭亡,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废黜杨勇、立杨广为太子,是杨坚晚年执政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决策,也是最错误的一次决策。在此之前,他虽已渐生猜忌,却依旧坚守着治国的初心,依旧关注民生,重视农桑,大隋的江山依旧稳固,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开皇盛世的光芒,依旧耀眼;在此之后,他的沉猜多疑彻底占据了主导,朝堂之上的清洗从未停止,忠良之臣或死或流,趋炎附势之辈身居高位,官场风气日益败坏,行政效率大幅降低;地方官员见朝堂混乱,也开始肆意妄为,盘剥百姓,民生渐渐凋敝,昔日的盛世景象,开始一点点消散。
开皇盛世,如同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在杨坚废长立幼的那一刻,便开始缓缓滑落,走向黯淡。杨坚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望着眼前的万里江山,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他以为自己为大隋选好了继承人,却不知,自己亲手埋下的火种,终将在不久的将来,燃遍整个江山,将他一手开创的大隋王朝,化为灰烬。而那座冰冷的深宫之中,被囚禁的杨勇在绝望中苟延残喘,手握储位的杨广在暗中磨刀霍霍,朝堂之上的百官在恐慌中逢迎,天下的百姓在平静中酝酿着不安,大隋的江山,早已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