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居
别墅是三层,带花园和车库。装修是公司行政部统一安排的,标准“高管欧式风格”: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需要穿着软底拖鞋才敢小心行走;三层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即使只开一半灯组也亮得让人无处遁形;全套进口实木家具棱角分明,沙发是深棕色真皮,坐下去会发出轻微的皮革挤压声。
刘远志开门进去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沈静独自坐在巨大的L型沙发上,显得身形格外瘦小。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女主播的唇形在动,但几乎听不见内容。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还没睡?”他换上门口摆放整齐的软底拖鞋。鞋柜里没有他常穿的那双旧皮鞋,大概是被保姆收起来了。
“等你。”沈静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显然没在看,“今天正式任命了?”
“嗯。上午开的会。”
“恭喜。”
两个字,说得平淡无波,像在读一份与她无关的通知。刘远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真皮沙发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画面切换,变成一部家庭伦理剧,夫妻在客厅里激烈争吵,女人摔了杯子。
“这房子……还习惯吗?”他找话题,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点发飘。
“太大了。”沈静终于看向他。她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淡青色在灯光下很明显,“楼上楼下三百多平,光拖一遍地就要一个小时。王姐(保姆)每周来三次,其他时候还是得自己弄。而且,”她顿了顿,“邻居都不认识。上次在花园里碰到隔壁的太太,她客气地打招呼,说‘您先生是路桥的刘总吧’,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连个能随便聊天的都没有。”
“慢慢就熟了。或者,请个住家保姆?”
“不用。”沈静关掉电视。突然的寂静让空间显得更大,更空,“我还没到需要人全天伺候的地步。再说,家里多个外人,更不自在。”
沉默弥漫开来。水晶吊灯的光太亮,照得茶几上那盆永固集团送的蝴蝶兰有些不真实。花瓣是鲜艳的紫红色,像假的。
“小杰在新学校怎么样?”刘远志又问。他记得儿子转学刚一个月。
“挺好。”沈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师挺照顾,同学也挺友好。今天班主任还特意打电话,说小杰适应得不错,问我们要不要参加家委会,‘给班级建设出谋划策’。”她模仿着老师的腔调,然后笑了笑,笑得很淡,“我哪知道怎么‘出谋划策’?远志,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当这个‘刘总夫人’?家长会该穿什么牌子的衣服?跟其他妈妈聊天,是该多说还是少说?是该显得平易近人,还是该保持一点‘总经理夫人’的距离感?”
刘远志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从胃部升起:“你怎么了?住大房子,孩子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出入有车接送,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过不上这种日子。”
“是,都很好。”沈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黑漆漆的花园,隐约能看见修剪整齐的灌木轮廓,“就是不像个家。远志,你算算,这个月你在家吃过几次晚饭?小杰上次跟你完整说上话是什么时候?三天前?还是五天前?他昨天数学考了满分,想跟你分享,等到九点你还没回来,最后自己睡了。”
“我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是陈词滥调。
“我知道你忙。”沈静打断他,依然背对着,“忙着当刘总,忙着开会,忙着建新城,忙着跟领导汇报,跟老板喝酒谈生意。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这个家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努力控制着,“远志,我们还是一家人吗?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别墅里住着三个人,却像是三个房客?”
刘远志也站起来。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妻子瘦了很多。家居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肩膀的线条透着疲惫。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汹涌的委屈和愤怒——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看不到他在外面扛着什么?
“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在客厅里激起微弱的回声,“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以前住老房子,你说面积小,孩子没独立空间;孩子在普通小学,你担心教育资源;现在,房子是全市最好的小区之一,学校是国际部,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又不满意。沈静,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的丈夫回来!”沈静猛地转身,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她没化妆的脸,“我想要那个会周末陪我去超市、会笨手笨脚帮小杰做手工、会因为我做了红烧肉就开心半天、会躺在旧沙发上看无聊电视剧的刘远志!不是这个整天见不到人、回来身上带着烟酒味、眼睛里全是血丝、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接电话的‘刘总’!”
“我累是因为我在为这个家奋斗!”刘远志也提高了声音,他感到太阳穴在跳,“你以为总经理的位置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得拼,得争,得把上面的领导应付好,得把下面的团队稳住,得跟合作方周旋,得防着竞争对手!我每天醒来就有一百件事等着我决定,每一件都可能出问题!我坐稳了,你们才能有现在的一切!”
“奋斗?”沈静摇着头,眼泪不断线地流,“远志,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觉得我们现在过的是‘好日子’吗?你觉得小杰真的喜欢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吗?你觉得我每天一个人面对这四面墙,等着一个不知道几点回来、回来也只会说‘累’的丈夫,这叫‘好日子’吗?”
四目相对。刘远志在她眼里看到的不只是泪水,还有深深的失望,一种被遗弃的悲伤,以及……一丝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洞察。那眼神好像在问: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家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她新城项目有多重要,想告诉她总经理的位置意味着多少资源和可能性,想告诉她他正在搭建一个更稳固的未来。
但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僵持。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张澜”。心脏猛地一紧。这么晚,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来:“喂?”
“刘总,抱歉这么晚打扰。”张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风声,“拆迁那边……有点情况。有两户之前拿了现金的,现在反悔了,说钱不够,还在老房子那儿不肯走。王总的人去了,动静有点大……您看?”
刘远志闭了闭眼。那三百万,那些现金,那些没有收据的“保密协议”。它们从不会真正消失,总会以某种方式回来找你。
“控制住局面,别闹大。”他压低声音,“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静。她已经擦干了眼泪,脸上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工地上出了点急事,拆迁户有点纠纷。”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工作的腔调,“我得去一趟。”
沈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去吧。反正你从来都是这样。”
“我处理完就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不用了。”沈静转身上楼,脚步很轻,“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刘远志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弧形楼梯。她的背影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决绝。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移动,影子缓缓爬上楼梯,最后消失在拐角。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光,真皮沙发沉默着,那盆蝴蝶兰开得正艳。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昂贵,那么空旷。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他解锁屏幕,是林薇几个小时前发的那条:
“高处风大。”
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风。它不只吹在工地上,不只吹在会议室外,它吹进了这栋三百平的别墅,吹散了他以为已经稳固的一切。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真皮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司机小陈已经接到通知,车停在门口。刘远志拉开车门坐进去。
“刘总,去哪儿?”
“新城工地,原拆迁区。”
车驶出别墅区。电动大门缓缓打开又关上,将那片精致的寂静锁在身后。刘远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车里,是记忆里。关门的那一刻,他确定自己听到了,从二楼某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像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残留,钻进他的耳朵。
他没有回头。当时没有,现在也不会。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淌,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河。他看向后视镜,湖滨别墅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里。
他忽然明白了。
高处不只风大,还冷。冷得刺骨。冷到你不得不裹紧所有能裹紧的东西——你的职位,你的权力,你的秘密,你的铠甲。而当你裹紧这一切时,你也把那些温暖的东西推开了。或者说,那些温暖的东西,根本穿不透这层铠甲。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周怀安的消息:“情况已知悉,妥善处理。必要时可用‘项目大局’安抚。”
他盯着这句话。妥善处理。项目大局。这些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成为他思维的一部分。它们意味着权衡,意味着交换,意味着有些东西必须被牺牲。
只是以前,他从没想过,“有些东西”可能包括深夜家里一盏等他回家的灯,包括妻子眼中还未熄灭的光,包括儿子考了满分却无处分享的喜悦。
车继续向前,驶向工地,驶向问题,驶向那个需要“刘总”去解决的世界。
而那个需要“丈夫”和“父亲”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刘远志知道,有些灯,一旦熄灭,可能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