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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晚风记

共 40 章

《晚风记》是作者独创的一种散文体式的中长篇小说,作品主要展现一位父亲丧偶后的晚年生活,笑点多多、泪点多多、痛点多多、悟点多多,绝非资本市场的拼多多,它犹如一场初雪,把纯净的开场白,留白给低矮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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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14)

(14)

四嫂家早已是门庭若市,每天都有来来去去的亲人或朋友,他们关心着这场官司。

几个嫂子忙里忙外,拿三嫂的话来说,差点就把脚板跑翻了。

大嫂向父亲诉苦,说有好几顿的菜钱都是自己先垫上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向大人报个账。父亲点了点头。

四嫂建议四哥干脆请一段时间的长假到乡下去住,这样就不会遭到别人的议论。四哥没有发言,只是叫四嫂把挂在主卧室墙体上正中的那幅写着“劈波斩浪”的书法再挂高一点。

妻子告诉我,父亲的血压总在忽高忽低,一天中就会有好几次变化。

那段时间,四嫂的确好辛苦,没有她的积极表现,也许这官司就无法打下去。来来往往的客人也着实叫人心烦意乱,不说钱,就说每天做三顿饭,也实在是够呛的了。

二嫂悄悄对父亲说,老四(四嫂)的脸色越来越有点不对劲,几次都能从隔壁听到她甩筷子和拌碗的声音,担心是不是做久了,她受不了。父亲只听在心里,用微笑的方式淡淡的表示了一下。

父亲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一个家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只有团结,至于生活中的那些鸡毛蒜皮就不要去用心计较了,大事要清醒,小事则要难得糊涂。

弟兄连手脚,姊妹连肝胆。每当吃饭的时候大哥都要把这句话先吐出来,大家也似乎成了某种习惯,等他说完这句台词后才能动筷子似的。有时为等他说这话,却要等好久,有几次据说还是大嫂用脚尖轻轻踢他,这才让他做出反应的。

二哥明确向四嫂表态,说生活费一笔一笔的记帐,最后大家再研究怎么分配。四嫂说帐本上她所采集到的数据信息有几处改动,觉得有点蹊跷,要几个哥哥帮她看一下笔迹。我笑四嫂不愧是个细节大师,这便让她悻悻的砸了一句,你懂个屁。

在床上养病的二嫂对我神秘的说,她知道是谁改动数据的,我一听便示意她不要把这件小事说出来,有些话就让她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然而生活中的女人却很少能装住话的,不说出来心里就如猫抓。二嫂最终告诉了三嫂,这次选择三嫂作为传话工具是绝对没错的,因为她几乎没有心理活动,心里想到什么便会抖动出来,父亲曾封她火炮性格外加定时炸弹。说三嫂是定时炸弹,是因她每隔一段时间总会闹出点事来,尤其是在四十六岁那年闹事的频率极高,让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直到父亲告诉我三个字,更年期。

书能化愚,正因三嫂没有读过书,所以她就不知道语言的力量往往胜过锋利无比的刀子这个道理。一天晚上,大家正在讨论下一部官司如何进行的时候,三嫂突然冒出一句:我知道是谁改动了老四的帐本。这下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父亲马上意识到事态不妙,站起来说,帐目是自己改动的,大家不要再说这些小事情。

不料,三嫂还是接着说道,要说呀,不说就怕某些人会怀疑上我。三哥咳嗽了两三下,但这次还是没能遥控住三嫂的话。她继续抖道,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人就是老大。

大家先是愣住了一下,但父亲马上岔开话题,说,今天是多少号,星期几,嘿,老幺的女儿还特别爱看电视中的动画片。

大嫂的脸唰地一下还是红了,她实在憋不住,便站起来,大声说,怎么了,是我改的,我也没有乱改,我当然有权把自己垫支的钱加上去。说罢,大嫂一下子便跑了出去,融入了寒冷的冬夜。

三哥站起来,走到三嫂面前,当面就是一记耳光,这下三嫂也跑出去了。

还不赶快去找人,想外人看笑话吗。父亲厉声道。

二嫂觉得自己惹出了祸事,便一直在床上呻吟着,这让二哥以为她的脚出了大毛病,于是决定先连夜连晚租车赶往大医院。

四姐见大家散了,便偷偷的摸到公墓,在女儿的冰棺前伤伤心心的落泪。姐夫也四处找她,说不要让兄弟们再费心了,官司他不想打了。

四哥用利斧也难以劈开的沉默一言不发,冷冷的用目光逼视着四嫂,嫌她多嘴多舌。这让四嫂很是委屈,跑到主卧室,关上门,细致的哭开了,这哭声传达这样的意思:我太划不来了,自从嫁到你家,我就没有安静的生活过几天,为这个姊妹,为那个弟兄操心劳累,可结果呢,我却成了罪人似的,呜呜呜。哭完,便也一趟子跑了出去。

父亲不停的打气咯。我叫妻子给父亲揉肩捶背,宽他老人家的心。

不料,父亲把妻子的手一推,兀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叫我去把所有的弟兄叫到自己跟前,显然父亲要大发雷霆了。

父亲先摔碎一只玻璃杯来作为气氛的转折,然后把脸朝向我们的反面,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再配合着打咯声钢声钢气的说,他要坚持到最后,即使寄出这条老命,也要为外孙女讨回公道、讨回清白,不然当外公的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一个小女孩能用生命证明她的清白,请问世间还有哪个敢用生命去换取,孩子看中的是什么,是名誉、是尊严、是人格,这三样东西小孩都如此看中,难道我们当大人的还不及一个小孩子吗,为什么不顾及名誉。社会上有的人只想到自己的前途,而不顾及大家庭的名誉,这样的人实在有愧于父母所生所养,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政治名誉,孔老二说得好,一个六亲不认的人肯定比野兽还凶残狠毒。你们现在的翅膀都硬了,羽毛丰满了,可以各顾各的飞了,别忘了,即使哪天你们当上了总统,也是在一个奶胞下吊大了的,这是手足情,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教育你们团结,不是团结在一起打帮锤,不是叫你们拉帮结派,而是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共同发展,这场官司是正义与非正义的较量、是荣誉与羞耻的较量、是你们活着是人还是如狗的较量。利益是什么,是垃圾、是粪土、是狗屎,它能取代名誉吗。明天,不,今晚我就到旅馆去住,你们全都可以不参与这场官司,但我也会用这条老命和这把骨头去讨回公道,战胜社会上那些歪风邪气,弘扬天地正气。

连同我,五个儿子都耷拉着脑袋了。

父亲那晚一夜未睡,我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他这么大的岁数了,又有高血压,我们都担心他的身体。

好在第二天上午,几个嫂子又一前一后的回来了。大嫂手中拿了一把父亲最爱吃的小菜,三嫂呢,给父亲买了一把电动剃须刀,这主意是三哥出的。四嫂给父亲配了一副眼镜,笑着对父亲说,爸爸,你戴上眼镜生气时儿子们才会怕你,一句话终于让父亲笑了。

二嫂这天的成果是停止呻吟,多了些安祥的成份。

一审这天,天气原本好好的,明摆在天空的太阳多了暖意。可是下午时分,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整个天空便被铅灰色的脏色反复涂抹,给人十分压抑的感觉。

官司是下午三点进行的。

严肃的审判长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台上分成左右两排,左边是原告方,右边是被告方。我原本坐在台下的,见校长踌躇满志歪坐在被告席上的样子,我便也走上台去,坐在原告席上,与校方形成对峙。

我想,我不能下去的,再说上来了就更不能下去,人生看你把什么看得重要,如果看中的是得失,那么人最害怕的就是死,因为死了什么得失也随之消失;如果看中的是人格,那么就什么也不怕,因为即便是死,他的精神也会不朽,也远比得失长。

在台上,我至少是某种象征,象征团结、象征取舍、象征敢于向权威挑战。

父亲不断的给我使眼色,意思是叫我下来,但我没有下去。事情反正都到了这种份上,越是怕对方就越自以为是。四哥给我发了手机短信:下来吧,免得他们以后以组织的名义整你,个人是永远斗不过组织的。

台下自然形成两个阵营,左边是我们的亲人,右边是班主任的亲人和学校的一些老师,中层干部居多,坐在第一排的是前不久交了入党申请书正等待审批的人,有一个外号叫斜眼的中年老师,还拿出一个本子,据说他会后向校长交了两份心得体会,写的是学校的高姿态怎样通过法律的利器来教育与挽救原告方,很受校长重视,还叫打字员迅速打出来并在第一时间发给所有领导。

一开始,最先打破肃穆气氛的是台下老师们的起哄,嘲笑有人是自不量力,这显然是指我。有一个把头埋得很低的老师在下面大声喊了一句:把头发剪短才来,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这个人也是针对我,因为我留着长发。

自己的小女子不守贞操,那么小就耍男朋友,是我的话早就撒泡尿浸死了,怎么还有脸面来告状。这种丧失人性的杂音传入了父亲的耳朵,父亲这时便从容的站起来干脆走到对方的位置,有人笑道,你老人家老眼昏花了吧,走错地方了。父亲冷冷的说,这叫换位思考,你们有儿女的也可以坐到我们那边去。

有个中层干部见四哥在场,就装着肚子痛走出了法庭。他是四哥的同学,后来打电话到四哥家,说出自己的难处,最后一句话比较清晰,官司官司最终还不是官与官的撕杀。

几个嫂子坐在第一排,那天,就连二嫂也租车到场。她们也有计划安排:大嫂专用目光死盯着校长;二嫂死盯着班主任,偶尔还可以多露出些眼白来;三嫂由于不识几颗字,但对种子发芽的情节深有研究,就由她负责用轻蔑的全面目光扫视,必要时还可用目光咬对方;四嫂因四哥所谓的身份问题,她只管沉默,偶尔还可以将头微偏,做思考状;五嫂不能下来,尽管她要求过,但要在家照顾后妈。我的妻子只管照顾父亲的血压,温度计与血压计她都随时随地的带在身上。

五哥是开庭中途才从广州赶到法庭的。台下五弟兄穿插着坐。四哥开始坐在最后一排,不时的还将头侧向窗外,后来他见到对方起哄的声音大了,这才坐到前排,不过他一直没说话。

肃静,肃静,肃静!这是法官在吼。

打官司就是打证据,对方苦于没有证据证明姪女的死与班主任和学校无关,这时,对方的律师便很着急,校长与他进行了一阵耳语后,他才镇定下来。

我方出示要看对方的教师资格证,他们迅速的拿出,校长很得意,他的脚在均匀的抖动,我方的律师A是透露这一重要情报的人,他的脚也在抖动。

律师B有相对的正义感,毕竟他不在本城谋生。他提供了大量的证据证明学校侵犯了姪女的隐私权、名誉权、人格权、学习权,这让对方的律师很为难,不过对方的律师一直抓住人是死在家中的,责任只应该由家里付这条,并说这就是铁的证据。

律师B看了台下父亲一眼,父亲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该是把铁的证据拿出来了。当律师把死者的遗书当众拿出并用难过的声音读出来时,这时法庭顿时一片寂静。

半晌,对方律师提出异议,说遗书的真实性有待考察,这时坐台下的校方人大声的喧嚣起来,有人吼道,这封如此重要的遗书早不拿出、晚不拿出,现在才拿出,这正说明死者方是伪造的。

这下激怒了嫂子们,她们个个次第直立起来,一高一矮的插在我方台下的第一排,她们与对方吵了起来。

法官几次叫肃静,还派来法警,好不容易才让场子趋于平静。

大哥在嘀咕父亲怎么不将这么重要的证据提前让对方知道。

正当对方有点得意的时候,这时律师B用洪亮的声音说,正因这封遗书无比重要,所以不能让对方知道,这封遗书是在死者的第一现场发现的,死者的外公怕对方以后抵赖,故此当时还请人来公证了,遗书的原件至今还保存在公证处,现在就可由法院出面当面去取。

大哥听了这话后,才安下心来。

大家都在等待那封真实的遗书。不一会儿,法院派人与双方律师一起取来遗书。

校长这时坐不住了,我发现我方律师A也显得极不自在。

为了缓兵之计,对方律师与校长又一次耳语后提出:由于遗书真实性还不能最终定性,校方要求作技术鉴定。

审判长见时间已经由下午的三点指到晚上的八点多了,便宣布暂时闭庭,下次公审的时间待提出异议的校方对遗书找国家权威机构作技术鉴定后,再另行通知。

夜,好冷。

一场官司要花费多大的人力物力乃至精神压力,好在我们还有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好在这个家庭还有一个代表中心思想的父亲,父亲的存在凝聚着这个家。

对方采取拖延战术,目的就是先在物质与精神上拖跨大家,而法院也顺他们的意思,迟迟不进行第二次开庭。父亲针对这一时间战,提出先让大家各自上好各自的班,到时传票一来就马上通知大家。我们都表示同意。

吃了一顿团圆饭,父亲叫大家把帐目算一下,三下五除二,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但四嫂一直不把帐本拿出来,也许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几个嫂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为账目的事说话,都在客观而又理性的争着为父亲挑菜。四哥叫四嫂准备把一块最难啃的骨头扔掉,父亲说难啃也得啃,叫四哥把骨头挑给他。难啃就难啃,何必说得如此中肯,四哥故意这么说。大哥喝了三杯酒后,说了些三杯通大道的话,到了第四杯,大家猜肯定又要背“弟兄连手脚,姊妹连肝胆”了,三嫂这下来了精神,抢先说了出来,搞得大哥一下忘记了台词。四嫂笑弯了腰,说,三嫂是偷师学艺。

父亲放下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这次敢不顾自己的利益坐到台上去,这是他始未料及的,他看到了现代版文明,值得高兴。二哥接话道,斗争要讲策略,我看老幺这是莽张飞。父亲当即说,这样的人社会应该有才行,人不可傲气,但一定要有傲骨,不要动辄就柔顺的对待着自己的命运,抗争是一种秉性。二哥听后说,老太爷一生就是护着小的。三哥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嘛。三嫂听后补充,说她结婚时我还在穿开裆裤,爸爸每天还在叫她给我擦屁股。这下二嫂来了精神,说她还为我挨了不少的骂。

帐本一直没有再拿出来,四哥说食宿的费用就由他一个人承担,话音刚落,大哥便要与四哥同饮一杯酒。

父亲那段时间很少回老家,他一直安慰着四姐,并鼓励她要努力协助好姐夫的思想工作,要勇敢地面对一切和迎接挑战,不要惧怕权势,正最终会压倒邪。

在中国,饭成为一种局面,简称饭局。这种饭局的功能很大,谈判桌上不能解决的事情,说不定一场或几场饭局之后就能搞定。我发现自从官司一审之后,校方大小干部与法院里的某些人经常出没于大小饭局,我意识到官司的艰难,意识到饭局利害,于是,我整夜失眠了。

人性中如果流逝了道义,那么它的结构便最为松散,一旦受到利益驱动,那么人性就会变成兽性,成为猎食同类的魔鬼。但愿饭的颗粒最好别塞进人性的这种结构中,阿门。

父亲与我长谈起饭局这一现象,我说还有比这更丑陋的性局呢。父亲便叫我讲讲,我便索性杜撰了一则有关性的寓言:

有人打电话给上帝,想让上帝在人体上再塑一个性,上帝要答案。那个人说现在的性都成多功能了,来个单一点的。没等上帝问为什么,一旁的王母多嘴多舌的说现代某些文明就是狗屁文明,受私欲的遥控,成为一键多心,心多欲望则多,当性成为多功能键,男人的根与本便成为性的鼠标,指点江山也只能激扬粪土了。上帝一听有道理,于是道,没想到与动物同理的性却被人类演绎成这个样子,这性本来就是一个功能,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改的草图,王母说得对,一键多心,不过我得改动一个字。

父亲显然明白我是在即兴编故事,我停了下来,要父亲说出被上帝改动的这个字。父亲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想出。最后父亲摁了我的头,说,将‘心’改成‘腥’字呀。

父亲解释道,只因上帝当时便闻到臭气,便改成腥了,一键多腥,看来恢复性键的真正作用与意义,这还只得用人类的文明与道义才能从根本上去纠正呀。

我的寓言让父亲笑得痛苦不堪,一身痉挛。

(15)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