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决战前夜

2000年 3月 26日星期日

明天就要投标了。

最近两个周末，办公室的灯就没怎么熄过。

Berry休完婚假回来，脸颊还泛着新婚的红晕，整理资料时指尖都带着轻快的节奏，文件夹碰撞发出的嗒嗒声都比往常清脆些。

昨晚 11点，Albert把架构图拍在会议桌上时，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头。

技术论证通过的那一刻，有人瘫在椅子上长舒的气浪，几乎能掀动桌上的草稿纸。

凌晨两点啃完冰凉的包子，我趴在键盘上浅眠时，还能听见隔壁隔间传来 Berry核对数据的轻声细语。

早晨 10点，大家陆续赶来办公室。

Sherry按开空调面板，显示屏毫无反应。

她反复按了几下，塑料按键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室外温度计的红色指针卡在 30度，阳光晒得玻璃窗发烫，手贴上去能感到灼人的温度。

“咋了？蒸桑拿呢？”Albert扯着领口进来，T恤后背已经洇出深色汗渍。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风扇立刻发出哮喘似的嗡鸣。

Berry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发梢黏在脖颈上，她拿起《项目管理指南》扇风，书页翻动带起的热风让额前碎发更显凌乱：“说不定是考验咱们的抗高压能力。”

Bob正对着主机箱猛吹，闻言头也不抬：“我这身板扛得住，就怕主板先罢工。”

七嘴八舌的抱怨里，键盘敲打的声音稀稀拉拉慢下来。

我瞥见 Sherry拿起酒红色诺基亚3310在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的回复像盆冷水——中央空调检修，要到下午四点才可能恢复。

“这温度，电脑机箱都能煎鸡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烦躁，衬衫后背已经跟椅背粘在一起。

Jackson推门进来时，腋下夹着个湿透的公文包。

他听完情况没多说，打了通电话就往外走。

半小时后，两个搬运工扛着切割好的冰块进来，在格子间通道摆放几个带来的铁桶。

冷气裹着水珠漫过来时，有人发出舒服的喟叹。

我看见 Berry把键盘垫高，让冰雾刚好能飘到键盘上，她抬头冲我笑，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午饭外卖堆在会议桌上时，各组的问题像冒泡的汽水接连炸开。

开发组的 Lily举着打印纸冲进来，眼镜滑到鼻尖：“用户案例编号全错了！“

网络组的 Mark把可乐罐捏得变形：“带宽测算少算了三个节点。“

维护组突然爆发出争执，原来备用方案的设备型号抄错了。

“先吃口饭再吵行不？“Berry把叉烧饭推到我面前，一次性筷子在她指间转得飞快。

我刚扒拉两口，测试组的人举着检测报告拍桌：“这里有个死循环！“

系统组组长突然拍了拍桌子，说道：“这个oracle 8i敲成了81。报价部分还少了license收费。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

“都过来。“

Jackson撕开一次性手套的声音异常冷静。

他把白板推到冰廊中央，水珠顺着板面往下淌。

“从用户案例开始顺。“

他接过 Lily手里的纸，白板笔在水雾里划出歪斜的线。

Albert突然笑出声：“这白板比冰镇啤酒还凉。“

有人立刻接话：“借你的肚皮给主板降降温？“

讨论声混着冰块融化的滴答声，Berry站在我对面核对数据，发梢滴落的水珠刚好砸在我手背上。

“这里的公式，“她突然用马克笔敲了敲我的笔记本，“上午算反了。“

笔尖的凉意透过纸页渗进来，我抬头时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婚戒在冰雾里闪着细碎的光。

“系统组的兼容性问题，我来补。“我伸手去够文件夹，指节撞在她肘弯。

两人同时缩回手，又在半空撞见对方的笑。

Mark突然吹了声口哨：“小年轻就是火力旺，挨这么近不怕中暑？“

Berry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转身时马尾辫扫过白板，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下午三点，大部分冰块已化成冰水。

我马不停蹄的来回送文件，听见开发组欢呼时，Lily正把修正后的报表拍在 Berry桌上。

“搞定！“她抹了把脸，汗珠混着墨水在脸颊画出滑稽的印子。

下午五点合稿时，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为冰水。

这时候，jackson说道：“资料弄完了的，都赶紧下班吧。Albert和steven、Berry留一下，负责装订资料！”

Jackson清场时，我盯着 Berry整理资料的侧影，突然觉得空调恢复的冷风都带着甜味。

我们吃了晚饭回来，心情大好，便开始打印、复印和装订资料。

到了晚上10点，打印到第十份时，空调又停了。

办公室温度顿时上升，我们都热得冒汗。

Albert扯掉领带往椅背上一扔，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我摸了摸主机箱，烫得能煎培根。

“去买冰淇淋不？”我戳了戳 Berry的胳膊，她肘弯处的汗渍已经晕染开。

她笔尖一顿，转过身时发尾扫过我手背：“想给我降温？”

我说：“没啥，我还没吃过。你想吃的话，我去附近买回来！”

Albert坏笑道：“怎么，重色轻友啊，我没有吗？”

我笑着说：“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大哥！

哈根达斯专卖店的冷柜在夜色里泛着蓝光。

回来时看见 Albert正把打印纸扇得哗哗响。

Berry接过 Haagen-Dazs的瞬间，指尖不小心碰到我掌心，像触电似的缩回去，冰淇淋的冷气顺着指缝钻进来。

“你看这页的页眉。”她突然凑近，发香混着奶香漫过来。

我盯着屏幕时，她的发丝扫过我脖颈，痒得人想笑。

装订到第三本，她突然按住我的手腕：“这里订歪了。”

指甲轻轻刮过我虎口，我突然想起上午她扇书时，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光。

CD机里的歌换了第三轮，Berry跟着节奏轻点脚尖。

我把最后一本资料塞进文件袋时，她突然伸手击掌，掌心相碰的瞬间，两人都笑了——她的掌纹里还沾着冰化成的水，我的指腹蹭着她残留的奶油香。

凌晨四点的风灌进楼道，Albert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们终于打印装订完毕。

Albert打电话给jackson，说还有报价没有填写。

他让我们先打车回去休息。等下他过来，最后填写报价，然后盖章。

我看见 Berry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泛红的耳垂。

“明天见。”她说着转身，裙摆扫过我的裤腿，留下一阵清凉的触感。

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摸了摸口袋里融化的巧克力——本来想等装订完给她的。

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青草香。

我突然觉得，就算明天天塌下来，有刚才那阵带着奶香的风，好像也能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