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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隋文帝杨坚传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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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帝后落幕,隋祚初摇 第一节 独孤离世,杨坚落寞

仁寿二年的仲秋,长安永安宫的桂树开得泼天繁盛,金粟般的花瓣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漫过宫墙,飘向皇城的各个角落,可宫墙之内的永安宫,却没有半分秋高气爽的惬意,唯有一层化不开的压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偏殿的寝宫内,幔帐低垂,烛火摇曳,独孤伽罗卧于病榻之上,早已没了往日母仪天下的威仪,她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浑浊,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还在延续。这位一生强势、辅佐杨坚开创开皇盛世的文献皇后,终究还是抵不过岁月的磋磨与心力的交瘁,从太子之争的殚精竭虑,到朝堂风波的日夜忧心,常年的操劳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让她彻底倒下,数月间缠绵病榻,药石罔效,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杨坚几乎推掉了所有的朝政,整日守在独孤伽罗的病榻前,这位年近花甲的帝王,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眼中只剩掩不住的心疼与恐惧。他亲自守在炉边,看着宫人煎药,药汁熬好后,又亲手吹凉,一勺一勺喂进独孤伽罗口中;她夜里辗转难眠,他便坐在榻边,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虚汗,低声说着两人年少时的往事,试图让她能稍稍安稳;她身体不适,蹙眉呻吟,他便紧紧握着她枯瘦如柴的手,一遍遍地安抚:“伽罗,别怕,朕在,朕一直都在。”四十余年的相伴,从北周时的政治联姻,到乱世之中的相互扶持,再到代周建隋、携手共治天下,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帝后,更是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是风雨同舟的战友,是相濡以沫的亲人。杨坚这一生,不怕天下大乱,不怕百官谋逆,不怕刀光剑影,唯独怕失去这个陪他走过风风雨雨、历经生死考验的女人,怕这偌大的皇宫,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

病榻上的独孤伽罗,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她便攥着杨坚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话语虽微弱,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怕是陪不了你了,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再被猜忌蒙蔽了双眼,朝中的功臣已所剩无几,莫要再滥杀无辜,寒了百官与百姓的心。”她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大隋的江山是你一手打下来的,开皇盛世来之不易,你要善待百姓,轻徭薄赋,守住这江山社稷。太子广虽素有贤名,却也需严加管教,莫让他失了本心,走上歪路,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望。”这是她作为妻子,对丈夫最后的叮嘱,也是作为皇后,对大隋江山最后的牵挂。

杨广每日都会前来永安宫探望,彼时的他,依旧是那副仁孝恭顺的模样,身着素色衣衫,面色悲戚。独孤伽罗见他前来,便让杨坚扶着自己,稍稍坐起,拉着杨广的手,反复叮嘱:“汝今为太子,是大隋的储君,天下的寄望皆在你身上。往后,你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谨守孝道,辅佐父皇,亲贤臣,远小人,切勿重蹈杨勇的覆辙,切勿辜负父皇的栽培,切勿让大隋的江山毁在你手中。”杨广跪在病榻前,泪流满面,额头贴在独孤伽罗的手背上,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母后放心,儿臣定当铭记母后教诲,恪尽职守,孝顺父皇,守护大隋江山,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模样,恭顺又虔诚,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动容,只是独孤伽罗永远不会知道,她眼中这位“贤明仁孝”的太子,心中早已藏着滔天的野心,她的谆谆叮嘱,不过是过眼云烟,终究抵不过权力的诱惑。

仁寿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夜凉如水,永安宫的烛火忽明忽暗,独孤伽罗在杨坚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呼吸悄然消散,享年五十九岁。这位陪伴杨坚四十余年,深度参与隋朝建政、辅佐其开创开皇盛世的传奇皇后,这位一生强势、节俭、重情,却也因干涉储位为大隋埋下隐患的女性,终究还是走完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杨坚抱着独孤伽罗冰冷的遗体,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四十余年的夫妻情谊,四十余年的相濡以沫,四十余年的风雨同舟,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他一遍遍地抚摸着独孤伽罗的脸颊,哽咽着,语无伦次:“伽罗,你怎么走了?你说过要陪朕一生一世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走了,留下朕一个人,该如何面对这冰冷的皇宫,该如何面对这偌大的天下?”

哭声穿透了永安宫的夜空,闻者皆心酸。宫中的宫人、侍卫,皆跪地垂泪,朝堂的百官,得知消息后,也纷纷上表致哀。杨坚不顾百官的劝阻,执意以帝王之礼为独孤伽罗操办葬礼,其规格之高,前所未有,只为给这位陪了他一生的女人,最后的尊荣。他下旨,全国哀悼三日,禁止一切宴乐、婚嫁等喜庆活动,举国同悲;又命朝中最有名的工匠,选址于泰陵,为独孤伽罗修建陵寝,陵寝的规模、形制,皆堪比帝王,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他还亲自提笔,为独孤伽罗撰写祭文,字字泣血,句句深情,追忆着两人从年少相识、相知,到婚后相守、相伴,再到携手建隋、共治天下的四十余年时光,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思念、悲痛与不舍,祭文传至朝堂,百官读之,皆潸然泪下。

出殡之日,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独孤伽罗送行。他们感念独孤伽罗的贤德,感念她辅佐杨坚开创了开皇盛世,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感念她一生节俭,以身作则,杜绝后宫奢靡之风,为天下树立了榜样;感念她重情重义,与杨坚一生相守,从未让后宫干政成为朝堂的隐患。在普通百姓心中,她是一位贤明的皇后,是值得敬仰的女性。可也有不少朝中老臣、民间有识之士,对独孤伽罗颇有非议,他们认为,独孤伽罗虽贤,却因一己之私,过度干涉储位之争,因厌恶杨勇后宅不宁,便执意偏袒杨广,不断在杨坚面前吹枕边风,推动了废长立幼的决策,而她眼中的“贤明太子”,不过是善于伪装的野心家,她的所作所为,为大隋的灭亡埋下了致命的隐患。只是这些非议,皆藏于心底,无人敢在杨坚面前提及,唯恐触怒这位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帝王。

独孤伽罗的离世,不仅是杨坚一生的痛,更成为了他晚年命运的又一个重要转折点。四十余年来,独孤伽罗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政治伙伴,是他的约束者,是他的精神支柱。她懂他的野心,陪他实现抱负,为他打理后宫,让他无后顾之忧;她也敢直言他的过错,在他猜忌渐生时加以劝阻,在他奢靡初现时加以警醒,在他决策失误时加以提点。可如今,这根支撑着他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失去了独孤伽罗的约束与陪伴,杨坚心中的悲伤与孤独,渐渐化作了极致的放纵,而他本就严重的沉猜多疑,也变得愈发不可收拾,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偏执与疯狂。

昔日的杨坚,一生坚守节俭之风,宫中的帷帐无锦绣,御膳无珍馐,衣物破了便缝补再穿,可独孤伽罗离世后,他仿佛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初心,开始大肆修建宫殿,仁寿宫、大兴宫皆大肆扩建,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耗费了无数的民脂民膏;他还开始搜罗天下美女,充实后宫,昔日空寂的后宫,一时间莺歌燕舞,美女如云,杨坚整日流连于后宫之中,沉迷于酒色,夜夜笙歌,将朝政抛之脑后;他还一改往日的勤政,不再上朝听政,不再批阅奏折,甚至连百官的面都不愿意见,昔日那个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的帝王,彻底变成了一个沉迷酒色、荒废朝政的昏君。

不仅如此,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易怒,喜怒无常。只因宫人端茶慢了一步,便被当场杖责;只因官员奏折中的一句话不合心意,便被罢官免职;甚至只因心中的一丝猜忌,便随意诛杀无辜,宫中的宫人、太监,朝中的大小官员,皆生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便引来杀身之祸。昔日清明有序的皇宫与朝堂,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让人望而生畏。

杨坚将大部分的政务,都一股脑地交给了太子杨广,自己则居于仁寿宫,整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他试图用酒色来麻痹自己的神经,用放纵来逃避失去独孤伽罗的无尽悲伤,用浑浑噩噩的生活,来逃避自己晚年的种种过错——逃避自己因猜忌大肆诛杀功臣的残忍,逃避自己废长立幼的武断,逃避自己亲手摧毁开皇盛世根基的悔恨。可酒精与美色,终究只能带来短暂的麻痹,夜深人静之时,当宴席散去,后宫的喧嚣归于沉寂,杨坚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便会被无尽的孤独与悔恨填满。他总会想起独孤伽罗,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叮嘱,想起两人相伴的点点滴滴;总会想起自己一手开创的开皇盛世,想起那时的朝堂清明,百姓安乐,四海升平;总会想起被自己诛杀的高颎、贺若弼、史万岁等功臣,想起他们的忠心,想起他们的功劳,想起他们惨死的模样;总会想起被自己废黜、囚禁在冷宫中的杨勇,想起他幼时的模样,想起他的冤屈,想起自己作为父亲的狠心。每念及此,他便心如刀绞,迷茫不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一手开创的盛世,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为何自己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独孤伽罗的离世,也让大隋的江山,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制衡。此前,即便杨坚沉猜多疑,杨广野心勃勃,可独孤伽罗尚在,她虽偏袒杨广,却也对其有着一定的约束,让他不敢轻易越矩;她虽推动废长立幼,却也始终以大隋江山为重,时刻关注着朝堂的动向。可如今,独孤伽罗已逝,杨坚沉迷酒色,荒废朝政,对杨广百般信任,将所有政务都交予其手中,这便给了杨广可乘之机。他借着辅政的机会,大肆培养自己的势力,将杨素、宇文述、张衡等心腹安插在朝堂与军队的各个关键岗位,一步步掌控了朝堂的行政大权与军队的兵权;他还借机清除异己,凡是对自己稍有不满,或是不肯依附自己的官员,皆被罗织罪名,罢官免职,甚至诛杀;他还刻意讨好杨坚,投其所好,为其搜罗更多的美女与珍宝,让杨坚愈发沉迷酒色,对自己更加信任,彻底放松了警惕。

此时的杨广,早已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只是将其藏得更深,他表面上依旧仁孝恭顺,勤勉理政,在杨坚面前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早已磨刀霍霍,为日后的登基与掌控天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能制衡他的力量,杨素等人唯其马首是瞻,百官皆敢怒而不敢言,杨坚则如同被蒙住了双眼的傀儡,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放纵之中,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曾经的大隋,在杨坚与独孤伽罗的携手共治下,开创了开皇盛世,疆域辽阔,国力强盛,吏治清明,百姓安乐,四海臣服,成为当时东亚地区最强大的王朝。可如今,独孤伽罗离世,杨坚堕落,杨广擅权,功臣尽失,吏治腐败,民怨渐生,这座由杨坚一手打造的盛世大厦,早已开始摇摇欲坠。如同一只失去了舵手的大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没有了方向,没有了依靠,只能在风雨中飘摇,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开皇盛世的光芒,早已渐渐褪去,昔日的繁华与荣光,皆成过眼云烟,隋祚的根基,在帝后的落幕中,已然开始动摇,大隋的江山,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