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游走
竞聘答辩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刘远志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四点十分,OA系统弹出一条通知:“关于成立新城项目筹备组及组长人选的通知”。他点开,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组长”后面。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沉重——赌局正式开始了。
但答辩过程远不像结果看起来那么顺利。那天上午,集团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九位评委坐在长桌一侧,刘远志站在投影幕布前。
当他讲到“五年内贡献税收50亿”时,王副董事长皱起眉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轻轻摇头。
讲到“杠杆5倍”时,财务总监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给旁边的人看。
董事长看似平静,但每当刘远志提到具体数据时,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
提问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王副董事长的问题很直接:“你说用销售回款反哺建设,但如果市场下行,预售不及预期呢?集团是不是要无限期输血?”
刘远志早有准备,他切换PPT,展示了一页市场分析:“未来五年新区预计新增人口25万,按人均35平米测算,新增住房需求875万平米。而我们统计了同期所有已公示项目,总供应量不到500万平米。王董,我们不是创造需求,是满足确定性需求。”
财务总监的问题更尖锐:“REITs通道需要项目运营稳定后才有现金流,前三年怎么办?优先级资金年化7%的利息,每个月就是几千万,卖不掉房子你拿什么付?”
刘远志点开现金流模型:“前六个月建设期利息资本化,计入项目成本。从第七个月开始预售,按保守去化速度每月2万平米计算,销售回款足以覆盖利息支出。这是最保守测算,如果实际销售更好,我们还有余力提前还款。”他在“最保守”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副总看似温和地问:“远志啊,你方案里提到‘政企深度绑定’,具体怎么绑?会不会让集团失去独立性,变成政府的钱袋子?”这个问题暗藏陷阱。
刘远志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是绑定,是协同。政府需要企业完成城市开发,企业需要政府提供政策支持。我们提出的‘土地作价入股、税收分成’模式,是把一次性土地出让变为长期合作——政府从土地卖家变成项目股东,分享长期发展红利;企业降低短期资金压力,获得稳定的政策环境。这是共赢,不是依附。”
董事长最后的提问定下了基调:“政策风险呢?容积率上调,不是你说调就能调的。”
刘远志迎向他的目光:“所以我们需要成立高层级的协调机制。如果集团能争取到省市主要领导支持,将本项目列为‘重点创新试点’,那么政策障碍就能转化为政策优势。”
董事长微微点头。这个细节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任命背后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后来刘远志听说,答辩前夜,周怀安分别找了几个关键评委“沟通”。
对王副董事长,他说的是:“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总比墨守成规强。再说,失败了也是他个人承担责任,集团不会伤筋动骨。”
对财务总监则是:“高杠杆确实有风险,但现在是低利率环境,资金成本低。而且新城项目如果成了,集团市值至少涨30%,您作为财务负责人,这也是业绩。”
这些私下沟通不会记录在任何文件上,但决定了投票倾向。
任命文件里还有一句关键的话:“试行组长负责制,重大决策需报集团审批。”——这是既给权力,又设笼头。
正式宣布的会议上,周怀安第一个走过来握手,笑容满面:“远志,放手干。有什么需要集团支持的,尽管提。”
刘远志用力回握,他能感受到周怀安手掌的温度和力度,那是一种传递过来的能量,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推你上去了,别让我失望。
真正的挑战从规划委开始。董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五楼,朝南,视野开阔。刘远志提前十分钟到,在走廊“偶遇”了规委的另一位处长,简短寒暄。这是刻意安排——他要让人知道他来找谁。
办公室约三十平米,一面墙的书柜里大部分是精装烫金的规划典籍,书脊很新,像摆设。办公桌后挂着“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书法横幅,落款是某前任市长。茶台很讲究,紫砂壶养得油亮。
刘远志注意到窗台上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张是董副主任和某省领导的合影,拍摄于五年前。
“刘总年轻有为啊。”董副主任泡着茶,语气是赞赏,但重音在“年轻”。
刘远志回应:“还得向董主任这样的前辈多学习。特别是新城项目,没有规委支持,我们寸步难行。”他把姿态放低。
董副主任看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们方案很激进?”刘远志没有直接辩解,而是递上准备好的报告:“所以我们先做了研究,用数据说话。”
报告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字:“轨道交通TOD综合开发效益评估——以城东新区二期为例”,落款“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课题组”。实际是陈默找了两个同济毕业的研究生,花了三万块钱“赶制”的,但数据和模型是刘远志亲自提供的。
核心结论写道:“将容积率从2.0提升至3.5,可增加土地出让金收入约80亿元(按当前地价),增加全周期税收约120亿元。同时,站点客流预计提升30%,轨道运营效益改善。”所有数据都“有出处”,但组合在一起得出了他们想要的结论。
董副主任翻看报告时,手指在几个数据上停留。刘远志适时解释:“这是按保守估计,如果市场向好,实际效益可能更大。”
“同济哪位教授牵头?”董副主任问。
刘远志早有准备:“是李教授团队,他还说有机会想向董主任请教。”实际上李教授根本不知道这份报告,但刘远志查过,董副主任和李教授是校友。
时机成熟了。刘远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推过去:“另外,我们集团正在筹备成立‘城市更新研究中心’,想聘请一些业内权威专家担任顾问。董主任在规划界德高望重,不知道能否赏光,担任我们的首席顾问?”
文件夹里有五份文件:聘书正文措辞严谨;工作职责列了五条都很虚;顾问费用标准写着年费80万元(税前),按季度支付;保密协议;合法票据说明。整个设计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企业聘请专家顾问是正常商业行为,费用在合理区间,有合同有纳税。
董副主任看到数字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不变。“这个嘛……容我考虑考虑。”这是标准回应。但他合上文件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封面上多停留了两秒。他说“都是为了城市发展”,这是给自己的行为找合法性依据。文件夹放在了他手边,没有推回来。
离开规委大楼,刘远志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他知道董副主任需要时间“走程序”:可能要向纪委报备,可能要“征求家人意见”,可能要“看看时间安排”。他会在三天后让陈默“顺便”打个电话询问。剪彩会有“车马费”,这是第二笔。聘书只是个开始。
下一站是轨道交通集团。总工办的李处长五十岁出头,毕业于西南交通大学隧道与地下工程专业,在轨道系统工作了二十八年。
刘远志进门时,他正在看一份岩土工程报告,头也没抬:“稍等,我把这段看完。”这是技术人的习惯。办公室书柜里都是技术规范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地铁线路图,桌上摆着工程模型。
“刘总,线路走向是经过多年论证确定的。”李处长拿出一叠图纸,“你看这里,地质勘探显示有软弱夹层,如果线路北移,需要做地基加固,每公里成本增加至少30%。”他不是在刁难,是在陈述事实。
刘远志也准备了:“李处长,我们做了补充勘察。”他拿出另一份报告,“软弱层主要集中在南侧,北移后反而避开了。这是省勘察设计院出的报告。”两人就地质条件、施工工法、成本测算进行了二十分钟纯技术讨论。
“即使技术上可行,成本呢?”李处长问。
“我们可以承担增加的成本。”刘远志说,“而且,站点如果设在我们地块内,我们可以无偿提供站厅和出入口的建设用地,并承担部分衔接工程费用。这对轨道集团来说,是节省投资。”
“无偿提供?”李处长推了推眼镜,“你们的地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我们希望,在站点周边的上盖空间开发上,能有一些合作。”刘远志拿出另一份文件,“比如,轨道集团以土地使用权作价入股,与我们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上盖商业。未来收益按股比分成。”
他展示了一个财务模型:站点北移500米,轨道集团节省征地成本约2亿元,增加施工成本约1.5亿元,净节省0.5亿元。合作开发上盖商业,可建面积约8万平米,货值16亿元。轨道集团占股30%,就是4.8亿元。“看起来是我们提供土地,实际上是盘活了你们的资产。”
李处长仔细看了很久。“这个思路需要论证。第一,轨道集团能不能投资房地产?政策允不允许?第二,资产评估怎么算?土地价值谁定?第三,合作开发谁主导?出了问题谁负责?”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刘远志一一回应:政策方面可以争取“试点”;评估请第三方机构;合作成立项目公司,按现代企业制度运作。
最后李处长说:“我需要向集团领导汇报。不过……技术上,我觉得可行。”
走出办公楼时,刘远志在电梯里遇到一个熟人——轨道集团纪检组的赵组长,是林薇审计组的成员,参与过大桥审计。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组长先开口:“刘总,来谈合作?”
“是啊,新城项目需要轨道支持。”刘远志保持镇定。
“嗯,大项目,要注意规范操作。”赵组长似笑非笑,“审计虽然结束了,但经验要吸取。”
电梯门开了,赵组长先走出去。这个偶遇像一根刺。
傍晚,刘远志赶到一家私人会所。
茶室里的空气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但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般锐利。
张行长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动作精准得如同在操作某种精密仪器。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腕上,铂金袖扣偶尔反射着窗外的光线——简单,但识货的人知道那是瑞士手工定制,一对的价格抵得上普通白领半年工资。
“刘总的方案我看过了,很创新。”张行长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风险也明摆着。预售能否达到预期?政策会不会变化?市场下行怎么办?这些都是未知数。”
刘远志听懂了那句“很创新”的潜台词——在金融界,这常常是“高风险”的委婉说法。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一个既尊重又不卑不亢的姿态:“所以我们需要银行的智慧和支持。如果我们能引入工行作为牵头行,组织银团贷款,不仅项目融资有保障,对其他投资者也是重要的信心背书。”
“背书可以,但价格呢?”张行长抬眼看他,目光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有种解剖般的冷静,“这种结构化融资,风险权重高,我们的资本成本也高。利率不可能按基准。”
“利率可以谈。”刘远志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分层结构图,“除了贷款,我们还希望工行能担任项目收益债的承销商,以及未来REITs上市的托管行。”
他滑动屏幕,展示着精心设计的金融方案:银团贷款中工行承贷40%,收取牵头费和代理费;项目收益债分公开和私募双通道;REITs的三步走路线图从类REITs到公募上市。“一个项目,带动多条业务线。对贵行来说,综合收益应该可观。”
张行长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到学生交出满意答卷的意味:“刘总很懂行。但光画饼不够,我们需要实质的保障。”他开始列出条件,每一条都像在收紧绳索:“项目公司的股权,能不能质押一部分?集团能不能出具差额补足承诺?还有,销售回款账户必须开在我行,全程封闭监管。对赌条款也得有——如果销售均价低于预测的93%,利率上浮20%。另外……”他顿了顿,像在观察刘远志的反应,“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这个不过分吧?”
最后一条像一根针,刺破了专业对话的表皮。刘远志感到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个人担保——这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不仅是职业生涯,连他名下的房产、存款、一切都会被追索。这是银行控制项目经理的经典手段,让你不敢不尽全力,甚至不敢轻易退出。
“都可以谈。”刘远志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的原则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股权质押可以,但不超过49%,我们要保持控股权。差额补足可以,设个上限,比如不超过贷款总额的30%。账户共管可以,但要保留一定额度内的自主支付权。对赌可以,但利率上浮要封顶。至于个人担保……”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我需要请示集团,我个人愿意,但需要程序。”
茶喝到第三泡时,张行长才松口:“这样吧,我们先做个初步尽职调查。如果可行,我争取在行内推动。”他放下茶杯,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不过刘总,这么大的项目,光靠我们一家银行不够。我建议你再接触一下建行、还有保险资管那边。多层次融资,分散风险。”
刘远志点头:“明白。还请张行长帮忙引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