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内存知己

关山月追上了那个少年。

车里堆着好几坛酒，这酒是那少年买的，所以他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而且喝得很快。

道上的积雪已化为坚冰，少年已在车轮捆起几条铁链子，使车轮不至于太滑。

铁链拖在冰雪上，“咯朗咯朗”地直响。

少年忽然放下酒碗，瞪着关山月道：“你为什么定要到我车上来喝酒。”

李寻欢笑了笑，道：“只因为那客栈已非久留之地。”

少年道：“为什么？”

关山月道：“无论谁杀了人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麻烦的，我虽不怕杀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烦。”

少年默然半晌，这才又从坛子里勺了一碗酒，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过了半晌，少年竟也叹了口气，道：“杀人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却实在该杀，我非杀人不可！”

少年沉默了很久，继续说道：“有时人心的确比虎狼还恶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时候，最少先让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后，忽又接道：“但我只听到过人说虎狼恶毒，却从未听过虎狼说人恶毒，其实虎狼只为了生存才杀人，人却可以不为什么就杀人，而且据我所知，人杀死的人，要比虎狼杀死的人多得多了。”

关山月凝注着他，缓缓道：“所以你就宁可和虎狼交朋友？”

少年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道：“只可惜它们不会喝酒。”

少年的脸本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倔强，使得关山月时常会联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时候，他这人竟忽然变了，变得那么有人情味。

少年也在凝注着，他忽又问道：“你是不是个很有名的人？”

关山月也笑了，道：“有名并不是件好事。”

少年道：“但我却希望变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忽又变得孩子般认真。

关山月笑道：“每个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别人都诚实得多。”

少年道：“我和别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关山月开始有些吃惊了，忍不住说道：“为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这句话，目中却流露出一种悲伤愤怒之色，李寻欢这才发觉他有时虽然天真坦白得像个孩子，但有时却又似藏着许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谜却又显然充满了悲痛与不幸。

就跟自己一样。

关山月柔声道：“你若想成名，至少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

少年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才缓缓道：“我叫李太白。”

听到这个名字，关山月头疼得厉害，许久才缓过来。

关山月道：“李太白，我敬你一杯。”

刚喝完了半碗酒，又不停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又泛起那种病态的嫣红色，但他还是将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进脖子里。

李太白吃惊地瞧着他，似乎想不到这位江湖的名侠身体竟是如此虚弱，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很快喝完了他自己的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