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醋味飘千里
少年立在渐渐迭起的暮色中，碎发被微风吹起，望了小虞稚消失的方向许久。
八爷看着他冷峭的侧颜。
即便是生于黑暗的人，也是会向往光明的。
“哟，还在看呢？”
耳旁忽然响起刻薄的声音，只见一名宫人鄙夷地瞥着他，“也不瞅瞅你是什么东西，天师独女是你能肖想的吗？人家可是要嫁给太子殿下，做大晋帝后的！”
宫人上下打量他，语气越发尖酸刺耳：“你有哪点是能比得上太子殿下的？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华没才华，就别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了！”
说完还用力挥了一下扫帚，把地上的灰尘扑殷渊，这才满意而去。
灰尘在最后一缕光中飞扬。
殷渊冷漠地敛眸。
是啊，他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心中这般想，可他整晚辗转反侧，直到黎明的来临，快速收拾书本奔赴国子监。
在终于看到小虞稚趴在座位上，上唇叼着毛笔仰起头来，双眼明亮地朝他挥手示意时。
八爷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放松，它知道，主人对小公主的笑上瘾了。
殷渊还以为她来这么早是在赶课业，没想到走近一看，见她居然在乱画，画了好几头猪。
小虞稚拿起自己的大作，笑眯眯地问：“你瞧，我画得好吗？”
周围的皇子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也不知道这个蛮夷小子有什么好，虞小姐总是与他亲近。
小公主发问了，有谁敢说不好看吗？
“不好。”
殷渊冷漠地启唇。
不等小虞稚问他为什么，他便在众人的怒目而视之下，自顾自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小虞稚不高兴地盯着自己的大作，一股不服气的劲儿袭上心头，一把将大作揉碎丢掉，扯来另一张宣纸又继续画。
整个课堂上她都在画她的猪头，根本没有听少师在讲什么。
少师眯起老花眼，终于忍无可忍：“千代小姐。”
“是。”
小虞稚低着头应了一声，直到画完最后一笔，才站起身来看向愠怒的少师。
她一站起来，少师才看清她在搞什么鬼，不禁更加生气了：“请千代小姐背诵方才的古诗。”
方才的古诗？
小虞稚迷茫地眨眨眼，求助地看向身旁的商云旌。
商云旌只好给她指了指诗名。
少师扫了二人一眼：“咳咳。”
得知了诗名，小虞稚双眸光华流动，只消片刻便想起来，流畅地背诵完了整首诗。
她向来冰雪聪明，一首诗自然难不倒她，少师便又道：“请千代小姐解释诗意，并作一首同意的诗词。”
闻言，小虞稚沉吟了良久，期间走神去看窗外的鸟儿，但最终还是说出了诗意，并作了一首精彩的诗。
课堂上响起掌声。
殷渊在一片激动中安静地看着她。
“咳咳。”少师抚了抚手示意她坐下，无奈地重复训示之言，“莫要在大好年华浪费了好天分，老大徒伤悲啊。”
“是。”小虞稚乖巧地应道，但坐下后完全将此抛诸脑后，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少师看了直叹气，却又拿她没办法，只得继续讲自己的课。
这还算收敛的，她还在课堂上吃过东西，跟其他学生扔纸团打闹，逃课更是家常便饭，偏生考试总是名列前茅。
你要是训斥她，她的嘴比什么都快，能把你怼得哑口无言。
亏得她是虞家大小姐，这要是落在其他学子身上，早就被国子监退学了。
“咚——！”
古钟长鸣，又一日授课结束。
殷渊正要离开就被小虞稚追上，挡在他面前，把画得最好的猪头展示给他看：“怎么样？这次好看了吗？”
其实猪头再怎么画都差不到哪儿去，但殷渊就是要说：“不好看。”
“你……”
鲜少有人这样屡次打击她。
小虞稚觉得这个人就是故意跟她作对，顿时不高兴了，揉皱画作随手一丢：“今天你自己回去吧。”
八爷落在窗台上，看着主人目送小公主离开，立刻转身飞快向另一边跑去。
殷渊专门挑了周铎会经过的路，果然见到周铎被一群贵族公子簇拥着向这边走来。他随手拾起一颗鹅卵石，用力掷了出去。
“咚！”
“哎哟！”
不知砸到了谁，殷渊转身就跑，只听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追！臭小子！抓到他要他好看！”
国子监太大了，各种楼阁院落错综复杂，殷渊早就摸清了小虞稚喜欢走哪条路，径直向她的必经之路跑去。
脑中计算着时间，殷渊故意被贵公子们追上。
其中没有周铎，他被警告过一次后收敛多了，不敢再轻易招惹殷渊，生怕再遇上小虞稚。真被国子监退学，他爹非打死他不可。
“还敢跑？你这个臭小子长本事了是吧！”
一名公子捂着脑袋上的大包，骂骂咧咧地质问，“说！是不是你用小石子扔得我？”
“肯定是他，别跟他废话，等会虞千代就该来了，先打一顿再说！”
贵公子们气势汹汹把殷渊包围起来。
一阵嘈杂之声传入耳畔，小虞稚正在解玄机锁的手顿住，抬眼循声望去。
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殷渊被人一把推倒在地，碎发打下阴影，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是那般孤立无援。
小虞稚脱口而出：“住手！”
刚扬起拳头的贵公子们齐齐回首，见是她顿时大惊失色，一窝蜂逃走，完全忘记了这次是殷渊先动的手。
八爷迈着猫步走过假山，看到小公主在原地站了片刻，主人坐在地上不动。
果然，小公主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轻哼了一声：“怎么样？没有我帮你，你没有好果子吃吧。”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威胁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画得好不好？”
这次殷渊低眉垂眼，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委曲求全地认错：“好。”
小虞稚痴痴地笑出了声，气顿时消了，还伸出手去拉他。
她以为以他的性子会自己起来，没想到他居然抓住了她的手，真借着她的力站起身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冷不防站起差点撞到她的脸。她急促得抽了口凉气，怔怔地后退半步。
殷渊的双眸狭长而精致，瞳仁深邃无底，仿佛漆黑的暗夜，一望无垠的夜幕上没有半颗星子，却神秘得要将人吸进去。
人人都说旌哥哥长得好看，她却忽然发现这个看似灰头土脸的质子，才真是蒙尘珍珠。
如果说旌哥哥是精雕细琢的御花园，那么这个人就是狂风过境的原野。
让小虞稚无端生出了想要探究的心思。
仅仅是一个对视，两人之间似乎因此亲近了些许。
“不用谢，你应该诚实的，别像其他人一样说假话。”小虞稚忽然看到了他的优点，还叮嘱道，“不过你啊，要学着勇敢点嘛，那些人就是爱找软柿子捏。”
“嗯。”殷渊淡淡地应了一声。
二人并肩前行走出国子监大门，在寂静的大道上，被夕阳拉长背影。
小虞稚转眸看了看他冷峭的侧脸，一路上他都不说话，让她这个好动的主儿难受极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唔……这么轻易就原谅你，我真是太亏了。”
殷渊冷不丁一个转头，竟看到她掏出一支干毛笔，在嘴里抿了抿，嘬出一张小黑嘴，扬起手就朝他的脸挥来：“我要在你脸上画个猪头才行！”
“！！！”
殷渊撒腿就跑。
“别跑啊！你方才还说我画得好看呢，你不许骗我！”
“咯咯咯咯——！”
小虞稚撒腿就追，幽长寂静的大道上响起大鹅般的笑声。
八爷轻巧地落在地上，回首望见主人的眸中迭起笑意。那时它便知道，这朵盛世娇花扎根在了主人的冰雪世界之中，从此永不凋谢。
夕阳消逝，脚下生出寒白积雪。八爷褪去了幼猫的娇小可爱，变成了如今这般威严模样。
檐下的女子也早已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公主了，倒是越来越像……
说曹操曹操就到。
八爷眼尖地看到了殷九策的衣袂一角，主人居然在偷听别人说话。
“我还记得，那时殷渊没读过什么书，我怕他考试不合格，还给他递过纸条。”虞稚淡淡地说完，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随手拿了粒糖果放进口中。
“没想到当年的殷渊就是现在的殷九策，你们还真是有缘分啊。”焦偃笑眯眯地倾身，调侃道，“这就叫……青梅竹马了吧？”
虞稚抿糖的动作一顿，差点被这四个字呛到。
谁跟殷九策青梅竹马啊？她没被他气死就不错了。
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幼时与他不过相识半年，要真说青梅竹马，应该是旌哥哥才对。”
门外的殷九策闻言，狭眸危险地眯起。旌哥哥，叫得可真肉麻。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殷九策便没心情再听了，大步往外走去，越想越不对味儿。
“莫玄。”
“在。”
莫玄早就在暗处看了半天了，就知道主子会唤他。
“派人去查查，商云旌可还活着。”
虽说活着的可能性极小，可殷九策还是想知道。沙场征战十年，他深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莫玄：“……”
幽州与雍州可相距上千里啊，当真是醋味飘千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