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玖
李雨泽默默记录着过去式的自己与家人相处的温情冷暖,和常规记录方式有点不同的是,他用的并非笔杆,而是用心。且在旁观家人生活的过程中,他从中也有了几点发现。
其一,交错的是空间,同步的是时间;换者说,虽然彼此碰不到,但好在时间是同步的。从白天到晚上的时间是一致的。其二,交错的空间是有范围限制的,他不能走出家门;他尝试过了,如果出了家门他就看不到“家人”日常的活动,所以他选择陪家人多待些时日。其三,李雨泽更加倾向这里是个幻境,因为他既没感觉有饥饿感,也没感觉有困倦感。这就很奇怪。或许是自己的想法太过于天方夜谭,但也选择尊重世界上的光怪陆离,在崇尚科学的同时敬畏神学。
另外就是李雨泽在无意间发现地板上残留的狗毛,摸起来还有些许潮湿,他牟定小闹闹来过这里,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迟迟没有出现。
好在李雨泽不着急,有些事情着急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况且难得有机会过目如此真实的回忆录,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他也有想方设法地跟家人跨时空“互动”。奶奶在晨练,他会在一旁跟着模仿她的招式。爷爷在跟父亲喝酒,他也会举杯跟他们同饮。妈妈在跟小孩子唠叨,大小李雨泽会团结一致地用手堵着耳朵。虽有阻隔,李雨泽也乐在其中。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温到了家庭的温暖。不幸的人未必要花费一生来治愈童年,某个节点,某段时光也可能办得到。
好景不长,欢乐的时光总是那样匆匆。父母吵架奶奶帮着她儿子说话的画面,婆媳吵架,爷爷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画面,妈妈莫名其妙对自己发火被长辈护着的画面,无一不牵动着李雨泽的心。本以为当面对过去某些不好的回忆时,自己可以彻底释然,可重新来过后,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依然难以平复。小时候那些撞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懂了,稍微晚了点罢了。
也许有人会说,为什么有一群人非要怀旧,硬要揪着过去不放呢?放过即是新生啊。
这就好比他们被人用刀划了好深的口子,痛感刻苦铭心。时间久了,伤口愈合,结痂成疤。伤疤即使脱落也会留有痕迹,伤者不会逢人便讲我这儿有过伤疤,但不可否认这里有过伤疤的事实。肉体伤痕尚可愈合,灵魂伤痕最难治愈。类似的场景、经历、情节都有可能引起他们的强烈共鸣。压抑、恐惧、悲伤等负面情绪纷至沓来。
李雨泽的心理状态还能好些,因为他偷听过爷爷奶奶之间的谈话,得知了奶奶对自己的期望。所以触动是有所触动,但不再对自己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了。
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年一年又一年。李雨泽亲眼经历了自己从小豆丁成长为大男孩、见证了父母脱发,老人斑白、争吵搬家……当一切悲欢重新来过,李雨泽才发觉当初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明明大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却要被强行带入大人世界接受他们的负面情绪。
就在他长吁口气,准备不再观看这场索然无味的人生电影时,场景突然发生了转换。
与温馨的家相比,这里有点单调的凄凉。白色的床褥、字节跳动的显示设备,还有床位上一条条枯木将朽或逢春的卑微生命。
这里是医院,是生离死别最多的地方。李雨泽已然猜到下面会是什么情节了,他长久以来难以挣脱的心结由此而生。环顾四周,最后李雨泽的眼神滞留在靠窗边的床位上。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手上、胳膊上密集的针管排布昭示着她此刻的状况并不是太好。氧气罩内散发出来微弱的呼吸声,一旁仪器上闪动不规则的折线,还有身边老伴静默的祈祷,共同诠释了生命的脆弱。
李雨泽当前所面临的是他人生道路上最无法战胜的心魔。他想逃,奈何身体被莫名地定格在原地,跑不掉。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吸进了画面里。
一阵目眩,李雨泽发觉自己身体素质极剧下降,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蔓延至全身。想睁眼,但眼皮不允许它们工作。
生机将尽,生命尽头。世界……好黑啊。
这就是死之将至的感觉吗?李雨泽此时“代替”了病危垂死的老人躺在床上,感受着生命的流失,生机的流逝。光是想正常呼吸就已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而且感觉自己稍微起身就会嗝屁,这是李雨泽最直观的内心感受。
人死了会想些什么呢?亲人?朋友?未完成的心愿?还是别的什么?李雨泽没想那么多,他太累了,想快点了结这一切。
要么生,要么死,切莫生不如死。
他想拔掉手上输液管,摘掉鼻孔插着的氧气罩!说干就干,李雨泽已经开始展开行动。
“奶奶不要拔!”听着一声稚嫩,一只柔软的小手制止了他的行为。
声音好生熟悉,李雨泽睁眼看向来人,这是……年幼的自己?体会着从小手传来的温度,那充满活力的味道。
好好活着吧,未来的希望。
不对,这不是我的意识!
这是……奶奶的?
李雨泽周围的场景顷刻间化作虚无,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个个小光点紧簇密集地向他袭来,好似一只只暗中引路的萤火虫。可李雨泽知道,那些并不是。光点来到他身前,严丝合缝地聚集在一起,最后化作奶奶的模样。
“嗯?为什么奶奶看上去比自己还高?自己什么时候变矮了?”
李雨泽新生疑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去!我怎么变小了?”
现在的他俨然是小时候的模样。
“孩子,我等你很久了。”奶奶缓缓开口,语气多少有点有气无力。
李雨泽不明白,问道:“奶奶,为什么这么说,咱们不是才见过面吗?”
奶奶摆摆手,否认道:“彼我非此我,我是你心中留有的一道执念。”
执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