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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不执

共 19 章

正在阅读 · 第11章 心灰意冷

第11章 心灰意冷

百年光阴,于九幽深渊不过弹指一瞬。玄渊始终盘膝静坐,全身心沉浸在转移邪祟之力的浩大工程里。他的魂体本是缥缈虚幻,在魂宝源源不断的滋养下,正一寸寸变得凝实,周身甚至萦绕起淡淡的莹白光晕,宛如琉璃雕琢而成。而幽兰,就坐在不远处的玄冰之上,一袭素衣与冰色融为一体,再也没有主动靠近他半步,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自魂珠被取出的那一刻起,幽兰的七情六欲,并未如玄渊所言那般消散。恰恰相反,失去了魂珠的调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愫如挣脱了枷锁的困兽,疯了似的在她胸腔里冲撞翻涌,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她的五脏六腑。

喜欢,是初见时他指尖拂过她花瓣的微凉;思念,是他闭关时她守在洞外日复一日的等待;委屈,是他眼中永远只有大道与魂宝的漠然;心痛,是他从未将她的存在放在心上的疏离。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化作无数根细密的银针,不分昼夜地刺着她的心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却连一声低吟都不敢发出。

她终于彻悟,玄渊从未将她视作平等的存在。在他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里,她不过是一株因他魂魄本源而生出灵智的灵植,是替他踏遍千山万水寻找魂宝的工具,是依附于他而生、毫无情感可言的附属品。

他为她取名“幽兰”,不是因她清雅如兰,只是因她本体是一株幽昙仙兰;他教她识文断字、通晓天地大道,不是想与她并肩看遍世间风景,只是为了让她更得心应手地为他办事;他赠予她魂珠,不是怜惜她魂体脆弱,只是为了压制她的情感,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完成他的嘱托。

这一切的一切,从来都无关喜欢,无关在意,只因为——她有用。

这个认知,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最后一丝希冀,让她的心,一寸寸沉入了九幽深渊最寒冷的谷底,万劫不复。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无数个被寒意与疼痛裹挟的深夜,幽兰都会睁着空洞的眼睛,无声地问自己。

她找不到答案。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三千小世界浩瀚无垠,却没有一寸土地,真正属于她这株无根的灵植。或许,是因为心底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可笑的期待。期待着玄渊能从繁杂的修炼中抬眼,看她一眼;期待着他能明白,她脱口而出的关切,不是逢迎,她默默的陪伴,不是义务,她的心意,是真真切切、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悸动。

日子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落。九幽深渊的风,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玄渊的魂体愈发凝实,周身的威压也日渐厚重,隐隐有了睥睨众生的锋芒。而幽兰的修为,却因失去魂珠调和,又常年耗损灵力抵御深渊寒气,开始一日日倒退,曾经莹润的肌肤变得苍白如纸,连眼底的光彩,都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双曾映得进星辰大海、盛得下世间温柔的清澈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宛如蒙尘的琉璃,再也照不进半点光亮。

时光荏苒,倏忽便是九十年。

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彼时,魂宝正将最后一缕邪祟之力牵引至锁链之上,却在这紧要关头,表面倏然裂开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蔓延的瞬间,一股暴戾到极致的邪祟戾气,如挣脱牢笼的凶兽,猛地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径直朝着离魂宝最近的幽兰冲去!

玄渊脸色骤变,周身灵力轰然运转,想要强行稳固魂宝裂痕。可他的灵力十之八九都用来镇压锁链中的邪祟,一时之间,竟是分身乏术,来不及救援!

幽兰看着那道裹挟着无尽黑暗的戾气扑面而来,眼底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掠过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这样也好,或许身死魂灭,就能彻底斩断这千年的执念与苦楚了。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缕微弱到几不可察的幽蓝色光芒,自她体内缓缓升起,那是她与生俱来、流淌在血脉深处的镇压之力,是她作为灵植本源的最后一丝力量。

幽蓝光芒与黑色戾气轰然碰撞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凛冽的气浪席卷四方,将周遭的玄冰震得寸寸碎裂。那道足以撕碎元婴修士的邪祟戾气,竟在幽兰的本源之力下,瞬间溃散,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而幽兰,则被戾气的余波狠狠掀飞,身体如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后方的玄冰壁上。“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自她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素白的衣襟,也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失去魂珠后,她的修为早已十不存一,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本源之力。

玄渊终于强行封住了魂宝的裂痕,周身灵力缓缓收敛。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摔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幽兰身上,两道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缓步走到幽兰面前,玄色衣袍掠过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可还好?”

幽兰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落在玄渊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狼狈得不堪一击。她望着玄渊那双深邃的眼眸,望了许久许久,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漠然,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像是破碎的琉璃,带着刺目的绝望。

“无碍。”

两个字,轻若蚊蚋,却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这是她对他最后一次笑着说话。

就在这一刻,幽兰的心,彻底死了。

千年的喜欢,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执念,都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无碍”里,化作了飞灰,消散无痕。

她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他是翱翔九天的鲲鹏,心系的是大道苍生,是亘古永恒;而她,不过是幽居深渊的一株灵植,眷恋的,不过是他偶然垂眸的一缕微光。

光灭了,梦,也该醒了。

她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