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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之基

共 60 章

正在阅读 · 第7章 抽屉协议

第7章 抽屉协议

和王总的见面,约在城南三十公里外的“云巅”国际高尔夫俱乐部。这里远离城市喧嚣,依山傍湖,会员制,私密性极佳。车子驶入蜿蜒的林荫道,两侧是精心养护的草坪和稀疏有致的乔木,偶尔能看到穿着考究的男女在球道上悠闲漫步,一切显得宁静、奢华、与世无争。

刘远志在会所主楼前下车,侍者彬彬有礼地引领他前往练习场。王总正在那儿,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戴着一顶遮阳帽,挥杆的动作标准而流畅。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在远处果岭旗杆附近。

“刘总!来啦!”王总看见他,热情地招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他们只是约了一场寻常的老友聚会。他将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用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

两人在练习场旁的露天休息区坐下,白色的遮阳伞下,小圆桌上放着冰镇的苏打水和果盘。远处,碧绿的球道在阳光下延伸,几个球友的笑声随风隐约传来。

“刘总气色可不太好啊,”王总拧开一瓶水,自己没喝,先推到刘远志面前,“最近压力肯定大。理解,理解。”

刘远志没碰那瓶水,目光落在王总红光满面的脸上。“王总百忙之中约我来这世外桃源,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脸色吧。”

“哈哈,爽快!我就喜欢和刘总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王总笑了几声,声音洪亮,引得不远处另一桌的客人侧目。他毫不在意,从身旁那个印着俱乐部logo的高级球袋侧兜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新城项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银行吓破了胆,要抽贷;买房的老百姓听风就是雨,要退房;下面干活的施工队拿不到钱,要闹事。再拖上一个月,不,可能只要半个月,这个项目就彻底凉了,神仙也难救。”王总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是,我有办法让它起死回生。”

“什么办法?”

“我们公司——现在不叫永固科技了,那都是老黄历。新公司叫‘新程资本’,注册资本二十个亿,主做困境资产重组和特殊机会投资。”王总拍了拍文件袋,“‘新程’可以牵头,联合另外两家基金,向新城项目紧急注资十个亿现金,接手项目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作为交换,工行那边的后续贷款,我去找他们行长谈,保证按原计划发放。销售那边的负面舆情,我找几家关系好的媒体,做几轮正面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实力资本强势介入,新城项目迎来最强保障’。施工队更简单,钱一到账,他们自然就消停了。”

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但刘远志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绳索,尤其是王总抛出来的。

“控股权交给你们,路桥公司这边呢?”刘远志问。

“你们保留百分之四十九,当个财务投资者,每年等分红就行,省心。”王总说得轻描淡写,“当然,项目管理团队,我们肯定要派自己人接手。毕竟十个亿投进去,得对自己的钱负责,对吧?”

刘远志沉默着。交出控股权和管理权,意味着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承载着他转型梦想的项目,将彻底与他无关。路桥公司将从一个建设运营方,沦为一个坐等分红的旁观者,甚至可能因为失去主导权而在后续利益分配中任人宰割。

“除了股权,还有其他条件吧?”刘远志的声音很平静。

王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慢悠悠地竖起两根手指:“刘总是明白人。除了控股权,还有两个小小的、但很关键的要求。”

“第一,项目二期、三期尚未出让的那四百亩商住混合用地,出让价格,得按照我们和区里‘沟通’好的新价格来执行。比原协议价格,大概下浮……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吧。”

刘远志的心猛地一沉。那四百亩地是项目的核心利润来源,价格下浮百分之二十五,意味着政府土地出让金收入将锐减数亿,而“新程资本”可以用极低的成本获得优质土地储备。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这是在侵蚀公共利益,绑架地方政府。

“第二,”王总没理会刘远志的表情,继续说,“当初你们和政府协议里承诺配建的那所九年一贯制学校,还有那个社区医院,建设预算需要优化一下。现在人工材料都涨了嘛,原来的预算肯定不够。我们初步测算,在不影响基本功能的前提下,预算可以压缩……百分之三十。当然,设计和施工标准也可以相应‘调整’,保证能通过验收。”

压缩配套预算,意味着学校、医院的建设质量和未来运营水平将大打折扣。这直接损害的是未来入住市民的切身利益,是为节约成本而牺牲社会效益的短视行为,甚至可能留下安全隐患。

“这不可能。”刘远志断然摇头,语气坚决,“土地出让价格和配套建设标准,都是白纸黑字写进与市政府签订的《投资开发协议》里的,具有法律效力。单方面修改,是违约。”

“协议是人签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改。”王总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神态轻松,“刘总,现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法律、讲原则的时候。原则能让银行把钱打给你吗?法律能让退房的业主回来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让项目活下去!项目活了,你个人或许还能有个退路;项目死了,你猜猜,你需要承担多大的个人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刘远志的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别的不说,就新城拆迁那笔三百万的‘咨询费’,账做得是漂亮,发票也齐全。可要是调查组真有耐心,找到那几家拿了现金的拆迁户,一个一个问过去……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守口如瓶?那三百万的‘咨询’内容到底是什么,经得起推敲吗?挪用项目资金,这个数额,够判几年了?”

刘远志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王总:“你怎么知道那三百万的细节?”

王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刘总,干我们这一行,消息不灵通点怎么行?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秘密?尤其是钱的事,走过必有痕迹。那家‘博睿咨询’的老板,虽然公司注销了,但人总要生活嘛……一来二去,总有点风声。”

赤裸裸的威胁,裹挟着确凿的信息,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刘远志的咽喉。

“还有件事,可能刘总更感兴趣。”王总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语气却更加阴冷,“当年鹤鸣山大桥锚具那档子事,永固科技是注销了,但我这个人念旧,有些资料没舍得全扔。比如,当年为了确保省交科院那份检测报告‘顺利’出具,我们这边和检测单位某些关键人物的‘沟通纪要’,还有一些……来往的邮件备份、录音文件什么的。刘总,你说,要是调查组拿到这些东西,他们会不会对当年那份‘完美’报告的产生过程,有全新的认识?他们又会怎么看待,当时签字批准使用这份报告的负责人呢?”

刘远志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早该想到,像王总这样的人,走的每一步,交易的每一环,都会留下后手,不是为了防止自己吃亏,就是为了在必要时,将别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你这是在威胁我?”刘远志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威胁?不,不,刘总,您误会了。”王总连连摆手,脸上却毫无歉意,“这是合作。您帮我拿到新城项目的控股权和这些调整条款,我帮您解决眼前的资金危机,顺便……让一些可能对您不利的‘历史小问题’,永远成为历史。咱们各取所需,这是双赢。”

“如果我不答应呢?”刘远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王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身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商人算计的冰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如果您不答应,那我也很遗憾。”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您就得独自去面对工行的违约起诉和资产查封,去应付成百上千户业主的集体维权诉讼,去收拾施工队闹事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事件烂摊子。哦,对了,还有省纪委监委调查组,他们对那三百万咨询费的调查,恐怕就不会停留在账面上了。还有……”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个赵建国,您还记得吧?听说他在里面不太安分,为了争取立功减刑,正在拼命回忆、拼命写材料,内容可丰富了,从材料采购的回扣比例,到验收环节的‘灵活操作’,甚至包括某些领导‘暗示性’的签字……这些材料要是和检测报告造假的事联系起来,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赵建国!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刘远志的心上。

王总不再多说,他站起身,拎起那个昂贵的球袋。“刘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如果我接不到你同意合作的电话,”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刘远志,声音不高,却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那我们就只能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项目和……相关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了。到那时候,你可能连坐下来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完,他戴上墨镜,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下一洞的发球台。午后炽热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在翠绿的草坪上拉得很长,扭曲着,像一个黑色的、不祥的十字架,烙印在这片象征着财富与休闲的土地上。

刘远志独自坐在遮阳伞下,许久没有动弹。冰镇水瓶外壁凝结的水珠已经流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远处,王总挥杆,白色的球再次飞向蓝天,划出优美而无情的弧线。

回程的车上,刘远志一直闭着眼,但王总那些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撕咬。车子驶入市区,经过拥堵的街道,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风景,但他感觉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手机响了,是沈静。他接起来。

“远志,”沈静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死水,“我带着小杰,回我爸妈家住几天。家里……需要好好打扫一下。”

刘远志一愣:“打扫什么?不是有保姆吗?”

“有些地方,保姆打扫不干净,也不敢打扫。”沈静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书架后面,衣柜最顶上的收纳箱,书房那个带锁的抽屉底下……还有一些,你以为我从来不会去翻的地方。我都清理过了。”

刘远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你……清理了什么?”

“该烧的,已经烧了。灰都冲进马桶了。该扔的,也分好几袋扔到不同地方的垃圾站了。”沈静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她似乎深呼吸的声音,“远志,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尖锐地响着。刘远志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他忽然想起,大概半年前,有一次和周怀安闲聊时,周怀安曾看似无意地提过一句:“远志啊,位置越高,家里越要清爽。有些文件、礼物,别往家里带,不干净,也……不安全。”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提醒,甚至觉得周怀安过于谨慎。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谨慎,是生存的法则。而沈静,他以为一直沉浸在家务和孩子中的妻子,竟然在沉默中,早已察觉到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的存在,并且在他最风雨飘摇的时候,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次绝望的、彻底的“切割”和“清理”。

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被最亲近的人目睹自己不堪的羞耻,像混浊的洪水,淹没了他。

“刘总,前面堵车,好像有事故。”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刘远志抬眼望去,发现车子正行驶在滨江路上,前方不远,就是鹤鸣山大桥的引桥入口。那里已经被蓝色的施工围挡完全封闭,围挡上贴着黄色的警示带和“桥梁检测,禁止通行”的告示。几台高大的工程车辆停在旁边,工人们正在搭设用于加固维修的钢结构支架。电焊作业产生的刺眼白光在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一明一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垂死巨兽残存的、微弱的生物电。

“靠边,停一下。”刘远志说。

他推开车门,走到人行道的护栏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那座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大桥。主桥依然横跨江上,但往日川流不息的车龙已消失不见,巨大的桥身显得异常空旷和寂寥,透着一股沉沉的病态。那些裸露出来正在加固的区域,像伤口上勉强缝合的丑陋针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快讯】鹤鸣山大桥事故调查取得重大进展:检测报告涉造假,省交通科学研究院涉案人员已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事故责任认定正在加速进行。

连锁反应,已经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不可阻挡地开始了。省交科院的人被带走了,下一个,会轮到在验收单上签字的自己吗?还是……授意或默许这一切的周怀安?

他望着大桥,大桥也沉默地矗立在江面上,以它残缺的姿态,回望着他。五年了,它承载了这个城市的交通重担,也承载了他职业生涯的最高荣耀。现在,它更将承载他的疏忽、他的妥协、他的罪孽,一同沉入这浑黄的江底,或者,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酝酿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不是春日细雨的缠绵,是夏日暴雨的狂暴和粗暴,砸在车顶、路面、围挡上,发出震耳的喧嚣。

刘远志没有立刻回到车上。他就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浇透。雨水顺着他灰白的鬓角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刚毕业的技术员,跟着一位姓顾的老师傅在工地上跑。一个黄昏,他们站在一座老桥的桥墩下,老师傅指着桥身上一道深深的裂缝,叹了口气,对他说:

“小刘啊,咱们干工程这行的,你记住,你修的每一座桥,你铺的每一段路,最后都会变成你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好的,坏的,你当初怎么对待它,它将来就怎么回报你。一点都赖不掉,一点都逃不脱。”

当时他正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新技术、新标准,对老师傅这套近乎宿命论的话不以为然,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现在,在这冰冷的暴雨中,在这座行将崩塌的桥前,他终于无比透彻地、无比痛苦地懂了。

桥塌了。

而他的人生,也正在随之崩塌。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崩塌,才刚刚撕开第一道狰狞的裂口。那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正在脚下,张开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