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裂痕初现

青川浮沉录

中篇：泡沫的破碎（2021-2023）

第12章裂痕初现

2021年深秋，青川的天气转凉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带着暖意的风，一夜之间染上萧瑟，街边梧桐树的枯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得人行道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晚星刚在县城一家酒店包厢里敲定一笔“众益鑫”的推广合作，合作方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王老板。听了她一上午的项目介绍，王老板当场决定参与八十万，并答应动员身边生意伙伴一同加入。

“林总果然名不虚传！”王老板端着酒杯满脸堆笑，“邯郸市的钟姐都能靠这个项目增收，我们跟着林总干，肯定错不了！”

林晚星穿着合身套装，脖颈间戴着精致项链，妆容得体地举杯回应：“王总过奖了，主要是项目模式靠谱。跟着合规方向走，咱们一定能共赢。等你团队步入正轨，下个月我带你去总部交流，再引荐你认识钟姐，借鉴她的经验。”

酒过三巡，合作敲定，林晚星婉拒了后续娱乐邀请，踩着高跟鞋走出酒店。秋风带来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得意。看着手机里刚到账的推广佣金，她嘴角笑意更深，驱车朝着女儿沈念的学校驶去。

沈念已经上高一，就读于青川最好的重点高中。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姑娘，自从林晚星专注“众益鑫”后，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以前放学回家总会叽叽喳喳分享校园趣事，现在却总是低着头，很少主动说话。

林晚星赶到学校门口时，放学铃声刚响。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沈念，小姑娘背着沉重书包独自慢走，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念念！”林晚星按响喇叭挥手，沈念抬头看到车子，脸上毫无波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言不发。

“最近学习怎么样？月考成绩出来了吗？”林晚星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还行。”沈念声音很轻，带着疏离，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林晚星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心里掠过一丝愧疚。自从升级为项目“钻石代理”，她几乎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推广上，早上开线上宣讲会，下午组织线下活动或开会，晚上回复咨询消息到后半夜，确实很少关心女儿的学习生活——家长会只去过一次，女儿生日只给了钱，就连孩子感冒发烧，都是沈浩请假照顾。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林晚星放柔语气，“周末妈妈带你去省城逛街，买你上次看中的裙子，再吃喜欢的自助餐，好不好？”

沈念摇摇头：“不用了，我想在家看书。”她顿了顿，鼓足勇气说：“妈妈，你能不能别再做那个‘众益鑫’了？我们班张阿姨偷偷告诉我，说你做的这个可能有问题，她亲戚就因为类似项目亏光积蓄，家都散了。”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愉悦被冷水浇灭：“别听别人胡说！‘众益鑫’有正规资质，我去总部考察过，怎么可能有问题？”她补充道，“妈妈靠这个给你报好学校、请好家教，让外公外婆住大房子，还帮很多人改善了收入，怎么会害人？”

“爸爸也说那不靠谱。”沈念低着头，声音带着委屈，眼眶泛红，“爸爸最近经常发脾气，晚上睡不着，总在书房抽烟。他说你眼里只有钱，不顾家，我们家早晚要受影响。”

提到沈浩，林晚星火气上来了：“他懂什么？就是嫉妒我收入比他高！一辈子守着死工资，没见过大世面。念念你放心，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等实现稳定增收，带你去国外旅游、读好大学，到时候你就懂了。”

沈念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转头看向窗外。枯黄的树叶向后倒退，她眼里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妈妈已经被收益冲昏了头脑，无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林晚星看着女儿沉默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很快被项目带来的成就感冲淡。她翻看着推广群里的感谢消息和业绩喜报，觉得等自己站上更高的业绩台阶，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可她没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裂痕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蔓延。

同一时间，沈浩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发呆。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新型网络传销的深度报道，里面提到的“五级三阶制”“几何式倍增”等模式，与林晚星口中的“众益鑫”如出一辙。报道里那些家破人亡的案例，看得他心口发紧，指尖冰凉。

作为国企的技术骨干，沈浩向来沉稳理性，做事讲究证据和逻辑。当初林晚星刚接触“众益鑫”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月息30%的高回报，本身就违背了基本的经济规律。他找了大量资料，从法律条款到实际案例，一遍遍跟林晚星分析其中的风险，可每次都被她以“你不懂互联网金融”“思想保守”驳回。

他看着手机里林晚星昨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这个月返利又涨了，给念念存了留学基金”，连一个标点符号的温度都没有。自从林晚星搬到她父母家后，两人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无数次深夜坐在书房，看着客厅里女儿紧闭的房门，听着自己沉重的叹息声，心里满是无力和焦灼。

他不是没有试过挽回。上个月林晚星生日，他特意订了她最喜欢的餐厅，买了她念叨过的丝巾，可她只坐了十分钟就匆匆离开，说要去开线上宣讲会。饭桌上，她手机不停弹出消息，全是代理咨询和业绩喜报，她的目光始终黏在屏幕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一刻，沈浩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温柔顾家的妻子，已经被金钱和虚荣彻底吞噬了。

最让他痛心的是女儿的变化。沈念以前是个爱笑的孩子，放学回家总会扑到他怀里撒娇，现在却总是沉默寡言，学习成绩也肉眼可见地下降。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走近一看，小姑娘正对着一张全家福偷偷抹眼泪。照片里，一家三口在海边笑得灿烂，那是林晚星还没沉迷“众益鑫”的时候。

“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针一样扎在沈浩心上。他抱住女儿瘦弱的肩膀，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她的妈妈可能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沈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本地有几个老人因为参与类似“众益鑫”的项目，养老钱被骗光，其中一个还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绝望像潮水般涌来，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一步步走向悬崖，却拉不住她的手。

与此同时，青川国际酒店的员工宿舍里，王阿姨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众益鑫”的代理APP，收益明细栏里，“待结算”三个字刺眼地亮着。

王阿姨今年五十六岁，在酒店客房部干了十几年，勤勤恳恳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了五万块钱，那是她和瘫痪在床的丈夫的养老钱，也是丈夫后续治疗的救命钱。当初林晚星在酒店推广“众益鑫”时，她本来没打算参与，可架不住林晚星天天在耳边说“零风险、高回报”，还拿出自己的收益截图给她看，说“王阿姨你年纪大了，干客房太辛苦，投五万块，每个月能拿一千五的返利，够给叔叔买药了”。

丈夫的医药费每个月就要两千多，儿子在外地打工，收入也不高，根本顾不上家里。王阿姨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丈夫，想着自己日渐佝偻的脊背，最终还是动了心。她趁丈夫睡着的时候，偷偷转了账，心里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多赚点钱，让丈夫的治疗能好一点，让自己不用再那么辛苦。

刚开始的两个月，返利确实准时到账了。每个月十五号，手机短信提醒到账的那一刻，王阿姨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她给丈夫买了更好的药，还添了一件新棉衣。可从第三个月开始，返利就没影了。她一开始以为是系统延迟，按照林晚星说的，耐心等待，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几天，她每天都要打开APP几十次，每次看到“待结算”三个字，心里就往下沉一分。她给林晚星发过微信，没回复；打电话，总是忙音。她去问酒店里其他参与的同事，大家都跟她一样，收益没到账，联系不上林晚星。

宿舍里的其他阿姨都劝她：“王姐，你是不是被骗了？赶紧报警吧！”可王阿姨不敢。她害怕这五万块钱真的打了水漂，害怕丈夫知道后病情加重，更害怕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要背负“被骗”的名声。她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林晚星那么有本事，肯定能解决问题，说不定过几天返利就到账了，还能多给点补偿。

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昨天她去医院给丈夫交医药费，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手里的银行卡都在发抖。她已经欠了医院两千多块，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止治疗了。她给儿子打电话，想说自己的钱可能被骗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儿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她不想再给儿子添负担。

王阿姨拿起手机，又一次点开林晚星的微信，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只发了一句：“林经理，我的收益什么时候能到账？我丈夫还在医院等着钱买药。”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待结算”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的救命钱，是不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而此时的林晚星，还在试图用谎言掩盖即将崩塌的真相。

挂了母亲的电话后，她立刻登录了那个只有核心代理才能进入的专属聊天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来自全国各地的钻石代理都在抱怨收益延迟到账，代理们人心惶惶。林晚星快速浏览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出早已准备好的安抚话术：“大家稍安勿躁，公司正在对接新的投资项目，资金周转暂时紧张，过几天就会统一结算。我已经跟总部沟通过了，这次延迟还会有额外补偿。”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又有人质疑：“真的吗？我已经收到好几个代理的退款申请了，再不到账，我的团队就要散了！”“是啊，我这边也有代理去相关部门咨询了，说这个模式可能涉嫌违规！”

林晚星看着这些消息，心跳越来越快。她强作镇定，回复道：“大家放心，‘众益鑫’有正规资质，我亲自去佛山总部考察过，办公场地就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还有政府颁发的相关文件。那些说违规的，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

她说的这些，其实都是阿峰精心安排的。去年她升为钻石代理后，阿峰特意带她去了佛山“总部”。那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几十名员工穿着统一的工装，对着电脑忙碌，墙上挂着“国家级创新金融企业”“助农示范单位”等牌匾，还有各种资质文件复印件。阿峰当时还介绍了几位“高管”给她认识，那些人西装革履，谈吐不凡，给她画了一个“三年内上市，代理分红”的大饼。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资质文件”可能都是伪造的，“员工”说不定也是临时雇来的演员。林晚星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强烈的怀疑，可她不敢深想——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那她这一年多来的努力，她引以为傲的“成功”，她给家人承诺的美好生活，就都成了笑话。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再次拨通了阿峰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阿峰温柔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阿峰的助理。阿总正在开董事会，不方便接电话。关于收益延迟的问题，公司已经出台了解决方案，会在三天内统一发放，还会给予10%的补偿。你安抚好下面的代理，不要引起恐慌。”

“董事会？什么董事会？”林晚星追问，“我之前跟阿峰约好，这几天要去总部对接王老板的八十万投资，现在到底能不能去？”

“阿总说了，总部最近在进行业务调整，暂时不接待外地代理。王老板的投资，你直接通过APP提交即可，公司会优先处理。”助理的声音公式化，没有任何情绪，“好了，阿总催我了，有问题后续再联系。”

电话被匆匆挂断，林晚星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打开阿峰的朋友圈，发现他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半个月前发的“众益鑫全国代理突破十万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以前阿峰每天都会发很多动态，要么是项目喜报，要么是和“高管”的合影，要么是各地的考察视频。

她想起上次全国代理大会上，阿峰悄悄跟她说的话：“晚星，你是我见过最有能力的代理，等公司上市了，我给你留1%的股份。不过你要记住，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只要下面的代理不慌，公司就不会出问题。”当时她还以为是阿峰看重自己，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在给她洗脑，让她成为骗局的帮凶。

林晚星的手机又响了，是苏媚打来的。苏媚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飞快：“晚星，不好了！我 cousin在山东做这个项目，说她们那边的运营点被相关部门查处了，负责人也被带走了！说这项目涉嫌传销，已经立案调查，正在排查所有参与人员！”

“传销？”林晚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个词，沈浩跟她说过无数次，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她颤抖着声音说：“不可能！‘众益鑫’是正规的互联网金融项目，有资质、有实体，怎么会是传销？”

“是真的！千真万确！”苏媚的哭声越来越大，“我 cousin亲眼看到工作人员上门，搬走了电脑和文件，还贴了封条。她现在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说当初拉她入伙的上线已经跑了，她投进去的五十万也打了水漂。晚星，我们怎么办？我们投进去的钱还能要回来吗？我们会不会也被追究责任啊？”

苏媚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星的心上。她想起自己拉进来的那些人：母亲的养老钱、王阿姨的救命钱、苏媚的店铺转让款，还有酒店同事们的积蓄……如果这真的是传销，那她就是罪魁祸首，是她把这些信任她的人一个个推进了火坑。

她下意识地打开项目代理APP，想要看看自己的账户余额，却发现APP根本登录不进去，屏幕上只显示“系统维护中”。她又打开“众益鑫”的官方网站，同样无法访问。她拨打客服电话，传来的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林晚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骗了。所谓的“高回报”“稳定增收”，不过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所谓的“总部”“资质”“实体项目”，都是用来迷惑人的假象。这场骗局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她以为自己站在顶端，其实只是骗子用来吸引更多人的棋子。

她想起自己在宣讲会上说过的那些话：“零风险、高回报”“合法合规”“改变命运”，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充满了讽刺。她想起那些信任她的眼神，想起王阿姨握着她的手说“林经理，我相信你”，想起母亲在亲戚面前骄傲地说“我女儿有本事”，想起女儿含泪的质问“妈妈，你能不能别再做那个了”。

愧疚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掏出手机，想要给沈浩打个电话，想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可手指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女儿，怎么面对那些被她坑害的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助理笑着走了进来：“林总，介绍会快结束了，有几个客户想和你谈谈参与事宜，你现在方便吗？”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助理脸上天真的笑容，看着门外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恶心。她猛地站起来，想要大喊“这是个骗局”，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就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收益截图、奢侈品、豪车、豪宅，此刻都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她知道，泡沫已经破碎了。而她即将面对的，是法律的制裁，是亲人的背离，是无数人的指责和唾弃。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落幕的骗局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