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任崩塌

青川浮沉录

中篇：泡沫的破碎（2021-2023）

第13章信任崩塌

2021年深秋的夜晚，寒意浸透了青川的每一个角落。林晚星躺在宽大的卧室里，盖着昂贵的真丝被，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影，照亮了房间里那些象征着“成功”的奢侈品——衣帽间里挂满的名牌服饰、梳妆台上摆放的高端化妆品、床头柜上那枚金灿灿的“优秀代理”奖牌。

可此刻，这些曾经让她无比骄傲的东西，却像一根根刺，扎得她心神不宁。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刷新着“众益鑫”的代理APP。平台首页依旧挂着诱人的宣传标语：“零风险高回报，躺赚百万不是梦”“九星代理，财富巅峰”，热门产品的图片依旧光鲜亮丽，甚至还更新了一款“限量版助农礼盒”，标注着“预购从速，佣金翻倍”。

可这一切，在林晚星眼里，却变得无比虚假。苏媚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坚信不疑。她一遍遍回忆着阿峰的话，回忆着佛山总部的景象，回忆着钟姐的“传奇经历”，试图找到一丝能证明平台正规的证据，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浩的劝告、女儿的担忧、代理们的抱怨，还有那篇爆料帖里确凿的证据。

她打开和阿峰的聊天记录，从最初的甜蜜告白到后来的业务指导，阿峰的每一句话都温柔体贴，每一个承诺都信誓旦旦。“晚星，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亏”“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到时候我们就是股东”“等你升级九星，我们就去国外定居”。这些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话语，现在读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她想起自己和阿峰的每次见面，都要么在酒店，要么在咖啡馆，阿峰从未带她去过他的“真正住所”，也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家庭情况。她甚至不知道阿峰的真实姓名，“阿峰”只是他的昵称。以前她觉得，这是成年人之间的边界感，可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刻意的隐瞒。

凌晨三点，林晚星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一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她要去找阿峰，她要当面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峰在青川租了一套公寓，作为“众益鑫”青川地区的临时办公点。那是一套位于县城中心写字楼的loft公寓，装修得精致豪华，之前林晚星也曾去过几次，每次都看到里面人来人往，代理们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她一直以为，这里是“众益鑫”在青川的重要据点，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用来迷惑人的假象。

林晚星开着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深秋的夜风裹挟着落叶，拍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预兆。她的心跳得飞快，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着阿峰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惧着最坏的情况发生。

半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赶到了那栋写字楼。凌晨的写字楼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林晚星停好车，快步走进写字楼，乘坐电梯来到了阿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出了电梯，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间熟悉的公寓。可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公寓的门竟然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林晚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废纸、塑料瓶和灰尘的味道。公寓里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办公桌椅不见了踪影，墙上挂着的“众益鑫”宣传海报被撕得粉碎，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废弃的宣传单页、空的饮料瓶、揉成团的纸巾，还有一些破碎的办公用品。

曾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办公点，此刻变得空荡荡、冷冰冰，像一个被遗弃的废墟。

“阿峰？”林晚星颤抖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冲进公寓，楼上楼下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卧室里，原本铺着高档床垫的床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架；书房里，电脑、文件柜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纸；客厅里，曾经用来接待代理的沙发、茶几也不见了踪影。整个公寓里，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晚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她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阿峰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又打开微信，给阿峰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阿峰，你在哪里？”“办公室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回复我，别吓我！”“我们之间的承诺都是假的吗？”

可消息发出去后，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她看着微信聊天界面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充满了绝望。她这才发现，自己对阿峰一无所知，除了这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号和一个可能是虚假身份的微信账号，她再也没有任何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体贴、海誓山盟的男人，那个让她为之疯狂、为之放弃一切的“人生导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晚星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阿峰接近她，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的身份——酒店经理，有一定的人脉和资源，是推广“众益鑫”的最佳人选。他对她的所有温柔和承诺，都只是为了让她更加信任他，更加疯狂地为他推广这个传销骗局。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才从地上爬起来。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出了公寓，走出了写字楼。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的世界，却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青川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去了他们之前经常见面的咖啡馆，里面空无一人；她去了他们曾经散步的河边，只有晨练的老人在慢悠悠地走着；她去了他们一起住过的酒店，前台说没有查到阿峰的入住记录。

哪里都没有阿峰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哥哥林晓强打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沙哑地说：“哥。”

“林晚星！你到底做的什么狗屁项目！”电话那头，林晓强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焦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刚接到银行的电话，说我投进去的8万块钱，昨天被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外地账户，现在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我打电话给银行，银行说这笔钱是自愿转账，他们也没办法！”

林晚星的心一紧，嘴唇颤抖着说：“哥，我……我也不知道……阿峰不见了，公司可能出问题了。”

“出问题了？你当初不是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吗？”林晓强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怨恨，“你说这是正规项目，有政府扶持，有明星代言，还说邯郸市的人大代表钟姐都靠这个赚了上亿！我信了你，把给我儿子攒的婚房首付都投进去了，还拉了我好几个工友一起做，现在他们的钱也取不出来了！他们都来找我要钱，堵在我家门口，你说怎么办！”

“哥，对不起，对不起……”林晚星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是被骗了……”

“你被骗了？我们是因为相信你才投的钱！”林晓强愤怒地说，“你是酒店经理，我们以为你有见识，有分寸，不会被骗，没想到你这么糊涂！林晚星，我告诉你，那8万块钱要是拿不回来，我们兄妹俩就彻底别认了！我儿子的婚房要是没了，我跟你没完！”

“哥……”林晚星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林晓强已经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林晚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她想起哥哥当初对她的信任，想起哥哥把那8万块钱转给她时，眼里充满了期待，说：“燕啊，哥相信你，以后哥一家人就靠你了。”可现在，她却让他失望了，不仅让他损失了毕生积蓄，还让他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她拿出手机，想再试试登录“众益鑫”的APP，可这次，APP却直接登录不上了，屏幕上显示“服务器异常，请稍后再试”。她又打开抖音，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众益鑫”的消息，却发现自己的抖音账号竟然被封禁了，封禁理由是“涉嫌虚假宣传、推广非法项目”。

她的抖音账号，曾经拥有一万多粉丝，是她推广“众益鑫”的重要工具，也是她“创业明星”身份的象征。现在，这个账号被封禁了，意味着她最后的宣传渠道也没了。

一连串的打击，像冰雹一样砸在林晚星的头上，让她彻底崩溃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信任她的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家人。

她开车来到青江边，停在路边。浑浊的青江水在晨光中流淌，带着一股萧瑟的气息。她走下车，站在江边，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她恨阿峰，恨他编造谎言，骗了她的感情和信任；她恨自己，恨自己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变得贪婪、盲目，不仅毁了自己，还连累了身边的人；她恨“众益鑫”，恨这个虚假的平台，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家庭。

她甚至产生了一丝轻生的念头。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那些指责和怨恨了？

就在她站在江边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沈浩打来的。

“你在哪里？”沈浩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家里来了好多人，都在找你，你赶紧回来一趟。”

林晚星的心一紧，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些跟着她投资的代理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找上门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绝望，对沈浩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青江，然后转身回到了车里。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她必须回去，面对这一切。哪怕后果再严重，她也必须承担。

半个多小时后，林晚星开车回到了家。还没下车，她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不少人，有她的母亲、哥哥、嫂子，还有十几个她认识的代理。他们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愤怒和焦急，低声交谈着，气氛十分凝重。

看到林晚星的车，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焦急，还有怨恨，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她无处遁形。

林晚星停好车，推开车门，艰难地走了下去。

“林晚星！你可算回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愤怒地说，“我们跟着你投了那么多钱，现在平台登不上了，阿峰也跑了，我们的钱怎么办？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个男人是她之前酒店的厨师长，姓刘，投入了十万块钱，是团队里的核心代理之一。

“是啊，你当初说这个项目绝对靠谱，还说有政府扶持，有总部做后盾，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另一个女人接着说，她是林晚星母亲的邻居，投入了三万块钱的养老钱。

“我投了5万块，那是我给我老公治病的钱！”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哭着说，“我老公还在医院躺着，等着这笔钱做手术，现在钱没了，你让我怎么办啊？林晚星，你要是不给我要回来，我就跟你没完！”

“还有我，我投了6万块，是我在工地上流血流汗攒下来的，想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说话的是林晚星的表弟王浩，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失望，“表姐，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能骗我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抱怨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林晚星紧紧包裹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林晚星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燕啊，你怎么能骗我们呢？妈这辈子的积蓄都投进去了，还有你李阿姨、张阿姨她们，都是相信你才投的钱，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你让妈怎么跟她们交代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母亲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看着哥哥铁青的脸色，看着那些曾经信任她的人此刻愤怒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道歉，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是被骗了……我真的以为这个项目是正规的，我真的以为能帮大家赚钱……”

“你被骗了？我们是因为相信你才投的钱！”嫂子激动地说，“你是酒店经理，我们以为你有见识，不会被骗，没想到你这么糊涂！你为了赚钱，什么都不管不顾，连自己的亲人都骗！”

“就是啊，你自己赚了那么多钱，买名牌、开豪车、住大房子，我们却被骗得血本无归！”

“你必须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就报警，告你诈骗！”

指责声越来越激烈，有人甚至开始推搡林晚星。林晚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沈浩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林晚星身边，挡在了她和人群之间，对众人说：“大家先冷静一下，现在指责也没用。晚星也是受害者，她自己也投了不少钱，现在阿峰跑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是受害者？我们才是受害者！”厨师长刘师傅愤怒地说，“如果不是她极力推荐，我们怎么会投钱？她拿了我们的推广佣金，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说自己是受害者，谁信啊？”

“刘师傅，我知道大家现在很生气，也很着急。”沈浩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毕竟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指责，而是想办法解决问题。晚星也是被人骗了，她现在也联系不上阿峰。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报警，让警察介入调查，看看能不能追回一些损失。”

沈浩的话让现场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大家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依旧，但多了一丝犹豫。报警，确实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报警？报警能有用吗？”有人小声地问。

“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得试试。”沈浩说，“现在阿峰跑了，平台也登不上了，我们自己根本找不到人，也拿不回钱。只有报警，让警察立案侦查，才能找到阿峰和‘众益鑫’的幕后黑手，才有机会追回我们的损失。”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沈浩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沈浩站出来保护她，帮她解围。她想起自己以前对沈浩的态度，想起自己因为赚了钱就看不起他，想起两人无休止的争吵，心里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沈浩。”她哽咽着说。

沈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一丝疲惫和无奈。“先解决眼前的事吧。”他说。

然后，他对众人说：“大家如果同意报警，就把自己的投资金额、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整理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如果不同意，也可以自己想办法，但我觉得，报警是目前最有效的方式。”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纷纷表示同意报警。毕竟，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林晚星看着大家开始忙着整理证据，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即使报了警，钱也不一定能追回来。而她和这些人的关系，和家人的关系，也已经因为这场骗局，变得支离破碎。

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而她亲手摧毁的这些信任，或许会成为她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就在这时，沈念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眼里泛起了泪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林晚星身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林晚星感受到女儿手心的温度，心里一暖，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或许只有女儿，还能给她一丝温暖和力量。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心里暗暗发誓：无论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她都要勇敢地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尽最大的努力，弥补自己的过错。哪怕前路再艰难，她也要为了女儿，好好地走下去。

可她不知道，这场由她引发的风波，远远没有结束。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