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赟帝荒诞,杀机四伏
北周宣政元年七月,长安皇城的太极宫前,礼乐声震彻云霄,钟鼓齐鸣,锦幡招展,一派盛大庄严的景象,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登基大典正在此举行。可这格外响亮的礼乐,却如同强撑的繁华,掩盖不住朝堂上下弥漫的不安与惶惑,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列队而立,神色肃穆,却难掩眼底的忧虑,无人真正为这位新帝的登基感到欣喜,唯有对北周未来的深深担忧。
宇文赟身着绣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腰系玉带,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坐在那方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对先帝宇文邕的悲痛哀思,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眼神中满是掌控至高权力的狂喜与傲慢。从幼时起,他便活在父亲宇文邕的严苛管教之下,一言一行皆受约束,稍有过错便会迎来斥责与惩罚,心中的积怨早已深埋多年。如今父亲猝然离世,再也无人能管束他,那方龙椅近在咫尺,天下大权尽归己手,这份挣脱束缚的快意,让他早已将国丧的悲戚抛到了九霄云外。
登基大典的繁文缛节刚一结束,宇文赟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了表面的庄重,将他荒诞残暴的本性暴露无遗,开始肆意妄为地践踏北周的朝堂与基业。他首先拿父亲宇文邕的政令开刀,以“体恤民情”为由,废除了宇文邕时期制定的诸多严苛律法,可转头便推行了更为残酷的刑罚,在朝堂之上设立“天杖”,规定大臣稍有过失,无论大小,皆要在金銮殿上受杖责之刑,杖数从数十到上百不等,轻者被打得皮开肉绽、卧床数月,重者当场便毙于杖下。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文武百官上朝之时,皆如履薄冰,生怕一言不慎便招来横祸,甚至连抬头与这位新帝对视,都成了奢望。
紧接着,宇文赟便沉迷酒色,放纵自我。他全然不顾国丧期间的礼制规矩,将宇文邕后宫中年轻貌美的嫔妃尽数纳入自己的宫中,充作自己的妃嫔;又下旨在全国范围内大肆选秀,挑选民间美女充实后宫,后宫之中人数骤增,莺莺燕燕,奢靡成风。更甚者,他打破了古代帝王“一后多妃”的传统,公然册封了五位皇后,分别是天元大皇后杨丽华、天大皇后朱满月、天右大皇后元乐尚、天左大皇后陈月仪、天中大皇后尉迟炽繁,五位皇后并立,史无前例,而杨坚的长女杨丽华,便是这五位皇后之中的天元大皇后,看似尊荣无限,实则不过是宇文赟彰显皇权、同时牵制杨坚的一枚棋子。
为了满足自己的奢靡享乐,宇文赟还大肆大兴土木,下令在长安城内修建规模宏大、奢华无比的天元宫,又在洛阳修建别宫,征调数十万民夫日夜劳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使得国库日渐空虚,百姓们被沉重的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怨声载道,苦不堪言。而这位新帝却对此置若罔闻,整日待在奢华的宫殿之中,与妃嫔们饮酒作乐,笙歌燕舞,荒废朝政,将国家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朝中大小事务,皆交由身边的宦官与宠臣处理,朝堂风气日渐污浊,贪腐成风。
除此之外,宇文赟对关陇集团的一众贵族更是充满了猜忌与敌意,动辄便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大臣,流放贵族。他深知关陇豪族手握兵权、势力庞大,是威胁自己皇权的最大隐患,却无父亲宇文邕的雄才大略与制衡之术,只能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进行打压。但凡朝中威望稍高、手握兵权的大臣,稍有不合他心意之处,便会被罗织罪名,或斩或贬,就连宇文邕留下的三位顾命大臣,也未能幸免——宇文孝伯因直言劝谏,被宇文赟赐死;宇文神举被调离京城,后遭毒杀;尉迟运被逼得辞官归隐,不久后便抑郁而终。顾命大臣的接连陨落,让朝堂之上的人心更加涣散,关陇贵族人人自危,昔日支撑北周基业的关陇集团,也因宇文赟的猜忌与打压,变得分崩离析。
而杨坚,作为宇文赟的岳父,虽因杨丽华的皇后之位,被册封为上柱国、大司马,地位愈发显赫,手中依旧握着部分军政大权,可这份显赫,却让他成了宇文赟眼中最碍眼、最欲除之而后快的存在。宇文赟自幼便知晓杨坚的才干,登基后更是看清了杨坚在关陇集团中的威望与势力,再加上民间与朝堂之中早已流传多年的“杨坚额有反相,当为天下君”的预言,更是让他对杨坚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敌意。这份忌惮,让他不愿轻易诛杀杨坚,却也从未停止过对杨坚的试探与羞辱,欲寻得一个合适的借口,将其连根拔起。
朝堂之上的试探,如同家常便饭,而宫中的一次宴饮,更是将这份杀机推到了明面。那日,宇文赟在天元宫设宴,邀请文武百官赴宴,宫中丝竹声不绝,美酒佳肴罗列,一派奢靡之景。宇文赟端坐主位,左拥右抱,杯觥交错,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面色涨红,眼神迷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目光扫过席间的百官,最终落在了杨坚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醉醺醺地指着杨坚,对身边的嫔妃嬉笑说道:“朕的这位岳父,生得一副异相,貌有反心,依朕看,早晚必族灭尔家!”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宴席之上,满座皆惊。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变得死寂,丝竹声戛然而止,文武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将目光埋在酒杯之中,无人敢与杨坚对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位喜怒无常的新帝迁怒。杨坚坐在席间,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衣衫紧贴在肌肤之上,冰凉刺骨。他清楚,这句话并非酒后胡言,而是宇文赟心中真实的想法,是对他赤裸裸的威胁,族灭之祸,已然近在咫尺。
可他深知,此刻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致灭门之祸。宇文赟手握皇权,身边侍卫环绕,自己孤身一人身处宫中,若有半分不敬,便会当场被拿下,冠以谋逆的罪名。因此,杨坚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愤怒与恐惧,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极低,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恭敬地说道:“陛下说笑了,臣蒙受陛下厚恩,身居高位,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绝无半分异心,唯愿誓死辅佐陛下,守护大周江山。”
“忠心?”宇文赟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杨坚面前,抬手捏住杨坚的下巴,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佻而羞辱,“朕说你有反心,你便有反心!朕乃天下之主,生杀予夺,皆在朕一念之间!若不是看在丽华皇后的面子上,朕现在就下令将你拖出去斩了,诛你九族!”
温热的酒气喷在杨坚的脸上,刺鼻而令人作呕,宇文赟的羞辱与挑衅,如同尖刀一般刺在杨坚的心上。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依旧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言不发,任由宇文赟肆意羞辱。他知道,此刻的隐忍,是为了日后的生存,今日的折辱,终有一日会百倍奉还。
这样的试探与羞辱,在往后的日子里时有发生。宇文赟常常在朝堂之上故意刁难杨坚,当着百官的面斥责他办事不力,将朝堂上的过失尽数推到他的身上;有时甚至会在宫中召见杨坚,让他站在殿外等候,从清晨到日暮,任凭风吹日晒,只为消磨他的锐气,折辱他的尊严。而宇文赟深知,杨坚最在乎的便是家人,因此,他还将矛头对准了杨丽华,多次借故斥责这位天元大皇后,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因为一点小事,便要废黜她的皇后之位,以此来打压杨坚,让他受尽煎熬。
杨丽华继承了独孤伽罗的刚烈性情,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有着自己的傲骨与坚持,面对宇文赟的无端斥责与刻意刁难,她从不肯低头示弱,更不愿忍气吞声,多次与宇文赟据理力争,直言劝谏,这让本就喜怒无常的宇文赟更加恼怒,盛怒之下,竟下令将杨丽华打入冷宫,甚至想要赐死她,以解心头之恨。
消息传到随国公府,杨坚与独孤伽罗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女儿身处深宫,生死一线,他们却无能为力,宫中皆是宇文赟的耳目,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女儿,反而会引火烧身,让整个杨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杨坚急得彻夜难眠,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而独孤伽罗却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冷静分析道:“如今唯有求见李太后,她是宇文赟的生母,唯有她的话,宇文赟才会听上几分,或许能保住丽华的性命。”
李太后即宇文赟的生母李娥姿,性情温和,素来对杨丽华这位儿媳颇为喜爱,也深知杨坚夫妇的为人。事不宜迟,独孤伽罗即刻换上素衣,带着厚礼入宫,直奔李太后的寝宫。见到李太后,她跪地不起,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为杨丽华辩解,称其并无过错,只是性情刚烈,触怒了陛下,同时卑躬屈膝,百般讨好,诉说杨家对北周的忠心,只求李太后能出手相救。
李太后本就心疼儿媳,又见独孤伽罗情真意切,心中不忍,便亲自前往天元宫,为杨丽华求情。在李太后的再三劝说之下,宇文赟的怒火才稍稍平息,最终饶过了杨丽华,将她从冷宫中放出,虽依旧保留了她天元大皇后的名分,却也渐渐疏远了她。一场灭顶之灾,终究是靠着独孤伽罗的奔走与哀求,勉强化解,可经此一事,杨坚心中清楚,宇文赟对自己的猜忌与杀意,早已深入骨髓,这样的日子,终究难以长久,若不寻得一条自保之路,杨家早晚都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夫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独孤伽罗从宫中回到府中,面带忧色,声音疲惫却坚定,“宇文赟对我们的猜忌越来越深,今日能饶过丽华,明日便可能因一点小事再次发难,他一日为帝,我们便一日身处险境,迟早会对我们动手,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寻一条生路。”
杨坚坐在书房的案前,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他长叹一声,沉声道:“我何尝不想主动出击?只是宇文赟虽然荒诞残暴,却手握皇权,掌控着京畿的卫戍部队,朝中还有他的亲信与宠臣,我们现在的势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
多年的隐忍与筹谋,让杨坚养成了审时度势的性格,他清楚,此刻的北周,皇权虽已摇摇欲坠,却依旧掌握在宇文赟的手中,自己虽有兵权与关陇集团的部分支持,却尚未形成足以抗衡皇权的力量,此时与宇文赟正面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
“当下之计,唯有主动请辞兵权,远离朝堂核心,前往地方任职,避其锋芒。”杨坚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宇文赟最忌惮的,便是我手中的兵权与在朝中的威望,只要我主动交出兵权,辞去朝中要职,前往地方,让他觉得我对他再无威胁,便能稍稍放下戒心,为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也为日后的积蓄力量,埋下伏笔。”
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是当下唯一的生存之道。远离长安这座是非之地,看似是退缩,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蛰伏,唯有避开宇文赟的锋芒,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才能在地方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次日一早,杨坚便写下奏疏,亲自入宫呈递给宇文赟。奏疏之中,他以“身体孱弱,沙场旧伤复发,难以胜任朝堂繁务”为由,请求辞去上柱国、大司马的朝中要职,前往亳州出任总管,只求前往地方,为大周镇守一方,安抚百姓。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打消宇文赟的疑虑,他还在奏疏中主动提出,将自己麾下的数千精锐亲兵划归朝廷管辖,由宇文赟直接调遣。
宇文赟看到杨坚的奏疏,心中大喜过望。他本就想削弱杨坚的势力,将其赶出长安,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生怕贸然动手会引起关陇集团的不满,如今杨坚主动请辞,交出兵权,前往地方,正合他的心意,既除去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又能落得一个“体恤老臣”的美名。他当即准了杨坚的奏疏,欣然下旨,任命杨坚为亳州总管,令其即刻收拾行装,前往亳州赴任,不得延误。
旨意下达,杨坚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松了一口气。不甘的是,自己多年苦心经营,好不容易踏入朝堂核心,手握大权,如今却要被迫远离权力中心,远赴亳州;松气的是,终于暂时避开了宇文赟的杀机,为杨家赢得了一线生机。
离开长安的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蒙蒙细雨,没有百官相送,没有锣鼓喧天,杨坚带着家人与少量亲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都城,踏上了前往亳州的路途。马车缓缓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阵阵水花,杨坚坐在马车中,撩开车帘,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那片笼罩在阴云之中的皇城,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落寞,却也藏着一丝坚定。他不甘心就这样远离权力的中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宇文赟肆意摆布,可他也明白,这是当下唯一的生存之道。宇文赟的荒诞残暴,让他更加看清了北周的腐朽与没落,也更加坚定了他掌控权力的决心——只有拥有绝对的权力,才能不再任人宰割,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与家族,才能结束这乱世的纷争,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独孤伽罗坐在他的身边,看出了他心中的郁结,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的力量,她轻声安慰道:“夫君,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亳州虽远在淮南,远离长安的朝堂纷争,却是我们积蓄力量的好地方。那里地处北周与南陈的交界之处,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只要我们用心经营,便能在那里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积累人脉与财富,培养自己的势力。同时,我们还可以暗中联络朝中的心腹与关陇的旧部,时刻关注长安的局势变化,只要我们耐心等待,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长安,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这天下的命运。”
杨坚转过头,看着独孤伽罗坚定的眼眸,心中的郁结渐渐消散,他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独孤伽罗说得对,亳州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远离长安的纷争,让他有了更多的时间与空间去筹谋,去积蓄力量。他可以在亳州推行自己的治世理念,让百姓安居乐业,赢得民心;可以在地方整顿军队,培养自己的亲信武将,打造一支精锐的部队;可以暗中联络关陇集团中对宇文赟不满的贵族,凝聚力量,形成同盟;更可以时刻关注长安的动向,等待宇文赟自毁根基,等待朝局出现新的变局。
马车一路向南,向着亳州驶去,前路漫漫,却也充满了希望。而此时的长安皇宫之中,宇文赟依旧沉浸在奢靡享乐之中,对杨坚的离开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自己除去了最大的心头之患,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更加肆无忌惮地放纵自我。他整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将国家大事抛到九霄云外,身边的宦官与宠臣趁机专权乱政,贪赃枉法,北周的吏治愈发腐败,百姓的生活愈发困苦,军队的战力也日渐衰退。
这位荒诞残暴的帝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一步步摧毁北周的统治根基,正在将北周的江山推向覆灭的边缘,而他亲手将杨坚赶出长安的举动,并非除去了心腹大患,反而是为杨坚的崛起创造了最好的条件。他如同一个掘墓人,一边肆意挥霍着父亲宇文邕留下的基业,一边为杨坚的登基之路,扫清着障碍。
长安的朝堂,依旧杀机四伏,宇文赟的猜忌与打压,让关陇集团与北周皇室的矛盾愈发尖锐,文武百官人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北周的江山,早已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而杨坚,这位隐忍多年的潜龙,此刻正在前往亳州的路上,即将在那片远离朝堂纷争的土地上,默默积蓄力量,打磨爪牙,等待着风起云涌的那一天,等待着龙腾空、定天下的时刻。
风雨欲来,暗流涌动,属于杨坚的时代,正在悄然酝酿,而北周的覆灭,早已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