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期待
一千年的光阴，于九幽深渊不过是弹指一瞬，于奔波在外的幽兰，却是浸满了血与汗的漫漫征途。
她的足迹，遍布了上百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穿越过炽热到连神魂都要融化的火山地心，赤脚踏过滚烫的岩浆岩，裙摆被烈焰燎得焦黑；她跋涉过无垠的流沙瀚海，顶着能蚀骨销肌的罡风，在漫天黄沙里寻不到半点水源，唇瓣干裂得渗出血珠；她翱翔过罡风呼啸的辽阔天穹，与遮天蔽日的鹏鸟搏杀，羽翼划破她的肩头，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她也曾潜游过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洋，在水压能碾碎山石的海底，与千丈巨鲲周旋，险些被卷入那无底的漩涡。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机，也曾见过凡尘俗世的人情冷暖——有过村落老人递来的一碗热粥，有过修仙宗门的拔刀相助，也有过同道中人的背刺暗算。
一千年里，她寻到了七块魂宝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凝聚着她的心血与汗水，是她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希望。她的修为，也在这千年的历练中，水涨船高，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周身灵力凝练得如同实质，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一方天地灵气。她的眼神，褪去了初化形时的懵懂青涩，变得愈发深邃锐利，却又始终澄澈，像是被清泉洗过的星辰。唯有在夜深人静，摩挲着丹田内那颗魂珠时，提及玄渊的名字，那双眼睛里，才会泛起温柔的涟漪，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化不开的暖意。
对玄渊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懵懂惶恐，变得愈发清晰而热烈。最初，她只是一株依附他魂体而生的灵植，敬畏着他的神威，贪恋着他身上的暖意；待她化出灵智，听他讲星辰运转，看他独抗戾气，那份敬畏，便悄悄滋生出别样的期待。现在，她已经化作人形，她可以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默默地将思念藏在心底，而是开始期待，期待着回到九幽深渊，期待着再次见到他，期待着能与他，多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寻常的寒暄。
这一日，幽兰撕裂空间壁垒，终于踏上了归途。
当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九幽深渊的时候，玄冰依旧寒彻骨髓，锁链依旧纵横交错，罡风依旧带着鬼哭狼嚎的戾气。那道金色的虚影，依旧盘膝坐在锁链的中心，守着这片死寂的绝地。
只是，与千年前相比，玄渊的魂体，更加透明了。透明得仿佛一阵罡风掠过，就能将他吹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他周身萦绕的金光，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像是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灭。
幽兰的心，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快步走上前，脚步踩在玄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碎了深渊的寂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他：“主人，我回来了。”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蕴藏着星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是沉寂的夜空，划过了一颗流星。他看向幽兰，目光落在她风尘仆仆的脸上，落在她衣角尚未愈合的伤口上，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五个字：“回来了就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幽兰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她一身的疲惫与寒意。她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储物袋，指尖灵力微动，袋口便发出一阵轻响，七块魂宝碎片，如同星辰般，一一浮现在空中。
碎片散落在幽蓝的微光里，闪烁着七种不同的光芒。赤色的火焰灼灼燃烧，仿佛能焚尽万物；蓝色的寒冰凛冽刺骨，似能冻结时空；青色的疾风呼啸盘旋，卷起阵阵破空之声；黄色的大地厚重沉稳，透着亘古不变的气息……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璀璨夺目，映亮了玄渊近乎透明的魂体，也映亮了幽兰满是期待的脸庞。
“主人，您看。”幽兰的脸上，带着一丝献宝般的喜悦，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一眨不眨地看着玄渊，“我找到了七块魂宝碎片，每一块，都与您的魂源相契。”
她期待着玄渊的赞许，期待着他能夸一夸她。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做得好”，对她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足以抵消这千年的风霜。
玄渊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眸子里的微光，愈发明亮。他伸出手，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碎片的表面。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碎片中涌动的精纯魂宝之力，让他沉寂了三万年的心，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连周身的金光，都微微亮了几分。
这七块碎片，每一块都蕴含着磅礴精纯的魂宝之力，与他的魂魄本源，更是契合得不可思议。只要集齐剩下的两块核心碎片，就能融合成完整的魂宝，届时，他便能卸下这三万年的枷锁，九幽封印，也能得以永存。
“做得很好。”玄渊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尽管早就知道他的性格淡漠，不喜形于色，幽兰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圈失落的涟漪。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鼓起了积攒了千年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渊的眼睛，不肯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千年的思念，万里的归途，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
“主人，这些年，我……我很想念您。”幽兰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还有一丝忐忑不安，尾音都微微发颤。
她紧张地看着玄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掌心沁出了冷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玄渊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解，像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调子：“你我本有魂契相连，心神相通。无论你在三千小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能感应到你的气息，知晓你安然无恙。何谈想念？”
魂契相连……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幽兰心中所有的期待与悸动，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寒意。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与主人之间，有着生死与共的魂契。她的喜，她的怒，她的平安，她的险境，他都能清晰地感应到。在主人的眼中，她的想念，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一种魂契之间，再寻常不过的感应吧。
幽兰的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失落与酸涩，只轻声说道：“就是……就是想见到您。”
想见到您，想陪在您的身边，想告诉您，我喜欢您，喜欢了整整一千年。
这些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玄渊没有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失落，更没有读懂她垂眸时的黯然。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魂宝碎片上，缓缓开口道：“既已回来，便好生休息。百年之后，你还需再出发。魂宝还差最后两块核心碎片，那两块碎片，藏于归墟之渊与凌霄之巅，皆是险地，极为重要，切不可大意。”
说完，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沉入了修炼之中，周身的金光，又黯淡了几分。金色的虚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她这千年的奔波与思念，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场。
幽兰站在原地，看着玄渊的背影，看着那道透明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九幽深渊的玄冰，还要刺骨。
千年的思念，万里的归途。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平淡的“做得很好”，和一句不解的“何谈想念”。
她突然觉得，自己与主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那道鸿沟，名为责任，名为疏离，也名为……他对她，从未有过的，儿女之情。
幽兰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到一旁的玄冰上，坐了下来。她看着玄渊的背影，看着那片笼罩着他的黑暗，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罐子，酸的，涩的，苦的，都涌了上来。
幽兰知道，百年之后，她还会再次踏上寻魂之路。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多了一丝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欢，终究会走向何方。
深渊的罡风，依旧在呼啸，带着邪祟的戾气，刮过她的脸颊，卷起她的一缕蓝衣，像是在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