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镇九幽
九幽深渊,是三界六道公认的至暗绝地,是连神魔都要退避三舍的邪祟囚笼。
这里从无日月轮转的轨迹,更无四季更迭的痕迹,唯有万古不化的玄冰,如巨兽骸骨般铺陈千里。冰棱尖锐如出鞘利剑,倒悬于深渊上空,折射着从九幽底层渗出的森冷寒光,将一切生机都冻结在刺骨的阴冷里。呼啸的罡风卷过冰面,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那是被镇压的邪祟戾气,在风里疯狂嘶吼、冲撞,带着碾碎一切的执念,试图撕裂这片死寂的牢笼,将三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罡风掠过之处,玄冰表面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细如发丝,却又深可见骨,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成齑粉。
纵横交错的锁链,不知是何年何月铸就,竟从深渊底部的岩层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粗逾十人合抱,链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是上古神祇遗留的镇魔印记,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光芒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这片深渊死死禁锢。锁链与玄冰碰撞的声响,沉闷如雷,三万年来从未断绝,像是在为这片绝地,奏响永恒的镇魂曲。符文的光芒时而炽烈时而黯淡,每当邪祟戾气汹涌冲击,金光便会暴涨几分,将那些翻涌的黑雾逼退回去,可退潮之后,金光又会虚弱几分,像是耗尽了力气的卫士,在黑暗中勉力支撑。
锁链的正中心,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盘膝而坐。
他便是上古神祇之一——玄渊。
三万年了,他以一己魂魄为锁,镇压九幽亿万邪祟,已有三万年。
玄渊的身形轮廓模糊得近乎虚幻,仿佛一阵罡风便能将他吹散。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眸光转动间,似有日月沉浮、星辰生灭,那是历经万古岁月沉淀的沧桑,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薄的金光,那是魂魄本源散逸的力量,只是此刻,这金光已黯淡得几近于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在无尽的黑暗里。偶尔有一缕金光飘散开去,还未触碰到周围的玄冰,便被邪祟戾气吞噬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三万年的光阴,于凡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永恒,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兴衰更迭;于修仙者而言,是足以从懵懂稚子修炼成一方大能的漫长岁月。可于玄渊而言,这三万年,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消磨与煎熬。
邪祟的戾气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它们被锁链与符文镇压在深渊底层,却从未放弃过挣扎。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如潮水般一次次扑向玄渊的魂体,那些雾气里,裹挟着无数邪祟的怨毒与贪婪,每一缕黑雾都像是长着尖利獠牙的毒蛇,试图将他的魂魄撕裂、吞噬,取而代之。黑雾掠过魂体时,玄渊的虚影便会剧烈震颤,像是承受着万蚁噬心的剧痛,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从未有过半分弯折。
玄渊的眉头微蹙,修长的指尖轻轻捻动,一道微弱的金光从指尖溢出,将扑来的黑雾驱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本源,正在被邪祟的戾气缓慢侵蚀。就像一块投入墨池的羊脂白玉,正一寸寸失去原本的澄澈温润,被染上洗不掉的墨色,终有一日会彻底同化为黑暗的一部分。那些被侵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让他连调动魂力都变得愈发艰难。
“最多三千年了。”
玄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古钟,在空旷的深渊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缓缓抬手,拂过自己近乎透明的魂体,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魂体竟泛起了一圈圈黑色的涟漪,那是戾气侵蚀的痕迹,触目惊心。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三千年,这是他以神魂推演无数次得出的极限。
三千年后,他的魂魄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届时,失去镇压的邪祟会冲破九幽屏障,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三界六道,人间将沦为炼狱,万灵俱灭,永无宁日。
这是他绝不能允许发生的事。
三万年前,他以一己之力,劈开苍穹,踏碎黄泉,将肆虐三界的邪祟尽数封印于此,换来三界太平。他不能让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更不能让万千生灵,因他的消散,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他用生命守护的人间烟火,绝不能被黑暗吞噬。
三万年来,玄渊从未放弃过寻找一线生机。
他将自己的一缕神识,从魂体中生生剥离出来,化作无形之态,穿越三界壁垒,游历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他踏遍山川湖海,闯过秘境险地,见过奇珍异宝无数,只为寻找一样东西——一件能够承载邪祟之力,替代他魂魄镇压封印的先天至宝。他曾在东海之底见过万年定海神珠,珠内灵力浩瀚如海,却柔婉有余刚硬不足,根本无法承受邪祟那毁天灭地的戾气;也曾在西昆仑之巅寻得昆仑神木,木质坚硬不朽,却与邪祟戾气属性相冲,刚靠近九幽深渊的边缘,便被戾气绞成齑粉,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发,一次次心灰意冷地归来。
玄渊的神识,在漫长的游历中变得疲惫不堪,此刻正缓缓回归本体,融入那片近乎透明的虚影中。他能感觉到,那缕神识损耗了近三成,想要再探大千世界,已是难如登天。他缓缓闭上眼,星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承载不住太多的失望。
难道,三界的命运,终究难逃此劫?
难道,他三万年来的坚守,终究是一场徒劳?
一丝丝绝望的情绪,连同深渊的阴冷,一点点蔓延上心头,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存的魂力。稳坐的身影亦忍不住晃了晃,周身的金光剧烈波动,几欲溃散,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也随之黯淡下去,像是失去了主心骨的士兵,开始瑟瑟发抖。这细微的变化,引得深渊底层的邪祟愈发激动,黑雾翻涌得愈发汹涌,戾啸声震耳欲聋,尖锐得像是要刺穿魂魄,仿佛已经看到了冲破封印、血洗三界的曙光,那些压抑了三万年的怨毒与疯狂,在黑暗中肆意滋长。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股清冽的气息,突然钻入鼻尖。
那气息不同于九幽深渊的阴冷,不同于邪祟戾气的污浊,更不同于他神魂的厚重,它清冽如高山流泉,纯净如九天初雪,带着一丝蓬勃的生机,像是一缕破晓的晨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气息很淡,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顺着他的鼻息,缓缓涌入魂体,所过之处,那些被戾气侵蚀的地方,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甘霖,正在缓缓复苏。
玄渊猛地睁开眼,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希冀。他循着那股气息望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玄冰与锁链,落在了深渊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冰缝里。那里,正有一点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渺小,却又明亮得刺眼。
那气息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与生机,像是寒冬里的一缕暖阳,像是荒漠中的一泓清泉,与九幽深渊的阴冷暴戾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瞬间抚平了他躁动的魂魄本源。
玄渊猛地睁开眼,眸光如电,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却又期待的心情循着气息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