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信道的赤脚医生

一位赤脚医生，匆匆忙忙的背着口袋向山沟沟跑，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选择，炮弹就在身后的城墙上爆炸，不跑就撞日飞升了。

这一跑，他就在山沟沟里生了根，不用说什么高大上的理由，他只是信道，坚信治病救人，功德无量，将来必能成仙。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在路上捡到一个孩子，一个三个月左右的女婴。

这是一个赔钱货，哪怕他信道，也依旧相信这娃子上辈子没少作孽，这辈子才会转世投胎成女人。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大孽，不然也做不了人不是吗？

他相信这是老天有灵，是祖师爷的安排，于是他抱起孩子，收养了这个女娃，为此他还和山沟沟里的一个瞎眼寡妇搭伙，一个治病救人，挣粮糊口，一个守家带孩子，温一盘暖炕。

他还是出家人，坚信着祖师的传说，感激着师父的救命养育恩情。时刻记着斋戒律令，日夜不忘念经咏卷，但日子久了，他心中还是有了家人。房子进行了翻盖，柴火也堆得满满的，为了躲避兵灾和土匪，一有时间就上山挖洞，以防不测。

出山沟沟他是不敢的，炮弹太吓人了，神仙打架也不过就这个样子，他不知道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好奇，反正这辈子什么大人物都见过了，大辫子的富贵人，蓝眼睛的洋玩意，小短腿的活畜生，换皮忘祖宗的真混蛋，都不新鲜。

日子一天天过，他不向山外去，山外偏向他来，新鲜事和新鲜人，主动来到了山沟沟，时隔多年，他再次有了户口本。

土匪恶霸一扫而空，赤脚医生也有了种地营生，从此，大家不再明着找他看疑难杂症，只有失心疯等心理疾病，才会来找他。

治病范围虽然缩小了，但名声却传出了山沟沟，大家虽然都很穷，但看病总会带上家里最好的，有的是三颗鸡蛋，有的是一筐黄杏，还有的只是一捆韭菜，都是土特产，说不上什么钱，但彼此都能感受到诚意。

三颗鸡蛋，他跟着家属翻过三个山头，走了一天一宿，用的是真赤脚，一进村不用指路，那疯哭傻笑的骨架子，一定是“中邪的”。

看了眼门头上的“忠勇之家”，他掐指一算，接着双手一拍，大声的恭喜起来。“老嫂子！恭喜了！二位有福喽！”

“啥？小海回来了？”

“是呀，他骑着大马，带着一队的士兵来看你嘞！”

“真，真的吗？我怎么看不见？”

干瘦的女人，浑身没有二两肉，脸颊突出，眼睛瞪的溜圆，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一把挣脱抓着她的两个小伙子，扑通一下跪倒，耿直的跪着，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唉~，老嫂子，你这是何必呢？阴阳有隔，你舍不得放手，对你们都没有好处。你这个样子，他也舍不得走，要知道，他下辈子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这种命格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错过了时间，这命格就被别人抢去了。”

女人早已泣不成声，她有太多苦，却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向谁说，怎么说都像是错的，和谁说都像是个笑话。她太想她的儿子了，她不希望他那么英勇，不希望他有多么大的出息，她就是个农村老太太，只想要儿子、孙子、孙子的孙子……

“让我再，看一看他，他是不是瘦了——”

“好吧，我这里有两块法牌，你用它遮住眼，我来给你开眼，记住，能看到多少都是造化，不可强求。”

两块枣木牌被女人牢牢抓紧，死死的捂在眼前，他围着女人走起了八卦步，念起了无名咒。

天空乌云涌动，山上树叶纷飞，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老嫂子！他带着大队人马，风沙有些大，而且时间真的不多了，天公打雷，他就必须要走了，军令如山，失期当斩，要是雨点落下，那就真的晚了！”

女人呜咽着点头，他顺势停下脚步，俯身轻轻说道：“他不能进村，一会儿会向河边走，千万不要追，他一回头就完了。”

他抽走了木牌，女人看着村口的旋风，哇的一声爬倒，用力捶地，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她的丈夫努力挺直了腰杆，黝黑的脸上是红着的眼，他抿着嘴，看着旋风，任由泪水滂沱，走到女人身边，抓着她的手，对着旋风点头，又对着女人摇头。

两人抱着流泪，天空闪过一道白光，雷声紧随其后，夫妻两人赶紧擦了擦眼泪，对着旋风挤出一个微笑，咬着嘴唇挥手，眼睛一眨不眨。

旋风走了，没有回头，到河边就散了，雨，说来就来，刚卷起的风沙，瞬间平复，全村都安静着，女人看向道长，见他点头，忽就晕了过去。

这一昏迷就是两天，他回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他的心沉甸甸的，女儿穿着的碎花棉袄有七八处补丁，一眨眼，已经比他还高，不爱说话，慢条斯理，他不由怀疑这丫头有着富贵人家的血统。

当然，血统已经不重要了，这就是他闺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队长和支书都是讲理的人，谁也不能抢走他的闺女；不过，他必须承认，他已经老了，翻两座小山都能摔好几个跟头，不服老不行；现在，他最担心的，是祖师的三柱香火，是师父的嘱托，是道统的一段传承。

好铁不打钉，好汉不离家，出家人会被供奉，但谁家孩子要是敢有出家打算，腿一定会被打断。

想学医的人有，但想学道的，不敢有。

这些舍本逐末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收，道统传承的难题，逼着他做出违背祖师的决定——传给女儿。

斋戒、冥想、念经、折纸、仪轨……

一年一度的庙会很热闹，一连7天，有大戏和电影，拜完观音，带着女儿逛集市，准备买布料做一身新衣裳，像男孩子那样。可是，今年有些不同，庙提前关门，然后，三下五除二，只是眨眼的功夫，只剩下了一片空地，一地碎渣。

“你们会招报应的，会招报应的——”

没有心思买东西，低头嘟囔着一些恶毒的话，魂不守舍的回到家，当晚，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