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见沈浩

2012年夏天，青川的雨下得格外勤，连着半个月没放晴。青川宾馆门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就在这样一个阴雨天，宾馆承接了一个重要的接待任务——接待市里来的国企考察团，说是要调研青川的产业项目，规格不低。

前台突然临时缺人，王主管急得团团转，一眼瞥见正在走廊里检查客房卫生的林晚星，当即拍板：“晚星，你跟我来前台帮忙！穿我那件备用制服，机灵点，别给宾馆丢脸。”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没做过前台工作，只在客房部埋头干活，面对客人登记、沟通这些事，心里没半点底。但她不敢拒绝，连忙跟着王主管去更衣室。备用制服是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比她平时穿的工装精致多了，却也紧绷绷的，勒得她有些不自在。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扯了扯裙摆，手心直冒汗，生怕自己说错话、办错事。

考察团抵达时，雨刚好停了。一群穿着正装的人簇拥着走进大堂，个个精神抖擞。林晚星站在柜台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闪躲。轮到一个男人登记时，她接过身份证，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身份证差点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慌忙道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没关系。”男人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低沉悦耳，像雨后青江的流水，“小姑娘，别紧张，你们酒店的服务很周到，刚才一路进来，客房走廊干干净净的。”

林晚星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里。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没有一点架子。那一笑，像一道穿透乌云的光，瞬间照进了林晚星单调又紧绷的生活里。

她定了定神，赶紧麻利地办完入住手续，双手把房卡递过去：“沈先生，这是您的房卡，308房间，电梯在那边。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前台电话。”

“好，谢谢。”男人接过房卡，又冲她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叫沈浩，是青川县国企的技术骨干，名牌大学毕业，学的是机械工程，当年放弃了大城市的高薪工作，主动回了家乡支援建设，是县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更巧的是，沈浩的母亲陈老师，正是林晚星夜校的语文老师。陈老师性子温和，讲课特别细致，总夸林晚星笔记记得认真、学习刻苦，还经常借课外书给她看。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沈浩因为工作原因，经常要接待外地客户，青川宾馆是他的首选。每次来，他都会在前台多停留片刻，跟林晚星聊几句。他会问她夜校的学习情况：“最近电脑学得怎么样了？表格会不会做了？”也会给她推荐书籍：“《人性的弱点》挺适合你，能学学怎么与人沟通，对你工作有帮助。”还会跟她讲自己在外地求学的经历，讲大城市的繁华，讲求学的艰辛。

林晚星听得入迷，眼里满是崇拜。她觉得沈浩学识渊博、沉稳可靠，是她仰望的存在；而沈浩，似乎也被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骨子里的朴实吸引。他见过太多精明世故的人，林晚星的纯粹和努力，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格外珍贵。

2013年春节，青川县城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年味。大年初三那天，沈浩约林晚星在县城老街上的火锅店吃饭。那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店面不大，却挤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着牛羊肉，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沈浩给她夹了一筷子肥牛，看着她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颊，突然停下筷子，认真地说：“晚星，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林晚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沈浩这样的“大人物”——名牌大学毕业、国企骨干、家境殷实，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个农村来的打工妹？她低着头，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好半天才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沈浩笑了，眼里满是温柔，他捡起地上的筷子，擦干净递给她：“别紧张，以后有我呢。”

沈浩的父母一开始确实有些顾虑，觉得林晚星出身农村，跟沈浩的家境、学历都不匹配。但陈老师见过林晚星在夜校的样子，知道她勤恳懂事、有上进心；沈浩的父亲也通过几次接触，发现林晚星待人真诚、做事踏实，对沈浩也是真心实意。老两口终究是疼儿子，见两人感情好，也就没过多反对。

2014年秋天，两人领证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只在县城里的小饭馆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沈浩单位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不大，只有七十多平米，却被林晚星收拾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温馨。阳台上摆着从老家移栽来的月季，是母亲特意给她挖的花苗，说让她在城里也能闻到家乡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两个空的女儿红酒瓶，是她听老街坊说的，摆这个寓意夫妻和睦、早生贵子；客厅的墙上贴着她和沈浩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笑得一脸羞涩，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沈浩搂着她的肩膀，笑容温柔。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安稳。沈浩在国企里步步高升，从技术骨干做到了部门主任，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经常加班、出差，有时候一去就是半个月；林晚星也在酒店里稳步发展，从客房服务员做到了前台主管，工资涨到了三千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2015年，女儿沈念出生了，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眼睛像沈浩，鼻子像她，成了这个小家庭的重心。

林晚星请了半年产假，在家专心照顾女儿。沈念夜里爱哭闹，她就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来回走，哼着老家的童谣，直到女儿睡着，自己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白天要给女儿喂奶、换尿布、洗衣服，还要做辅食，忙得脚不沾地，却甘之如饴。再回到酒店时，她凭借着扎实的业务能力和良好的口碑，被提拔为客房部经理助理，薪资翻了一番，成了酒店里最年轻的中层管理人员。

看着怀里粉嫩的女儿，看着越来越有出息的丈夫，住着整洁的房子，拿着不错的工资，林晚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依旧保持着农村姑娘的朴实和善良：酒店里有员工家里遇到困难，她总会主动借钱，从不催着还；在街上看到乞讨的老人，她总会掏出零钱，有时候还会买个馒头递过去；县里组织慈善捐款，她每次都是员工里捐得最多的那个，她说：“我以前穷过，知道难的时候有多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常抱着沈念，坐在阳台上的小板凳上，跟女儿说：“念念，你看，妈妈以前是农村来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你，有爸爸，有这个家，都是靠一步步拼出来的。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咱们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了帮过咱们的人。”

只是她没发现，随着生活越来越好，她和沈浩之间的距离，也在悄悄拉远。沈浩的圈子越来越广，接触的都是县里的领导、生意场上的老板，回家后聊的都是项目、投资、政策，这些话题林晚星插不上话。她想跟他说说酒店里的趣事——哪个客人给了她小费，哪个员工又被表扬了；想跟他说说女儿的成长——念念今天会翻身了，念念牙牙学语喊了“妈妈”，可沈浩总是要么一边看手机一边敷衍地点头，要么直接不耐烦地摆摆手：“累了一天了，别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让我清静会儿。”

夫妻生活也变得寡淡。沈浩要么出差，要么加班，就算在家，也总是抱着手机或电脑处理工作，两人躺在床上，中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连拥抱都成了奢望。有一次，林晚星想跟他聊聊夜校新学的课程，他却头也不抬地说：“你学那些没用的干嘛？好好照顾家、管好女儿就行了。”

林晚星心里泛起淡淡的失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的难受。但她很快就安慰自己：过日子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激情，平淡是真。只要丈夫上进、女儿健康，这个家安稳，就够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家庭上，努力扮演好“经理助理”“妻子”“母亲”的角色，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看似圆满的生活，却唯独忘了，自己也需要被关心、被理解，也有对自我价值的渴望，那股在尘埃里向上生长的韧劲，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