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情断京城
2000年 10月 1日
BJ站挤满了国庆出行的人,我攥着 Z837次列车的硬座票挤出闸机口时,曼丽正靠在大厅立柱上嚼口香糖。
她穿件米白色灯芯绒外套,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看见我就扬起手:“这边!”
商务宾馆在清华南门往西拐的胡同里,二楼房间的窗正对着成片的灰瓦屋顶。
放下行李她就拽我往胡同口走,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成府路,车筐里的塑料袋晃悠着两瓶北冰洋。
“去五道口吃韩国烤肉,”她单脚支地等红灯,“卡尔说那边有家店的部队锅最正宗。”
我踩着自行车踏板的脚顿了顿。
“那个美国助教?”
“嗯,他中文说得比我还溜。”
曼丽车把一拐冲进烤肉店,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
穿韩服的服务员递来塑料菜单,她手指点着烤牛舌的图片:“卡尔每次来都点这个,说比波士顿唐人街的好吃十倍。”
炭火噼啪舔着肉片时,她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索尼随身听:“听听这个,卡尔刻的盘,林肯公园的新专辑。”
重金属嘶吼从耳塞里炸出来,我看见她牛仔裤后袋露出半截 MIT的宣传册,边角被摩挲得发卷。
第二天清晨曼丽推着自行车在胡同口等我,车把上挂着两个肉包。
“今天带你逛清华,”她咬着包子往校园骑,“卡尔说,我们系的新馆是贝聿铭设计的。”
穿过二校门时,金黄的银杏叶落在车筐里。
我盯着草坪上晨读的学生,突然想起 1996年的春天。
岳麓山的杜鹃开得正盛,我也是这样推着车,曼丽坐在后座。
她手里攥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西方哲学史》,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那时候我们总在岳麓书院的石阶上背单词,她总把凉掉的糯米糍塞给我,说“男生吃冷的不怕肚子疼”。
“看那栋红砖墙,”曼丽停在一栋教学楼前,“卡尔的神经网络课就在这儿上。”
我抬头望,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湖南科技大学复临舍的老教室。
大三那年期末,我们在那里通宵复习。
她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打盹,我偷偷把她垂到地上的鞋带系成蝴蝶结,被醒来的她追着打了半条走廊。
走到荷塘边时,曼丽弯腰拾起片枯荷叶。
“卡尔说这里的荷花基因序列很特别,”她转过身时,发梢扫过我的手背。
1997年在橘子洲头,她也是这样突然转身,把半个雪糕塞进我嘴里,甜得人睁不开眼。
那天我们踩着湘江的鹅卵石往回走,她的白裙子沾了泥点,却非要坐在江边看日落,说要等第一颗星星出来许个愿。
“你还记得我们毕业答辩那天吗?”
我蹲下身摸了摸荷塘的栏杆,木纹里还留着雨水的潮气。
那天她穿了条蓝裙子,紧张得手发抖。
出来后,我拉她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答辩结束后我们在岳麓山门口的小炒店点了三菜一汤,她喝了半瓶啤酒就红了脸,说:“阿军,我们永远这样好不好?”。
曼丽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机,短信显示是卡尔约她去实验室。
“该走了,”她跨上自行车,“他说要带我看新到的服务器。”
车铃叮铃铃响着远去,我望着她的背影拐过拐角。
四年前那个在湖南科技大学校门口,蹦蹦跳跳朝我挥手的白裙子姑娘,此刻在我眼中突然变得模糊。
荷塘的风吹起我的衣角,带来一阵桂花香。
前年这个时候,我们在湖南科技大学的桂花树下捡花瓣,她要夹在给我的信里。
那些信我还锁在宿舍的铁盒子里。
而最底下那封写着“等我研究生毕业,我们就结婚”,字迹娟秀,旁边画着个歪脑袋的笑脸。
去八达岭长城的时候,919路公交在高速上晃了两个钟头。
曼丽裹着我的旧夹克靠在车窗上打盹,睫毛上还沾着昨晚后海酒吧的金粉。
缆车升到北八楼时风突然大起来,她拽着我往垛口跑,羽绒服下摆扫过墙砖上的“到此一游”刻痕。
“卡尔上礼拜来拍了好多照片,”
她掏出柯达胶片机对着群山摁快门,“他说长城的防御系统很像神经网络算法,每个敌楼都是个节点。”
冷风灌进我领口,我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你跟他聊这些,比跟我聊得多?”
她卷着胶卷的手停住了。
“阿军,他在做的研究真的很厉害……”
“比我们四年大学还厉害?”
我扯住她被风吹起的围巾,那是 1998年平安夜我用兼职费买的,藏青色羊毛上还留着她绣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去故宫的路上开始飘小雨。
曼丽踩着我的运动鞋跨过太和殿门槛,说王教授带的那个 AI项目组,刚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我数着地砖上的龙纹沉默,忽然想起 1997年她坐在图书馆台阶上,啃着我买的糖葫芦说要一起考本校研究生。
晚上在“麦乐迪”KTV包厢,点歌屏还亮着“情非得已”的歌词,她突然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
“我可能申请 MIT的博士了,”她手指拨弄着头发说,“卡尔说可以推荐我进他导师的实验室。”
我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泛白,泡沫顺着指缝淌到新买的的石磨蓝牛仔裤膝盖上。
“所以我们这几天像什么?最后的蜜月?”
“阿军你别这样。”
她站起身时碰倒了果盘,橘子滚得满地都是,“卡尔只是帮我看了申请材料……”
“那你告诉我,”
我抓住她手腕,她的石英表硌得我手心发疼,“1999年跨年夜,你在宿舍楼底下说要永远在一起,是美国时间还是北京时间?”
她猛地抽回手,帆布包带啪地甩在玻璃茶几上。
“人是会变的!”
她的声音撞在包厢的隔音棉上,“卡尔懂我的学术追求,你不懂!”
“我是不懂,”
我盯着点歌机闪烁的霓虹,“不懂为什么四年感情,抵不过一个穿牛仔裤的老外几句奉承。”
她突然笑了,从包里翻出张照片拍在我面前。
卡尔站在清华二校门,185的个子把身后的牌坊衬得矮小,变色眼镜在阳光下泛着蓝。
“他说下个月带我去参加斯坦福的学术会议,”
她的指甲划过照片上的人,“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把波司登的购物袋推过去,标签还没撕。
最新款的收腰设计,在王府井百货,售货员说这是今年卖得最好的款式。
“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的。”
她没接,转身拉开包厢门。
走廊的消毒水味涌进来,混着隔壁包厢飘来的“后来”旋律。
“阿军,时间会改变一切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我们……随缘吧。”
斜对面包厢的门半开,里面传出一个大哥沙哑的嗓音:“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我坐在空荡的包厢里,直到服务员进来催钟。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0:03。
想起 1996年迎新晚会,她穿着白裙子唱《同桌的你》,台下的我攥着情书手心冒汗。
回宾馆的路上,秋风吹落了满地银杏叶。
我摸出摩托罗拉V998,按出早已烂熟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忙音。
10月 4日的火车票是凌晨三点改签的。
窗口售票员打哈欠时说:“广州的票紧张,只能给你无座。”
候车室的荧光灯惨白惨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上海”的区号。
我犹豫着接起,听见个清脆的女声:“还记得清新茉莉吗?在哪里度假,有没有想来看我?”
前几个月在聊天室认识的网友,交换过照片。
她穿着旗袍站在东方明珠前,胸脯挺得老高。
我望着BJ站巨大的电子显示屏,Z837次列车的信息正在滚动消失。
“上海冷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波司登,标签硌得慌。
“刚下过雨,”她那边传来黄浦江的汽笛声,“我借了我妈的风衣,够大,能裹住两个人。”
检票口开始广播去广州的列车,我捏着改签的票转身。
玻璃门外,有人举着“接 Z837次”的牌子,像极了四年前我在长沙站接曼丽的样子。
“明天上午到上海,”我对着手机说,“火车站见?”。
挂电话时,手机的电量只剩一格。
候车室的电视在放《还珠格格》,紫薇哭得稀里哗啦。
我把那张去广州的无座票塞进垃圾桶,突然很想看看,穿旗袍的女生站在上海的秋风里,会不会比记忆里的白裙子更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