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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之基

共 60 章

正在阅读 · 第6章 抽贷

第6章 抽贷

停职后的第七天下午,刘远志的手机在酒店的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工行张维民行长。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以前,张行长的电话总是先打到办公室,由秘书礼貌地预约时间。现在,直接打到了这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私人号码。

他接起来。

“喂,张行长。”

“刘总,哦不,瞧我这记性。”电话那头,张维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圆润、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却清晰可辨的疏离,“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称呼您合适?刘先生?”

“随便,都行。”刘远志的声音很平静。

“刘总客气了。”张维民选择了旧的称呼,或许是出于习惯,或许是一种微妙的距离保持,“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有点……比较紧急的事情,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还是老地方,清和茶舍,您看?”

“一小时后到。”

清和茶舍藏在老城区的深巷里,门脸不起眼,内部是日式枯山水庭院,包厢私密,消费高昂。以前,这里是他们敲定大额贷款细节、分享内幕信息的地方。刘远志走进熟悉的“松间”包厢时,张维民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透过竹帘的柔和光线下,反射着低调而精准的光泽。茶艺师已经泡好了第一道茶,正手法娴熟地分杯。

“刘总,请坐。”张维民挥手让茶艺师退下,亲自将一盏茶推到刘远志面前。紫砂杯温热,茶汤澄澈。

刘远志坐下,没有动那杯茶。

张维民也不在意,从身旁那个万宝龙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台上。文件的白色封面右上角,印着工行醒目的红色Logo,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江东新城”项目银团贷款后续放款的内部风险评估及建议》。

“新城项目的银团贷款,第一笔十五亿,按合同约定,应该在下个月十号之前发放到共管账户。”张维民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但是,总行风险控制委员会上周召开了紧急会议。会后,给我们分行下达了这份内部评估意见。”

刘远志拿起文件。首页是简短的摘要,用刺目的红色加粗字体打印着结论性意见:

“经评估,鉴于借款主体重要关联方(江东省城投集团路桥工程公司)近期发生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鹤鸣山大桥局部塌陷),且该公司主要负责人目前正接受相关部门调查,其持续经营能力及社会信誉度存在重大不确定性。此风险已严重波及‘江东新城’项目整体信用基础。据此,建议立即暂停对该项目后续所有贷款的审批与发放,并对已发放贷款进行风险重检,制定预案。”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评估依据,引用了省安委会的初步通报、媒体舆情分析报告、甚至还有路桥公司近期在债券市场上的异常波动数据。

“只是‘建议’。”刘远志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维民。

张维民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茶台上,这是一个经典的、富有说服力且不容置疑的姿势。“刘总,咱们都是明白人。在银行系统里,‘建议’这个词,尤其是从总行风控委出来的‘建议’,它的潜台词就是‘必须执行’。区别只在于,是我们主动执行,还是被上面责令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给刘远志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鹤鸣山大桥的事,现在不光是工程事故,已经上了省政府的重点督办清单,听说纪委也深度介入。贵公司现在是什么状况,您比我更清楚。总经理停职配合调查,这在市场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决策层的不稳定,意味着公司治理可能存在重大缺陷。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银行继续按照原计划,把十五个亿的真金白银投进去,万一……我是说万一,项目后续因为各种原因烂尾,或者贵公司出现更严重的动荡,这笔坏账的责任,谁来承担?我张维民个人,担得起吗?”

“新城项目和大桥事故,是两个独立的项目主体,法律上是切割的。”刘远志试图做最后的辩解,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辩解多么无力,“新城的土地出让金早已付清,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齐全,一期预售已经开了,回款情况原本……”

“但是操盘这个项目最核心的人,是同一个。”张维民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钳子,夹断了刘远志的话头,“刘总,项目的灵魂是人,是信用。现在外面风声鹤唳,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城投集团要被省里接管重组的,有说要空降新班子大换血的。银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它来自千千万万个储户。我们对每一分钱的投资,都必须有最起码的安全边际和信心基础。而信心这个东西,”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远志,“一旦碎了,再想拼起来,就难了。”

“我们签过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刘远志的声音有些发沉。

张维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从容地翻开那份文件的后几页,抽出一份附件,正是当初那份厚厚的银团贷款合同。他翻到某一页,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某个条款下方轻轻划了一道。

“合同当然有法律效力。但合同里也有保护贷款人利益的条款。”他将合同转向刘远志,指着第八条第三款,“您看这里:‘若借款人及其重要关联方发生任何可能对其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履约能力产生重大不利影响的事件(包括但不限于……涉及重大安全事故、主要管理人员被立案调查或发生变动、重大负面舆情等),贷款人有权单方面要求借款人提供额外担保、提前偿还部分或全部贷款、或暂停发放后续贷款。’”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刘总,大桥坍塌,造成伤亡,总经理停职接受调查,这每一条,都精准地落在这个‘重大不利影响’的范畴里。白纸黑字,我们当初一起审过的条款。现在,它被触发了。”

刘远志看着那行冰冷的印刷体文字,哑口无言。是的,他熟悉这个条款,当年谈判时,他还曾试图弱化它的表述,但银行方面寸步不让。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真的落下来,而且落得如此精准,如此无情。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庭院里模拟的溪流声,潺潺地,无情地流淌着。

“张行长,”刘远志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请求意味,“项目不能停。一旦银行断贷的消息传出去,预售的业主会恐慌性退房,施工单位拿不到进度款会立刻停工,材料供应商会断供……整个资金链会在瞬间崩断,到时候就不是风险,而是实实在在的灾难了。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太大了。”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张维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身体也微微后靠,似乎在释放一种“并非完全不通情理”的信号,“但我也必须对我的职位、对我的分行负责。这样吧,刘总,我给您,也给项目指一条或许可行的路。”

刘远志看着他。

“找一家有足够实力和背景的新股东进来,最好是国企,或者……有深厚政府背景的投资平台,为项目做增强担保,或者直接进行战略投资,部分接盘。”张维民慢条斯理地说,“只要项目的信用主体增强了,风险被重新评估为可控,后续的放款,不是不能谈。毕竟,新城那块地,位置确实是黄金位置。”

“什么样的企业,能入得了贵行的眼?”刘远志问,心中却已掠过不祥的预感。

张维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听说……当然,只是听说啊,”他放下茶杯,“之前跟贵公司在鹤鸣山项目上有过合作的永固科技,他们背后其实是一个规模不小的产业投资集团,最近好像对一些……暂时遇到困难的优质资产,挺感兴趣的。他们在省里、市里关系盘根错节,能量不小。如果他们愿意介入,凭他们的背景和手腕,或许能很快稳住局面,重塑各方信心。”

永固。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刘远志心里激起冰冷而剧烈的涟漪。那个已经注销消失、留下无数谜团和锈蚀锚具的供应商,它的幽灵,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而且是以“拯救者”的姿态。

他感到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和反胃。

“我会……考虑这个建议。”刘远志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张维民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任务。他起身,刘远志也站了起来。两人走到茶舍古朴的门口,张维民停下脚步,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朋友间忠告的语气说:

“刘总,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个人多说一句,局势到了这一步,大厦将倾的味道已经很浓了。聪明人,都得开始给自己找路了。能走的人,都会找路走的。您……也多保重。”

他拍了拍刘远志的手臂,然后转身,坐进那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黑色奥迪A8,车子无声地滑入暮色渐浓的街道。

刘远志站在原地,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意,穿透了他单薄的西装。张行长最后那句话,既像是善意的提醒,又像是一句冰冷的判词:你已被归为“不能走”或“找不到路”的那一类了。

他回到那家位于开发区、设施陈旧但还算安静的商务酒店。刚刷开房门,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连续震动起来。

第一个是财务总监张澜,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和哭腔:“刘总!工行的正式公函到了!不是邮件,是盖了红章、专人送到的纸质函!要求我们在十五个自然日内,提供令他们满意的‘增强担保或风险缓释方案’,否则将正式启动合同第八条第三款,单方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而且……而且公司的审计对接人刚刚暗示我,调查组可能要调阅新城项目所有的贷款资金使用流水!我该怎么办啊刘总?!”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插进来,是新城区项目销售总监,背景音嘈杂不堪:“刘总!出大事了!今天下午不知道谁散播的消息,说我们项目主要贷款银行要抽贷!售楼处一下子涌进来二十多组客户,其中七组直接签了退房申请!还有十几组在现场大吵大闹,要求给说法!我们安抚不住!本地那个‘江东财经观察’的自媒体,十分钟前发了一篇题为《新城梦碎?地标项目恐陷资金链危局》的文章,里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工行和我们公司的名字都点出来了!阅读量正在疯涨,我们联系删除,对方开口就要五十万!刘总,舆论压不住了!”

电话刚挂断,第三个又来了。是施工总包单位的老徐,背景里是鼎沸的人声和隐约的地方方言咒骂:“刘总!刘总您得想想办法!工行这个月五千万的进度款要是下不来,我这边真顶不住了!下面钢筋班组、木工班组、混凝土班组,上百号人现在围着我的项目部!他们说,再拿不到钱,明天就去堵新城项目的主入口,把塔吊的电都给拉了!刘总,我也是打工的,下面兄弟也要吃饭养家啊!再这样,我只能……只能先停主楼施工了!”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远志早已紧绷的神经上。他靠在酒店房间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向他挤压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地毯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令人窒息。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新城项目动态现金流量预测模型”。

这个模型是他当年亲手搭建的,参数精细到每一天,曾是他向集团和银行展示项目前景、争取资源的利器。此刻,他颤抖着手,输入几个刚刚得到的坏消息参数:工行后续贷款中断、月度销售回款减少70%、工程款支付延迟引发的索赔准备金增加……

模型开始快速运算。

几秒钟后,屏幕上原本平滑向上的现金流曲线,像被一把无形的铡刀狠狠砍断,然后急速掉头向下,俯冲进代表赤字的红色区域。图表旁边,自动跳出一行刺眼的加粗黑体字警告:

【现金流断裂预警】

预计资金缺口出现时间:第87天(约三个月后)。

最大单月资金缺口:5.2亿元人民币。

项目持续运营可行性:极低(需立即注入巨额资金或进行债务重组)。

87天。不到三个月。

他盯着那个数字,仿佛看到了项目工地上渐渐停转的塔吊,看到了售楼处里愤怒的人群,看到了法院的传票和资产查封公告,看到了周怀安冷漠的脸,看到了沈静和小杰茫然无助的眼神……

窗外,城市的夜色已然浓重。远处,新城区工地上,几座塔吊顶端的红色信号灯还在固执地闪烁着,但在刘远志此刻的眼中,那光芒微弱而遥远,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刘远志盯着它,心中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但他还是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

“刘总,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的声音,热情,爽朗,带着一种老朋友般的亲昵,“听说您最近……遇到点小麻烦?怎么样,需不需要老朋友帮把手,出出主意啊?”

是永固的王总。

那个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电话线,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