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晚风记

共 40 章

《晚风记》是作者独创的一种散文体式的中长篇小说,作品主要展现一位父亲丧偶后的晚年生活,笑点多多、泪点多多、痛点多多、悟点多多,绝非资本市场的拼多多,它犹如一场初雪,把纯净的开场白,留白给低矮的人间......

正在阅读 · 第二章 痛(16)

第二章 痛(16)

(16)

大山,这些极具人性化的大山,复苏的轮廓总给人以图腾的力量,人在大山面前,只有内在的精神才能与它媲美。

在等待判决结果的日子里,父亲总爱默读大山。老人与山的构成尤其是在晚霞夕阳勾兑下,更显得极具审美意识。

有时我也常想,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借老人们的一段晚年,生命的意义其实就是一种用道义与文化一起逐渐构筑成的一种崭新的自我。道义与文化是人精神的双重骨架,它们支撑起生命的整片蓝天。

A)

半月后,判决下来了:校方无任何过错,死者留下的字据证明不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对判决失望的四姐夫(姪女的父亲)气不打一处来,在街道上撞见了副院长,因严重怀疑作为女儿生前班主任亲舅舅的他在利用职权玩弄权术,便一把拦住他,质问字据与遗书到底有没有区别。副院长没有搭腔,只顾往前拽,四姐夫又不让他走,于是二人推搡起来。

跟副院长同行的年轻人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不一会儿,街道上便涌来许多人,不由分说,对四姐夫来了个三下五除二,彻底地修理了一番,四姐夫差点被锤打成为没有体感的相片。与姐夫一起外出的四哥见状后,忙上去劝阻,不料也被他们趁机绑住。

姐夫和四哥活像提茶壶似的双双被提进了法院。

B)

我喝了许多酒,父亲劝说我:“软索能套猛虎,年轻人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就连以矮小著称,令大家随时担心被会被地心引力吸进去的三嫂,也迈着花式鸭步,一拐一扭地摇到我的面前,说,“老幺,话冷了说得,铁冷了才打不得,我们全家就担心你这火爆脾气迟早会撞祸。”

好梳头的大哥把随身携带的小木梳交给了我一把,说什么遇到大事时就梳头,可解压。

瘦得露骨的四嫂大声放话,好日子过不来是吧,某些人不想过,可我们还想过呢。

大嫂说,也是呀,别一颗老鼠屎卧(脏)一锅饭。

然而,他们越这样说,我越心里越像猫儿抓,慌得很。

C)

我还是一趟子跑到法院门口,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大喊为何乱抓人。后来,我被折叠成铺盖卷似的,反手铐进了接待室。

在接待室,为防止我再次大喊,嘴被塞上一团脏毛巾。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后来得知是门卫),见我无动于衷的样子,便跃上两步,一把抓住我暴打。

......

接待室里进来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的女同志,是她帮我松了手铐,并用严厉的口气说那些人以后再也不准随便铐人。她掏出衣兜里一方白色手绢,一边包扎伤痕,一边用口轻轻吹了又吹。那时的我就像一个极度无助的孩子,我真的差点就叫她一声“母亲”。

她没有吱声,用办公桌上餐巾纸轻轻地给我擦拭眼泪。她的眼角有泪花闪动。

她小心翼翼地给我清洗了脸上的血,并叫人去给我买盒饭。她应该是个干部。

她用接待室的座机电话请示过谁,要求立马放人,但没得到允许。

后来,我被关进了看守所。

D)

我被关进了一个黑屋子(二十多年前,今非昔比),只有房顶才漏有一点光的消息。看守所关我的那间房子里一共住着六个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因为是炎热的夏天,厕所就在门角,没有遮挡。整个屋子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

看守所里只有一张大床,用三长两短的木板所拼凑而成,七八个“笼友”晚上全摆平在上面。此床还兼有一种功能,就是当饭桌。

……

我们三兄弟没有关在一起,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们能收到父亲托人送来的梨和莲耦粉。我明白父亲送梨与莲耦粉的含义,这是一则典故,有句著名的对联说的是:莲(怜)子心中苦;梨(离)儿腹中酸。我的眼泪差点就流干了。每次削开梨时,都能发现父亲巧妙的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梨腹,要相信正义、相信自己、愈挫愈奋的短句,鼓励着我们不能输给自己。

父亲的头发几乎全成霜了,但他却用信念支撑着我们,还四处为我们奔波呼吁。远在台湾的姐姐打电话告诉父亲说,如果当地不好好解决,她们就将把这件事通过台湾的媒体向世人曝光。父亲听后当即制止道,不能这么做,家丑不可外扬,国家也好比一个小家一样,总会有许多矛盾的,这是正常的事情,再说台湾迟早也得回家,我们始终相信外孙女这件事能得到公正合理的解决,我们有这个耐心。

“笼子”(看守所)里的夜总是不动声色地存在着,大家没有理由不去喜欢。因为夜可以用它的黑来安慰人,因为在夜里,人与人均在同一色阶;因为在夜里,没有等级,也看不见归类分类。有一位年纪大的老人,很快就安心的入睡了,睡得那么的香甜、沉酣,也许是把夜色当成酒饮下的缘故吧。我却始终无法入睡,夜在我的体内抽丝,在包扎我的伤痕,在电镀我的灵魂,同时在将我引向姪女的冰凉天国。我悄悄流着泪。

天半夜里,我听到一种沙哑低沉且又苍茫无助的哭声,像闪电的根系那么扰人。

这凄惨的低吟是从隔壁传来的,发出这种复杂哭声的正是侄女的爸爸,我可怜的姐夫。为防止串通,我们被墙隔着。由于这声音是从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男人的肺腑中发出的,怎不叫人伤心和揪心。隔壁的我沉默着,泪儿轻流。

E)

五天后,四哥和四姐夫被放了出来,而我要晚两天,说是要戳戳锐气。

面壁七天后,我终被放了出来。

临别时,那位与我睡在一块的“笼友“年纪比我大许多,快七十岁了。他抱着我的头放声的哭了起来:老弟,你走好。我安慰着他,说会去看望他的家人的。他很是感激,只叫我带信说他会没事的,自己的骨头还硬朗着,不会过早就散架的。只是叫他的家属带方好的面巾来,最好多带些膏药。他好久没有洗脸了。说起这位老人,我的心就很痛。他是替儿子顶罪的。他是个下岗工人,由于缺钱过年,他的儿子就去找他曾经的单位领导要,不料,在歌舞厅里找到领导时,扫了兴,发生了口角,后来打了起来,据说儿子抢了他手中的卡拉OK话筒,这便导致一首正在表达爱情的流行对唱歌曲没有出现预期效果,就这样,儿子的冲动被定义成侮辱人格,被领导一番走动与勾兑后,便要抓去面壁,儿子吓跑了……后来,父亲自然只好来顶罪。据说后来这个领导因贪污和涉黑而被抓。

只见门外潺弱的父亲身子一直在打颤。第一眼见到儿子能够早点出来,父亲有说不出的高兴,方正而硕大的喉结在明显的上下移动。

我年轻的妻子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抱着刚满半岁的小女儿。小女儿可以清晰地叫我爸爸了,我好高兴,心,一下子柔和下来。我一把抱住她,紧巴巴的抱着,想感受天底下这最为柔和的力量。

妻子先去交了食宿费和认识费。

我出来时,阳光很刺眼。我看到眼前漫舞的尘埃,不由得默念道:

尘埃也有生命

因此它才灵动

尘埃也有灵魂

因此它才寂静

一粒尘埃一粒梦

在它的际遇中尽情漫舞

渺小不被刑具所桎梏

平凡不为利益所动容

洪荒中我虽渺如微粒

但我不会丢失自我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