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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晚风记

共 40 章

《晚风记》是作者独创的一种散文体式的中长篇小说,作品主要展现一位父亲丧偶后的晚年生活,笑点多多、泪点多多、痛点多多、悟点多多,绝非资本市场的拼多多,它犹如一场初雪,把纯净的开场白,留白给低矮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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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22)

22

A)

父亲的感冒一直持续着,王嫂给他刮过痧,但还是流青鼻涕,四肢也无力。

在父亲悄悄离开县城后,我们都往家打电话,但已被父亲拔掉了电话线。

没几天,五嫂到了城里,她是来卖牛肉的,她的牛吃了别人打药的菜被毒死了。牛,是农村的动力系统,相当于四个主要劳动力。五嫂伤伤心心地哭,这下一个家失去了主要动力,五哥又远在广州打工,五嫂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有牛的时候不觉得牛无所谓,可是当没有它的时候,才想起牛的重要。我在农村生活多年,看到过牛死后的悲痛场景,那种难过远胜过爹娘的死,呼天抢地的嚎啕大哭,歇斯底里的呜咽悲怆,滚天拉地的碰头磕脑。也是呀,在这山区,一家人要是缺少了耕牛,就意味着缺少了不说话不计报酬而又不计生存质量与生存状态的现世活宝,这一由原始社会驯服下来的能适合老百姓任意支配的动力工程无异于一个农村家庭的力量象征。

五嫂也想在田地里撒把农药,这样至少会毒死那些常来田间地头啄食粮食和菜叶的鸡。不料这件事被生病的父亲知道后便阻止了。

牛,是赤脚医生筛子来帮忙剐的,那手法真有点游刃有余。

四哥对五嫂说,这种牛肉不能卖,会有毒的,叫五嫂先在自己这里拿点钱回去,买一条小牛。四嫂还说,卖了也可以换点活钱,五弟家还有两个正在念书的孩子,需要这个的。

四哥与四嫂争了起来,四哥说那叫亏心事。后来四嫂也觉得不妥,于是建议五嫂不卖牛的肚腑。

我从五嫂的口中得知:父亲的身体还好,只是生了一点小感冒,看样子会没什么事的,自己临走时还去看望过父亲,父亲还吩咐她用夜壶拔肚子。提起夜壶拔肚子这事,我们就想笑,这是延续几千年的一种农村常使用的治病方法,就是用床下盛尿的空夜壶,先放入一张燃烧着的纸,把空气排出,然后及时地将壶口对应在病人的肚脐眼上,利用烧纸后夜壶的内外气压着作为吸引力,而把大张肚皮吸进去,说这样就可以把肚内的淤血与毒气全吸引出来,从而达到治病的目的。

四哥笑了一下,说,父亲这样的老年人你我得小心侍候,既然没什么大病自己也就放心了。四嫂也在外药摊上给父亲开了许多西药,叫五嫂走时带回去。

话说五嫂卖掉牛肉和牛皮回来,天就黑了,四嫂怎么也留不住她,她坚持要回去,说家里的母猪才下了一窝崽。

四哥只得通知我用摩托车送她。

我发现五嫂一直提着那个曾装农肥的塑料袋,鼓鼓的。原来是五嫂舍不得扔掉的牛的一块肝脏,说是回去用开水多煮煮,就能消毒,就能给两个孩子吃上一顿。我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劝五嫂扔掉,五嫂始终不肯,于是我只好说我买,这才被她极不情愿的扔掉了。

我问五嫂,年的其它内脏是不是卖掉了?五嫂说没卖成,被四哥勒令我倒进垃圾桶了。我问,塑料袋里的是怎么回事?五嫂不好意思地说,看起来很新鲜,我就事物藏下了它。

B)

回到家,我们先去看病中的父亲。

只见父亲躺在床上,面前还抱着一个黑黑的圆球,那正是治病的夜壶。我既想笑,又想哭,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医疗科技这么发达,然而在农村,这种古老的缺乏论证的近似于神话的魔具还在延续。

父亲见我回来了,装着没病的样子,马上吩咐妈妈给我泡茶。

父亲很苍老,日光灯的冷光罩在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灰白,这灰白就象是老冬瓜上的一层白蜡。父亲在咯咯咯的笑,那笑与以前的很不一样,笑得有点松松垮垮,笑得有点零零乱乱,也笑得有干点瘪,很让人心痛。

我给父亲冲了一碗糖水,他喝下后有点发呕,这时妈妈走到床边为他捶起背。

我把父亲的手一摸,有点冰,又似乎有点烫。父亲忙说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一点小感冒。

五嫂替妈妈做好晚饭,父亲说他不想吃。我问妈妈,妈妈说他们通常把午饭吃得很晚。这怎么行呢,我说。

父亲仍一直抱着那个圆滚滚的夜壶,似乎抱着一团生命的奇迹与希望。我劝他要相信现代科学,明天就与我到城里去看病。父亲只是淡淡一笑。我明白他的心思,他不好意思去城里,他还在生四哥四嫂的气。

五嫂吃过晚饭后便匆匆忙忙打着电筒回她的家,因为她的家住在山崖上,一条陡峭逼仄的山路像裤子上的拉链贴在大山的皮上。白日里远远地看这路,还以为是好事者给山刚动了外科缝合手术呢。

那天晚上,父亲的话非常的少,我们都没有谈及官司的事,也许父亲不想让这份父子团圆的静谧给不愉快的事情打碎,毕竟那又是一个无望的期许与痛苦的等待,那种煎熬是漫长的,是一个老人不一定能等到的。父亲需要的是安静,真正的安静,宁静致远的安静。我多么希望父亲就这样安祥着,寂静着,不要过问人间杂七杂八的事情,静静地休息,静静地度日,能延长一天哪怕一秒的生命,也是对儿女的一种安慰。我们需要老人健康,这样做儿女的才不会感到精神世界的空洞和无助。

夜深了,我的眼睛似闭非闭,但父亲的眼睛仍很警醒明亮。沉默,沉默也许是最好的心灵通路。

电视的接收信号很不好,这里不可能安装上闭路线。我好想关掉,但父亲坚持要看,只要能传达出群众的呼声,父亲都要认真的看着,这是他晚年构筑自我精神世界的源头。

也许夜凉如水了,父亲这时才用手指轻轻在夜壶口按出一道缝,只听长长的一声嘟___,光滑如泥鳅般的声音在屋子里优雅f穿梭,那是在给夜壶放气了。父亲舒缓了一声唉,但愿心中的不平与怨气也能随之化为空气,飘散在这份宁静与柔和里……

C)

父亲很早就起床了,在院坝里与妈妈一起做起了他自创的那套所谓的广播体操,一二一,一二一,从这口令的节拍来看,他的这套体操不可能达到健身的目的,因为节奏实在太快了点。父亲在用这种节奏提醒我,他身体还硬朗着,他还是社会的一颗棋子。

我也起床在他的身后一二一的附和着,这时只见那只猫也蹲点在父亲的肩膀上,肥肥的,咪咪的直叫,看来他与父亲已构成了某种情理机缘与情感寄托。

做完早操,父亲已是满头大汗,而妈妈呢,还是刚起床的样子。父亲有点生气,说,老太婆,锻炼是为你自己好,一天总不爱运动,吃亏的是你自己呀。妈妈有点不耐烦的说,老太爷,你想做操就自己做吧,这活儿也要我陪着,真是的。

为做操这事,两个老人差点就争吵起来。我发现妈妈真的是比以前更懒惰了,听王嫂说,父亲到城里的那些天,妈妈几乎天天都很少自己做饭,经常是煮一顿吃一天,菜也不炒,用泡菜拌点豆瓣,或泡点米汤就可了事,要不是五媳妇爱下来看她,说不定她早就把身体拖趴了,大家有时看不过,串门时就请她吃一碗热饭,好在你父亲回来了,三顿饭都是他做的,就连这次生了感冒,他也坚持做饭哟。

父亲与妈妈在情感上是不能沟通的,更谈不上和谐了。不过父亲每次都要在儿女们到来时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努力的在儿女们面前表现着快乐,不想让儿女们看到他婚姻的不幸。在儿女们面前,父亲从来都夸妈妈是个好妈妈。

这次我发现妈妈除了爱静坐,就是爱打瞌睡,几乎不上灶头做饭的。早饭与中午饭还是父亲去做的。

下午,五嫂叫我一起去帮她买牛,其实我不乐意办这事,在四川这叫做牛贩子,是被农村人最看不起的职业,这是农村人的朴素等级观。当想到牛的重要性后,我还是去了。

步行翻越过几座大山,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一家卖主。我为五嫂专选了一头小母牛,我想这样也可延续牛的生命,延续牛忠诚卖力的目的,五嫂表示同意。

把牛赶到家时,天就快黑了。这时只见父亲气喘吁吁的傍在五嫂的门前等我们了。父亲坚持要把小牛牵到下面去喂养,说五嫂还驯服不了牛,等他把牛教会后才可牵上去喂养。我有点好奇,对父亲说,等你病好了再牵去喂吧。父亲说,孩子,这牛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得及时的教育哟,若再大了就不好驯服了。我说这教育的时间也用不着那么急吧。父亲说你错了,牛一天有一天的变化,你看看你看看,这牛都走不来正步了。父亲的话让五嫂的两个孩子傻傻的笑了起来。

五嫂巴不得父亲把牛牵下去。就这样,我们把牛小心翼翼的赶到了父亲的后院。

我在父亲家继续呆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们谈得很愉快。

电视上正在播放小日本首相参拜侍奉有二战罪魁的甲级战犯,父亲来了精神,要与我作对子一起声讨,我只得配合。

父亲:中华文明、普照四海,唐朝雄霸甲天下;我:日本饿蚕、穷欲五湖,幕府屈膝求神州。

我:日文非纯文,内夹中国字配种;父亲:华语乃正语,里含神州韵作人。

父亲:可怜日本鬼子,穷舔美国屁股,真是丧掉国皮;我:自豪东方华夏,紧绕世界和平,才为造福万民。

我:日本日本,日掉自己的老本,甲级战犯魂归地狱靖国神社;父亲:中华中华,中生世界之人中,高等民族血染江山和平之歌。

作对完毕,父亲的话题又谈到政治上。

父亲说现阶段(九十年代未)的法律还不健全,它就像个孩子需要时间成长,证据与事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证据可以伪造,而事实始终是事实。我们党办事情是以事实为准绳,而不是以主观的推论。

作对完毕,父亲的话题又谈到政治上。

父亲说我们党的宗旨与路线方针都是对的,是深受老百姓拥护和爱戴的,但一直要加强必要的监督手段,要把权力放在制度的笼子里,若监督一松弛,到了地方,就会乱套。父亲觉得在中国,司法制度应该由中央直接管辖才对,应该成立专门的纪委,把纪委独立出来,而纪委又有专门的机构实行监督,不然这么大一个国家,步调一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中国是由56个民族组成的多民族国家,若像西方一样实行三权分立来治国是不现实的,毕竟人口居世界五分之一,而全人民的素质的整体水平还很差,只能由一党执政,否则民族将有被分割和瓦解的危险,只要中央对司法这一板块实行垂直管理,应该说中国的民主与法制建设一定会取得了不起的战果。

我没有吱声,感觉父亲很有前瞻性,好想让父亲尽情地倾诉。

父亲接着说,可怜的三女(三姐),可恶的小偷,可叹的办案人员,可悲的软骨病。

我苦笑了一下回答,爸爸,谁听我们的呢。

这时父亲也陷入了沉思。

那晚的话就撂到这儿,父亲说他想睡了,真的想睡了。

我也不太清醒了,晕了、昏了、闷了,倦了、困了、累了。

(23)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