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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晚风记

共 40 章

《晚风记》是作者独创的一种散文体式的中长篇小说,作品主要展现一位父亲丧偶后的晚年生活,笑点多多、泪点多多、痛点多多、悟点多多,绝非资本市场的拼多多,它犹如一场初雪,把纯净的开场白,留白给低矮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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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5)

(作者友情提示:此小节对社会的偏激部分已得到艺术处理,在此向久等的读者朋友致歉!)

买母行孝,买母行孝。大哥逢人便说。大哥很快赢得家乡人的尊重。

大哥的酒量也很大,他的酒话早被四嫂归纳出来了,大哥每说上句,四嫂便会说出下句,原来大哥的话大不过就是那么一些老话,如:弟兄连手脚,姊妹连肝胆;三杯通大道,八杯见真情;家中有个老,胜过捡到宝;父是根,妈是本,作人就是靠根本……

大哥每说到动情处,便会举起酒杯,把头一仰,大有古人引马高歌,仰天长啸的英雄气概。酒下肚后,他还习惯性的用手指简易的将头发向后刻画一番。

三嫂暗地里说老大把面面光(漂亮)的话说成了死茧,这样时间久了,自己也能学着大哥背上一些,只是赶不上大哥说话时的那种架势。三哥听后总会笑着叫三嫂多捡些好听的话,以后可以和土豆一起种在地里。

常与大哥一起收获尊重的还有四嫂,每做一件有益于大家庭的事情后总爱表功,把功劳抓在自己的头上,不过四嫂的语言不及大哥的飘散,但四嫂会经营一些细节,这样就比大哥显得实在些,譬如四嫂经常给父亲买一包香烟或者一把剃刀或者几斤水果,故意托人从城里带回老家,充分利用别人的嘴巴与眼睛就能达到名声远扬的目的了。大嫂总结过,说四嫂每做一件事都是想给人看的,而大哥呢,是把肥肉埋在碗底,别人吃了也不知道。三嫂也能象箭一样射出怨言,说自己没读过书,只有葬黑耳朵蛮(出笨力),自己是顶着石头耍狮子——费力不讨好。二嫂虽然远,但每个人的心理活动她都知道,有时在电话上还会煽动起大嫂和三嫂来,叫她们要象四嫂一样学会唱。在父亲看来,不管怎样,一个家充满这样那样的心理技巧也好,喜欢这种严肃外的生趣与活力。

在村上,我们家是楷模,许多老人都以我们作子女的而羡慕,也常教育他们的孩子要向我们学习。

在我小女儿刚满半岁的时候,四哥把父亲从农村接了下来。可是没住几天,父亲便吵着要回去。我明白父亲的心思,因为妈妈没有被接下来,这让父亲产生了一种担忧,他告诉我,孩子,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我与你妈又在坚持锻炼了。

愈到晚年,父亲愈觉生命的重要,愈觉日子的不舍,每一天他都想把它拉长。

我向四哥说出了父亲隐含的想法,于是不久,四哥与四嫂一起又回家亲自去把妈妈接了下来。这一次,父亲哼起了山歌。

然而,住上一段时间后,父亲又提出要回去。他说城里好是好,就是不方便,吐口水也很难找到出发点。其实这并不是父亲最真实的想法,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有一天在光滑的地板上跌了一跤,这一跤似乎跌在四嫂的心坎上,四嫂担心妈妈再次中风,如果中风了,两百多斤的体重如何对付,再说这种事情的后果又由谁来承担。那天,四嫂很晚才回家做午饭,说是单位要搞预算,会很忙了。

父亲是个明白人,第二天天刚露出黎明的马脚,父亲便与妈妈轻脚妙手的下了楼,坐车回家去了。

这件事让四哥与四嫂吵嘴了,四哥指责四嫂想让父亲吃黑脸屎,四嫂反驳四哥是想把好好的一个家搞乱。

回到老家后,父亲便每天早上要妈妈非要早点起床做早操不可。说到早操,这还是父亲自创的最简易的锻炼方法,有点象儿童广播体操,更有点象抽象而又原始的舞蹈,结尾以希特勒式的“嗨”结束。

妈妈总跟在他的身后边看边学,对妈妈来说,要完成这种随意性极大的体操也是件难事,毕竟自己胖得似乎已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

有时,当妈妈实在不想坚持时,父亲便对她说,我想你多活些年头。而妈妈却说,我想死在你的前头。

父亲批评她不应该有这种愚蠢的想法,但同时父亲又安慰她,说不管谁走在谁的前头与后头,他都有很好的安排,总之都要舒服的活好每一天。这时妈妈又才象模象样的继续做起操来。

自从父亲悄悄离开四哥家后,便很少到城里来了,即使来也是他自己一个人,难呆上两个晚上便总要回家去。一般情况下,父亲入城是为了在城里买些药物回去。原来父亲总要备些药物给乡里的老人急用,当然也是给妈妈用。

村里的赤脚医生住得很远,要走很长的山路才能到他家,再说这个村只有他一个医生,通常病人去找他治病时,他早已被其他病人喊走了。

有人说,这位赤脚医生天生就是一副抓药的料,因为他的手患有先天性风湿病,总在均匀而热烈的抖动。人们因此给他一个绰号叫“筛子”。他通常打针的效果是不能自拔。

就是这样一位筛子,他似乎早已成为全村的大救星。然而,因为他手抖,给病人导血管输液时,总会漏针数次,病人要是运气好的话,也要一针见血,不过这样的概率根本就不多。

筛子曾经是兽医,后来改为医人的两栖息医生。他的理论是兽与人的病同理,只是下药的份量得讲究些罢了。他几乎每天都没有空闲时间,因为找筛子给猪牛看病的人也不少。据说他曾经一针把一个三岁的小孩打成了坐骨神经,六岁时那个瘫痪的孩子便死了。因这事曾吊销过他的行医执照,不过在这偏远的山区行医,他仍在悄悄行医。

我们做儿女的,坚决反对父母找他看病,说一有病就通知四哥或我来接他们到城中去治。父亲也很同意,只是小病得自己做好预防。

向父亲求药的多半是老人(也有小孩)。父亲从不收取一分钱,父亲说,都是老人,是靠数天数过日子的了。

我也很担心父亲会给错药,毕竟他不懂医学,是靠经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父亲说也是的,他一般只会买些普通药,如感冒通、止痛片、风湿膏等等。再者,自己也在看一些医书。

我想这也是父亲打发晚年时光的方式之一吧,也很支持,每次回家时也就形成了带药回家的习惯了。

我担心二位老人突然得病,想提前装修好新房,把他们接来住。

我知道父亲是孤独的,因为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春节(2001)前后分别出去打工凑孩子的学费了,住在四娘家的五嫂住在半山腰,离山腰底的父亲家还有二十分钟的垂直山路,而我与四哥又住在城中,二哥远在陕西,这样家中几乎只剩下父亲与妈妈两位老人了。

儿孙满堂,到头来也这样孤单,父亲差点把这句话流露出来。

为了不让父亲过分孤独,大家春节就建议安装一部电话。在农村尤其在山村要安上一部电话谈何容易,一是信号不好,二是得建立一个信号中转站,这得花很大一笔钱。

一说到钱,各种心理活动便活跃起来。大哥对父亲曾明说,你自己曾经许诺过,只要老四与老六(我)把书读出来了,就松老大的担子,现在他们读书出来了,所以得松老大的担子了。

父亲只好点头。

二哥做事果断,答应安装电话的费用他全出。二嫂得知后突然肚子剧痛了三天三夜,其实二哥明白,她是在用这种天然的方式反对。

三哥临走时就叫上大学的儿子亲自给爷爷放了两千元,作安装电话的备用金。三哥本来想自己悄悄给父亲的,但,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教育儿子,向儿子传达这种信息。后来,由于被三嫂知道了,三嫂便说,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爹妈,干吗要这样,自己家这么困难,你这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吗。吵归吵,说归说,三哥没有理会。

为父母安装电话最先是四哥提出来的。四嫂从信号弱的这一方面表示反对,她还多次提醒辐射对老年人的重要负面影响,这话被四哥笑过,差点就笑得皮带失去意义。

没有权力要求五哥的。因为他是父亲寄养给四娘的。

我极力支持安装电话的重要性,由于刚买了新房子,一时还凑不到那么多钱,好在妻子答应,她可以把结婚时的几个首饰卖了。

后来,大家最终达成一致,就是凭心意出钱。这件事由四嫂不小心传入到远在台湾最小的姐姐耳朵里,于是,姐答应她给父母安。四嫂说嫁出去的女是泼出去的水,这应该由儿子们安,但越这样阻挡,姐越要完成她的心愿。不久,她就从台湾寄来这笔钱。

电话最终安装好了。

有了电话后,父亲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打来电话,反倒问候起儿女们的生活与起居了。唉,父母对儿女是至切又至切,儿女对父母是闲淡又闲淡呀。

父亲总说他能从电话中闻到我抽烟的味道,一再劝我戒掉。

正因有了电话,所以我能倍感到老人晚年的孤独。于是,我想尽早装修房子,把他们早点接下来一起住,这样至少不用担心他们的生疮害病。

2001年,初夏,我住进了新房子。

我给父亲与妈妈布置了一间优雅的房间,由于考虑到上次父亲在四哥家时的不愉快,我与妻子决定一同回家去请。

父亲得知我们要回去看望他们时,便早早的牵着妈妈的手,父亲一手还打着雨伞,在村道路口徘徊和张望。这条村道路是一条机耕道土公路,它从家门口经过,通往乡镇上的宽阔公路。这条路,一到下雨天,便满是泥泞,就连摩托车也无法行驶。

记得那天是早上,天下着细雨,我们只好行走这段路。妻子抱着快满一岁的小女儿,我两手提着水果,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在泥泞中。要到家门口,我看见在路口向这边张望的父亲和妈妈,我的眼角湿润了。父亲其实也看见了我们,老人的情感总是迂回的,他并没有急忙迎上来,而是故意转身,装成没有看见我们的样子,若无其事的走他自己的路。也许这是压抑喜悦的方法吧。

一到家,父亲早已为我们备好了茶水,连洗脸的毛巾也换成了新的。妈妈的手脚显然不是很灵活,但他坚持要抱小孙女,我们只好依了。

叫婆婆(奶奶),叫婆婆,我孙子乖。妈妈摇动肥胖的身子,对小女儿使鬼脸。

父亲用两方干毛巾,非要我和妻子都各自拿一块放在背上,说这样可以预防“闪汗”(感冒),父亲想得真周到,我们不好推却。

晚上,父亲变成了一个爱倾诉的人,一件事要反复说很多遍。我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以前他不是这样,还公开嘲笑过那些叽叽喳喳、婆婆妈妈的人,讽刺这样的人说,下蛋的是鸡母,啰嗦的却总要补充下蛋的不是鸡公。

父亲七十二了,这个一向不承认老的老人一下子思维与思想都约束在日常工作的琐事中了。

我本想早点睡,但妻子提醒我要学会聆听。应该说老人的晚年最好是在倾诉中度过。他们已经没有利欲,他们是物欲的蝉蜕和情感的新胚,他们需要的是语言、是对话、是倾诉,是那一行一行的亲情的柔波......

第二天,无论我怎么做他的思想工作,但父亲都不愿意来城里居住了。

妻把心结向他挑明,爸爸,我们会象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来服侍妈妈的,这次我们是真心诚意来接你们二老的。我们专门为你们布置了房间,一切都为你们准备好了。我们想真切的尽一些孝道。

父亲还是淡淡的说,不用了,闺女,有你今天这些话我就满足了。妻子问他不入城的理由,父亲说,你们才结婚,经济压力很大,如果我和你妈来你家住,就势必会增添更大的人情门户,再说了,我现在还有两件心事未了。

父亲的两件心事指的是:

村道公路的修整和老年俱乐部的组建。

没有把父亲与妈妈请下来,我心空空落落的,第二天傍晚只得走了。记得那天仍飘散着细雨,纷纷扰扰,怎不教人倍感伤心。这是情感的线呀,那样的纷飞、那样的忧郁、也那样的凄美。

我们走后,远远的回头时,依稀可见父亲搀扶着妈妈,打着雨伞,一直在路边张望,直到把孩子望断成最后一颗颗疑点,一滴滴想说但又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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