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㭭
李雨泽哪能不知道梦里上演的是己方父母送自己生产的心酸历程。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听爷爷奶奶讲过自己出生时的波折,他总是不以为意。这就像人们通常无法感同深受。针不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身体会有多痛。李雨泽作为当年的主角,即使当时因幼小感触不深,现在也算重临其境。何况,他也不傻,方才那种压迫的窒息感,分明就是当时自己在母亲肚子里的直观感受。
当桎梏的心开始荡漾,破冰就不再遥远。
在父母将他从世界诞生的那日起,就注定了他要原谅他们日后对他的种种业障。况且他的父母这些年只是少了对他的陪伴,比起生而不养者,李雨泽算是相对的幸运儿。但李雨泽对于父母的敌意并未完全消除,这份敌意源自于他已故的奶奶;心结已有松动,能不能解得开还得看他本人的造化。
怎么才能醒过来呢?李雨泽不想过多的沉浸在这样的梦里,虽然它不算什么噩梦,但多少也是很糟糕的梦。如果醒不过来了,那么他就彻底玩完了。
在李某人一筹莫展之时,一道犬吠声闯传入他的耳道。听闻此音,如遭雷击。李雨泽刹时间惊坐而起。看那窗外磅礴的雨势,珍珠大的雨点抱团进击,狠狠地拍在玻璃上,像是要撕道口子出来,同时天穹雷鸣交错,轰鸣不断,宛如人间炼狱。
“汪、汪、汪……”
在这末日景象的风波里,李雨泽听到几声熟悉地犬吠,寻着声音的源头找去,那是闹闹!
不过此时的闹闹面容凶狠,对着天空龇牙咧嘴,好似在对抗着什么。它就像大风大浪里的一片树叶,弱小、无助,可又是那么强硬、无畏。
这傻狗干嘛呢?难不成要曰天?
李雨泽恨铁不成钢地嘟囔了句,拎着把雨伞就跑下楼去。
他还是低估了此时外边气候的恶劣程度,他撑着雨伞艰难地向小闹闹走出,在暴雨中好似随时可能摇曳起飞的蒲公英,若不是他身子骨壮,还真有可能被风吹跑了。
等到他走到小闹闹身边时,整只伞只剩下一组惨兮兮地金属架。
“走啊,傻狗,跟我回家!”
李雨泽好言相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雨泽早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伙伴,没有什么主宠可言。
“汪,汪,汪!”
小闹仍旧与天斗狠,对李某人的话置若罔闻。
李雨泽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蹲下想把狗强行抱走。就在这个时候,天空紫雷崩陷,雷光闪烁不断,黑天形同白昼。后续一条吞噬一切的雷龙从云层内部倾下,目标正是处于该云层下方小闹闹跟雨泽。
妈蛋,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假设李雨泽这时候旁边有个桌子,他必定能将其拍碎。
“哗啦”的一道白光加巨响过后,地上只剩焦土,已无雨泽,也无狗。
李雨泽被雷电击中前的最后意识:乌云之上的那头究竟彩虹呢,还是成群结队的悲伤呢?
算了,都不重要了。
……阳光格外刺眼,但李雨泽还是选择睁开。可以说他的目光很是呆滞,眼前的一切给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昨天,不是死了?还是……昨天压根儿就是场梦?
李雨泽摸着熟悉地沙发,疑虑重重。
没错,昨天最后是躺在沙发上,可是我明明下楼去找狗了啊,奇怪。还有之后的雷电……
李雨泽正有所思,厨房里隐隐约约飘来阵阵清香。
嗯?我没再厨房开火啊,是谁呢?嗯?
李雨泽有些小期待,又要见到人了,应该也是自己熟悉的人吧。他现在已经完全把先前有所疑虑的事情抛在脑后。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慈眉善目地老人在煲汤。
爷爷!
李雨泽冲上去就想给老头一个好久不见的拥抱。然刚刚碰到时却从老人家的身体穿了过去,白白抱了个寂寞。
尼玛,有问题!
李雨泽焦急地喊了几声爷爷,可是爷爷都无动于衷就好像没听到一样。尝试了几次,李雨泽有了定论,爷爷看不到自己。换句话说,两人可能身处在交错的时空。
就算是碰不到,在这种情况看到已故的亲人也是种幸福啊。心态平复下来的李雨泽默默地注视着做饭专注的爷爷,心底由衷产生一股敬意。这是跟我奶奶过了半辈子也不舍得让我奶奶亲自下厨的男人啊,只要他在。
没过多久,有人回来了。李雨泽忙跑过去看来人,原来是妈妈、奶奶以及年幼的自己。
那时妈妈的穿着还很青春靓丽,岁月也没有剥夺她爱美的权利;奶奶的身子骨十分硬朗,也没有驼背的态势。至于自己,悠闲地裹着小奶嘴,搂着妈妈白皙的脖子,偶尔快乐鼓掌,偶尔难过嘟嘴,每时每刻的喜怒哀乐都是那么自然。
真好啊!李雨泽发自内心地感慨。他看着除了父亲的家人和睦的一起进餐,怔怔地出神。大概每个人小时候都有那么几段难忘的时光吧,回不去的小时候,真怀念呢。
晚上,李雨泽总算见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父亲。他好像喝醉了,酩酊大醉的那种。回到房间里,嘴里说着污秽不堪的言语,之后跟刚哄完宝宝睡觉的妈妈大打出手。
真差劲儿!原来父母的裂痕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李雨泽下意识地双手蹿拳短暂又分开,冷漠地旁观着二人的表演,眼瞳如一潭幽深的泉水令人琢磨不透。
旁边侧卧传来老人们唉声叹气的声音;李雨泽穿过门板,来到爷爷奶奶的房间,偷听他们的夜话。
“我们当初是不是错了,极力撮合他们相亲,如今换来的确实这样的结果。”
“不,他们谁都没有错。无论以后他们会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命里该有的人,命里该经历的事,逃不掉的。”
“好吧,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闹吧,只是可怜了我那刚出世不久的孙儿,今后在成长的道路上会不会为他们所影响。”
“影响会有的,但这也是我孙子该经历的修行,我相信他会在苦难中蜕变得更加强大,不为其他原因,只因他是我们的孙子!”
“对,我们的孙子!”
夜话结束,李某人的嗓子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红了,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出人意料地,他走到两位老人的窗前,跨越时空的,双膝跪地,深深拜别。
这天夜里,有蛙声,有蝉鸣,有萤火,还有李雨泽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