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围城之基

共 60 章

正在阅读 · 第12章 最后一个电话

第12章 最后一个电话

刘远志知道张澜和陈默被约谈,是在周五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消息是项目部一个还没被谈话的技术员用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张总和陈工下午都被叫走了,还没回来。”发完后那个号码就关机了,再也打不通。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窗外是城市夜晚的流光溢彩。他曾是这幅图景的绘制者之一——江东新区那些拔地而起的楼宇,鹤鸣山大桥流畅的灯带,都是他职业生涯的注脚。可现在,他像个局外人,隔着玻璃看着自己建造的世界,那世界正一寸寸与他剥离。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他低头,屏幕上是“周怀安秘书小吴”。

深吸一口气,他按了接听。

“刘总,没打扰您休息吧?”小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但今夜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事?”

“周总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召开党委扩大会,专题研究对您……以及对大桥事故相关责任人的初步处理意见。”小吴顿了顿,“周总特别交代,请您……明天不要到场。”

刘远志握紧了手机:“处理意见?什么性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刘远志听见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交谈——小吴大概在周怀安的办公室外间。

“我……我不清楚具体内容。”小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会议通知上,列席单位包括市纪委、国资委监察室。周总还说……”他又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这段时间,您辛苦了,好好休息。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好休息。这话听起来像医生对晚期病人说的。

“周总本人呢?我想和他通话。”

“周总正在接待省里的检查组,这几天日程全满。”小吴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说等这阵忙完,亲自去看您。”

通话结束。刘远志盯着变暗的屏幕,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个小吴,深夜给他打电话,语气兴奋:“刘总,周总刚和市领导吃完饭,对新城方案特别满意!周总说您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剑,让您放开手干!”

最锋利的剑。现在剑刃卷了,就该扔了。

他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从床边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卫生间门口七步。这个标间比他之前的套间小了将近一半。换房是上周的事,酒店经理亲自致歉:“刘总,实在不好意思,行政套间都被一个会议包了,只能暂时给您调整一下。”说话时眼神躲闪。他当然明白——一定是集团打了招呼,降低他的住宿标准。这是某种信号。

茶几上堆着三个外卖盒,残羹冷炙已经凝出油花。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像一片灰白色的坟场。

他需要找人聊聊,探探风声。通讯录里那些名字,此刻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建设厅的王副处长。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温泉山庄喝酒,王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远志,以后省里的重点项目,还得靠你们这些实干家!咱们兄弟,互相扶持!”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通。

“王处,是我,刘远志。”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哦……刘总啊。”对方的声音有些含糊,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音,像是在家里,“这么晚,有事吗?”

“想跟您请教一下,大桥事故的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厅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王处长的语气变得官方,“事故调查是联合调查组直接负责,我们厅只是配合。你应该……问他们更合适。”

“那关于我的情况,厅领导那边……”

“刘总,”王处长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为难,“咱们朋友归朋友,但这种事……我真说不上话。而且不瞒你说,厅里最近也在自查,所有和事故项目有关的审批流程都要复核。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朋友。刘远志想笑。去年王处长儿子出国,他“借”给王处长二十万,连借条都没打。现在成了“说不上话”。

“理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那就不打扰了。”

“哎,等这事儿过去,咱们再聚。”王处长匆匆补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通话时长:五十三秒。

刘远志盯着手机,忽然想起那二十万是从项目“协调费”里走的账,走的是“专家评审劳务”科目。张澜交出去的那些账本里,一定会有这一笔。

第二个电话,打给市规划委的董副主任。新城项目容积率调整,董副主任是关键一环。为了那次调整,他通过张澜给董副主任的“咨询公司”支付了八十万“技术服务费”——当然,董副主任从未亲自露面,法定代表人是他妻弟。

第一通,响了十一声,自动挂断。

他等了五分钟,再打。这次响了五声后,被按掉了。

三十秒后,一条短信进来:“在开紧急会议,稍后联系。”

这个“稍后”,大概是永远不会来了。他想起三个月前,董副主任还主动约他打高尔夫,在球场上搂着他的肩膀说:“远志,江东新区二期规划快公布了,你们那几个地块,位置绝佳。到时候,咱们再合作一把。”

现在,董副主任的“紧急会议”,大概就是在研究如何解释那八十万的“技术服务”究竟服务了什么。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拨给了工行张行长。新城项目最大的贷款银行,张行长是他用了三年时间、无数顿饭局“经营”下来的关系。去年张行长父亲住院,他安排进了干部病房,找了最好的专家。

这次接通得很快。

“刘总,这么晚还在忙?”张行长的声音听起来清醒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这笑意是职业性的,像银行大厅里标准化的迎宾笑容。

“张行,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新城项目二期贷款的事,行里……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电话那端传来轻微的椅子转动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张行长似乎在办公室。

“刘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说句实话。”张行长的语气变得郑重,“现在这个局面,别说二期贷款,一期的贷后管理都已经触发了风险预警。总行风控部门昨天刚进驻我们分行,第一件事就是调阅你们项目公司的全部信贷档案和资金流水。”

刘远志的心往下沉。

“那三百万的受托支付……你们转到众诚咨询的?”张行长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

“……是。”

“凭证和合同都齐全?”

“合同有,但内容比较……笼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刘总啊,审计的人不是傻子。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收款方是个体户,资金到账一周内分十四笔提现——这种流向,一查一个准。现在调查组已经调取了账户流水,你们财务那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张行,如果我能找到新的担保方,比如市属国企,或者……”

“永固那边?”张行长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刘总,王海滨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现在等的就是你撑不住。你倒下了,他才能用最低代价接管项目。你觉得他会救你?”

现实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皮肉。

“不过……”张行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把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比如当年D地块挂牌价格的调整过程,比如某些领导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许调查组会考虑你的态度。毕竟,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性质不一样。”

这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他举报周怀安。

“张行,这种事……我得想想。”

“我就随口一说,给你多提供一个思路。”张行长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对了,下周二我们行开贷审会,新城项目的续贷申请……大概率是否决。你有个心理准备。”

通话结束。

刘远志放下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张行长最后那番“随口一说”,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警告——银行已经决定切割,如果他还不“聪明”点,连最后一点转圜可能都没有。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支烟。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暂时压住了颤抖。

便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永固的王海滨。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接起来。

“刘总,考虑得怎么样了?”王总的声音轻松愉快,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听说,张行长那边已经准备抽贷了?还有,你们财务总监和工程经理,在调查组待了一整天啊。”

消息真灵通。刘远志想,王海滨在调查组里一定有人。

“王总消息很灵。”

“都是朋友,关心你嘛。”王海滨笑道,“刘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第一,等调查组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挪用资金、违规变更设计、安全事故责任,够你在里面待上十年八年。第二,跟我们合作。”

“怎么合作?”

“很简单:第一,配合我们完成新城项目股权变更,签署同意文件;第二,在适当的时候,向调查组说明一下当年大桥锚具采购的实际情况——当然,重点不是你的责任,而是那些……给你施加压力,要求你‘顾全大局、尽快定标’的人。”王海滨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比如,周总。”

又是举报。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挖出点什么,去打击别人,或者保全自己。

“王总,当年D地块挂牌,你答应我的那份‘心意’,现在还算数吗?”刘远志忽然问。那是他们之间的密约:如果他能把挂牌价压到永固预期的区间,超出部分的利润,王海滨承诺给他个人5%的“佣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刘总,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是国企老总,手握资源。现在……”王海滨的笑声冷了,“现在你能坐在酒店里自由地接电话,已经是我在帮你说情了。现在的‘心意’,得看你能拿出什么‘诚意’来换。”

赤裸裸的威胁。

“我需要时间。”

“你还有时间吗?”王海滨收起了笑意,“明天上午,城投集团就要开会研究对你的处理。最晚下午,初步决定就会报给市委。一旦双规程序启动,你就连交易的资格都没有了。刘总,我这是给你机会。”

刘远志闭上眼睛。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周怀安在办公室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放手去干”;张澜欲言又止的眼神;陈默在工地上满脸灰尘却眼睛发亮地汇报进度;还有鹤鸣山大桥通车那天,彩旗飘扬,他站在桥中央接受采访,说这是“献给城市百年基业的礼物”……

“明天中午之前。”王海滨给出最后期限,“过时不候。顺便提醒一句,你酒店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是调查组的人。他们现在还没动你,是在等程序。一旦程序到位……”

电话挂断了。

刘远志猛地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下来,靠在车边点了支烟。暗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那人在抬头。虽然隔着五层楼,但刘远志下意识地后退,躲开窗口。

他被监视了。或者说,被“等候”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镜子里的人双眼赤红,胡子拉碴,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在就职典礼上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和掌声。市领导亲自给他授牌,周怀安当众说“远志是集团未来的希望”。

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切都塌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盒空了,他就去翻垃圾桶,找出几个还剩下一点的烟蒂,哆嗦着点燃。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咳嗽,但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恐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静。

他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那头先传来机场广播的电子音:“……前往昆明的旅客请注意……”然后才是沈静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们到了。我姐在出口等我们。”

“小杰呢?”

“睡着了。”沈静顿了顿,背景音里有行李车推动的声音,“路上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我说爸爸忙完工作就来。”

刘远志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远志,”沈静的声音忽然贴近话筒,像在避开旁人,“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家里的东西都理了一遍。你书房那些奖状、奖杯——‘省劳动模范’、‘十大杰出青年’、还有鹤鸣山大桥的‘鲁班奖’——我都用软布包好,放在纸箱里了。还有你那些专业书,桥梁工程、结构力学,我也打包了。等事情过去……如果你还需要,我给你寄过去。”

如果你还需要。这个“如果”,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静,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些年,让你担惊受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机场嘈杂的背景音:行李箱轮子滚动、广播声、小孩的哭闹、某个旅行团的喧哗。在这片混乱的声响里,他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啜泣,又迅速被压下去。

“老刘,”沈静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鼻音,“我宁愿回到住筒子楼的时候。至少那时候,你每天晚上都回家。咱们一家三口挤在十二平米的屋里,小杰在折叠桌上写作业,我在走廊的煤气灶上炒菜,你在旁边剥蒜。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水管冻裂……但晚上,我挨着你,能睡着。”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他记忆里最尘封也最柔软的那个房间。

是啊。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永远飘着油烟味,邻居吵架声、电视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杂在一起。厕所要排队,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可那时候,晚上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沈静枕着他的胳膊,小杰睡在旁边的童床里,呼吸均匀。他能睡着。睡得沉。

“如果……如果我能回去……”他说不下去。他知道回不去了。那些他用尊严、原则、甚至良知换来的东西——豪华别墅、高档汽车、人人尊敬的地位——此刻像一座华丽的废墟,把他埋在下面。

“照顾好自己。”沈静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该认的认,该扛的扛。别硬撑。我和小杰……等你回家。”

“家”这个字,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奢侈,像隔着千山万水。

“静,帮我亲亲小杰。”

“……嗯。”

通话结束。

刘远志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窗外,夜更深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座的人影已经回到车内,但车没走。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钱包。旧款的皮质钱包,边缘已经磨白。打开,夹层里有一张老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抱着三岁的小杰,沈静站在旁边,穿着碎花连衣裙,三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某个工地的临时板房,挂着“大干一百天”的横幅。

那是他当项目经理的第一个项目。照片是工地的技术员帮忙拍的,拍完还说:“刘经理,等这楼封顶,您就是功臣!”那时候他觉得,每一栋楼盖起来,都像自己亲手种下的树,能看着它长高,扎根在这座城市里。

可现在,他种下的树,有的烂了根,有的长了虫,有的……已经塌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从紧闭的眼缝里不断渗出来,流过脸颊,滴在照片上。他佝偻着背,肩膀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天色开始泛青。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但早晨尚未到来。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沉默的剪影。

他想起张澜说的:“他太想做出成绩,太想证明自己,也太想……抓住每一个机会往上走。”

想起陈默红着眼眶问:“刘总他……会坐牢吗?”

想起王海滨冰冷的交易条件。

想起周怀安从未亲自打来的电话。

想起沈静说的:“该认的认,该扛的扛。”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五点十七分。离集团开会还有不到四小时。离王海滨的“中午之前”还有不到七小时。离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可能上楼敲门,还有……未知的时间。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寂静味道。楼下,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小半,一缕青烟飘出来——里面的人也在抽烟,也在等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第一节桥梁工程课,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我们建造的每一座桥,都是通向未来的路。但记住,桥墩下的基石,必须比桥面上的荣光更坚实。”

他当时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这句话,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桥梁简图。

那时的他,以为未来就是一张蓝图,只要计算精确、施工严谨,就能抵达想要的彼岸。

他不知道,有些桥,建着建着就忘了初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而有些未来,还没抵达,就已经在身后崩塌。

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轮廓更清晰了。

刘远志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他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慢慢刮掉胡子,梳了头发。

镜子里的人,眼睛依然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神情里多了某种决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