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形之夏
天黑透了,像闭紧了幔帐,雨落密了,像拉满了纱帷,灯黄暗了,像殆尽了残烛。
我从楼门跑出,狼狈地“奔逃”了。我努力地不去思索那些让人烦闷的事,可有一样东西我怎样都甩不掉——“为什么”的问题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现在的我对这风雨侵蚀早已丝毫不在乎了,我在雨夜中奔跑,任凭风吹雨打,却觉得这样比无所事事地呆坐来得更自在,才能更好地理理现在这乱如麻的内心。
孑然一身反而更有惬意,敞开心扉才算合乎情理。不过我知道这也仅仅是单方面的说辞,是自我安慰的说辞罢了。
风的冷涩,雨的凉意,或许正好浇灭了心中躁动不安的点点火星。
不知几时我才到了家,一身水渍淤泥显得十分狼狈,不过心却安宁了许多。今天午饭也没吃好,这算是把肚子折腾坏了。
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还好手机防住了水,还能用。那么,先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去弄点晚饭填填肚子吧。
温热的流水滑过肌肤,偷偷在我身上留下它的温度,让最后一丝暖意得以温存。
其实说来也奇怪,被水凉透了的身又被水温暖了,被伤束缚住的心又被伤拯救了。绕来绕去,本来就是说的就是一个东西,是本源之物。可是……为什么?
出了浴,便自己动手简单做了点小菜,在客厅里坐着品味。
客厅不大,占据一席之地的便是这深灰又带些黑线的格纹沙发。沙发面前放了张纯白方石矮桌,桌上摆着刚出锅的饭菜。正前方的墙上挂了台液晶电视,荧屏下面则是比方桌还矮一些的台面,台上放了些果盘之类的东西,还有各样的杂物,一切都太熟悉不过了。可有些时候,越熟悉却越觉得陌生。现在我就深感如此,那个熟悉的“小夏”,已经“陌生”了,反而“陌生”的“心夏”却更加“熟悉”了。
几株矮丛草木摆在阳台,尽情地沐浴风雨,享受甘露。
我关了窗门,拉了客厅的米白帷幔,以便我受不到刺骨的凛冽阴风,让我看不见晃眼的朦胧灯霓。面前的电视随意地放着新闻,沙发上的手机慵懒地平躺着。
我一边吃饭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品尝眼前的“食物”,回味今天的“事故”。
一阵匆忙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这份少许“闲适”的时光。
……
“米斯特尔李,鼓得奈特!”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暗道:这小子,一天天精神好得很——啊。
“Good night.This is Li. What's wrong? You would know that my hands full right now.”
“ Excuse me?……啊啊啊!不说了,整不懂洋文!”
“Take it easy. Could you speak English?”
“别折磨我了,你知道我学不懂这玩意儿的。”
“哈哈!耀文,不是你先开得头么?”
说着我便大笑了起来,笑得差点把刚吞下去的饭给吐出来。
“诶诶诶!别笑了,我可是有事儿要给你说!”
“哦……是么,真的假的?”
“一个好事儿一个坏事儿,你准备先听哪个?”
“什么好事坏事,别磨磨叽叽,挨着挨着说。”
“那不行!这可是‘机密文件’,好事坏事总有个顺序,选吧。”
“唉——你一天天的,那就,坏事吧。”
“嘿嘿!坏事儿就是你的‘小夏’心有所属啦!诶——你可别不信,这可是我从内部一线传出的‘情报’。”
“这个一线间谍还能有谁啊,只怕是你家的馨语吧?”
“别扯远了,好事儿就在后面啊,你听着,根据一线‘情报’,林心夏同学,她……还没有男朋友!”
“呼——耀文,你是来逗我玩的嘛?”
“别急啊!我给你说我推测,那个心有所属的对象啊,很有可能就是……你啊!李子棋!”
“你是特意来拿我寻开心的是么?”
“哥们,你要相信我啊!给你打包票。”
“好吧好吧,我还忙着呢!还有其他事儿么?”
“你看……我都给你递了情报,啊……就是……那个……你懂的。”
“作业?”
“果然是兄弟,太了解我的难处啦!”
“我记得的,明天我休假,写完发给你。”
“好耶,老板大气!”
“没啥事儿我就先挂了,耀文。”
“嗯嗯!哥们,好梦,拜!”
挂了电话,我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心有所属么,那……我呢?
我吃完饭,关了电视,收拾好了桌子,便去刷了刷牙。一切都准备就绪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没有去开灯,黑暗的房间才能让我暂时感到舒适而自然。
雨似乎停了,浑浊烟云也被清风“拂袖而去”,消散而殆尽,终于露出了娇羞的月,柔情似水的月。柔月撒了飘忽不定的辉,千丝万缕的银丝编织了衣,抚慰了风雨飘摇的世间,满是一派光风霁月之景。天并不沉闷,反而很是清爽。我推开窗拉开帷幔,纵情地呼吸清凉的雨后气息。
我坐在床边,静默地望月,但心绪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月么……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在黑暗的床底下摸索着那个陈旧之物。又是那个老木箱,我再一次把它拉了出来。它仍然积了灰,不过根本没有上次拖出来时的沧桑感了,反而充满新鲜与陌生之感。
借了月色,我的内心早就波澜起伏,稳住过分战栗的心,怯怯地将它打开了。那精致的礼盒依在。它终于呼吸到了这清新的空气,融入夜幕却并没有黯然失色,反而在月下尽露夺目的亮丽光泽。
呆滞地望了它良久,我才定了定神,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它。手很哆嗦,不过很快就被我稳住了,我缓缓地拆了它的柔顺丝带,揭开了方形的纹饰盒盖。
玲珑剔透的小月牙散漫地躺在墨床上,散发的淡淡月黄染了眼帘。对啊!我怎么可能忘记它,这可是一轮月儿啊!源自我内心里的月儿。
我抚了抚这沉睡许久的婉月,但是没有取出它,还是让它继续静静地长眠吧——我没有这个勇气。我关上了盒子,没有放回箱,只是摆在了最显眼的书桌台上。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地亮了,我并没有马上去看它,现在的我只在专心于把自己拖入这宁静的月夜之中。顿了良久才去拿了手机,按亮屏幕。
“琪”请求加为好友。
琪?不会是叶恋琪吧?我望着手中再一次黑了屏的手机,纠结的情绪顿时占据了心头。是她么?
支起抖得哆嗦的手,还是鼓起勇气来按下了“同意”。
子棋:叶恋琪?
这句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我又随意地翻了翻手机,莫名其妙地再一次进入了与“心夏”的对话框,本来想发点什么,不过看到“为什么”那三个字我又愣住了。
这头感觉晕乎乎的,也是,的确累了吧。拖着疲软的身子上了床,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便闭了眼,不觉之间就睡糊涂了。今天没咋用手机,电还多着呢,就不管了,让它靠着枕一起休息吧。
断断续续的梦境消磨了夜,丝丝缕缕的曙光带来了晨。鸟语充斥我耳,花香弥漫我鼻,点点耀辉正如烟云般汇成雾茫茫的晨曦。和煦的风儿带了光的云烟,时而聚拢,时而拂散。绿油油的枝叶垂了饱满的雨露,露珠被光芒所染,变得晶莹剔透。
“阿——秋!”我捏了捏微痒的鼻子扯了纸巾擦拭欲滴的鼻涕,晃了晃头,还觉着晕眩之感。这下倒好,昨天给整感冒了。
我乏力地坐起了身,望着窗外,刻意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点儿,但时不时却被喷嚏折磨得“体无完肤”。外面一片天堂,而我这儿,则是地狱。说得有点夸张,但事实的确如此,并不是说环境,而是这令人头疼的感冒,还有这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捣鼓我心头的烦乱感。
顺手拿了手机看看时间,七点二十一啊,又是这么巧么?我麻利地从床上下来,先去做好一些繁琐而重要的“生活工作”吧。
等到空闲下来,我才回到卧室拿了手机在书桌前坐下。一顿家务之类的忙碌,折腾下来都已经快九点了。聊天软件上的红点很是醒目,我愣了下,才怀着忐忑的心情点开它来查看。
琪:昨晚月儿真美啊!(8:30)
子棋:是啊,真美。
琪:可惜了,那不是属于我的月。
子棋:能有的,属于自己的月。
琪:是么?
琪:也是,或许可以捞来啊!
我盯着这三言两语的消息,瞳孔放大了许多,身躯一动不动,心跳愈来愈烈,像是在我耳畔边砌了座又厚又高的墙,都已经掩盖了都市嘈杂的声音。
捞来?捞月!
一声刺耳的鸣笛才让我回过神来,我猛地抬头望向了桌上正沐浴阳光的礼盒,它映了耀眼的辉光。我目不转睛地盯紧它,好像眼透过了黑,看清了墨床上的那弯月牙儿。
双脚一蹬,立起身,扑向桌台;两手一抓,拿起盒,握紧手机。我匆匆忙忙地取了钥匙冲出家门,在街上发疯似的狂奔着。
令人眼花缭乱的亭台楼阁碍了路,使我不得不在这楼宇间绕来绕去。太阳掀起了猛烈的火焰风暴,令我更加心急如焚。蝉鸣闹得人心惶惶,车喧嚷得心烦意乱,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不知道路上行人诧异的神色,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心中已有了答案,这才重要。手中的月儿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答案……
到了么?遮掩住赤阳的楼厦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本来困扰我的感冒也不知到哪里溜达去了。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头清醒极了。站在阴凉处缓了缓气,定了定神,终于进了楼。银色的电梯门微微映了我的身影,那身影分明是相同的,这个立在电梯门口的我和那个站在老樟树下的我。我,我的心思,真的……变了么?
痴呆的我缓缓地晃过神来,但是按向电梯按钮的手却还在哆嗦,深呼吸了一下,强忍着不适,努力让它稳定下来,最终成功地点亮了21楼的小方块。
慢慢走近了陌生而熟悉的门,又盯着手中有些褶皱的礼盒看了很久,这才下定决心伸出手按响门铃。
楼道上过分的寂静,碎碎的脚步声轻易地窜进我的耳,让我知晓,她在。可等了半天没见门动过一分一毫,我僵硬的四肢不再僵硬,而是被冻成了冰。眉心早就褶皱得不成样子,就差纹些花样,做成裙摆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慌忙地掏出手机来,不断地点击它,进行了一番慌乱而熟悉的操作。
我再一次进入“荒凉”了许久的对话框。又默默地翻阅了聊天记录,缓缓地发去了一条消息。
子棋:因为我心里有夏。
发了消息,我闭紧了眼,握紧手机,有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现实。
“子……棋。”
这声音来得柔弱,但已经足够打断我苦苦的冥想。我睁大了眼,凝视出现在眼前的她。
光线有些暗,不过门已经被推开了,那熟悉的人儿肩靠着门框,却看不清她秀色可餐的容貌。她穿着桃红睡衣,秀发散乱,一手无力地撑着门,身子明显很乏力,一副憔悴的样子。
我轻轻向她挪了一小步。就在这时,她猛地扑向我,两手攥着我的后衣,把头深深地埋入了我的怀中。
没入阴暗处的苍白脸蛋像没有一丝的血色,眼角上的泪痕明显是刚刚擦拭过的,她发烫的身子很是软弱无力。
我轻轻地扶她正身,用手掀开她额前的碎发又柔柔靠了靠额头,“心夏,你发烧了?”
“嗯。”她点了点头,发微微遮住泛红了的脸,“先进来吧。”说着,她便离了我,摇晃着身子慢慢进了屋。
我望着她的身影,顿了顿,咬了咬唇,也跟着进了门。
等我进了屋,她已经木然地坐在沙发上,微微垂头,盯着胸前的那条四叶草项链——似乎是才带上的。
“子棋。”心夏看到我进来了,便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轻声说道:“坐吧。”
但我没有行动,一直站在她面前的电视旁一言不发,俩人霎时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即使楼层很高,蝉鸣声也清晰得“如雷贯耳”,让人烦躁不安。我们没有凝视对方,只是时不时不经意间的眼神碰撞,那种眼神是游离的,飘忽不定的。
“心夏……”我终于张了张干燥的口,艰难地发出了苦涩的声,“不……不对。小夏,我把月儿捞来了。”
她闻言抬了头,只是默默地望着我,那股视线明显是深情的,蕴了深不可测的复杂感情。
我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迎着它,朝着她,缓缓地走近,伸出拿着黑色礼盒的双手放在了她的面前。盒子被我捏的很褶皱了,但它仍然是那么的亮丽,至少在我眼里它是的。
她接过盒,不过仍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眸。我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声道:“打开吧,这就是我曾经想送给你的……这尘封已久的礼物。”
她仔细地抚摸着手中老旧的礼盒,过了良久才慢慢打开它取出了埋藏在其中的那弯月牙。
凌乱的碎发蒙了脸庞,让我看不见她此时的神情。她用手梳理了散发,慢慢地把月形发卡插上了墨丛。
“子棋,”她突然站起身来,窃窃朝我凑近,“好看么?”
月舟漂泊在墨海上,成了独一无二的奇观。顺着海尽头的瀑流而下,是片白嫩的雪泥,不过它却不止白,还夹杂了两片诱人的红霞晕圈。一棵若大树般苍劲的四叶草攀在两座崇山的沟壑间,富有光泽的金边勾勒,如若映照明辉,尤其生机盎然。
我直盯着她,嘴边不觉之间溜出一句话:“好看。”
她眯眼笑了起来,笑得是那么楚楚动人,就连百花都没有谁能与她笑颜争艳的芳容,那张笑颜就像清澈柔水,轻轻滴入了我内心的泥谭,那面笑容就如灵巧纤指,悄悄拨动了我胸怀的心弦。
她的双手突然绕到了我后背上,缠住了我的腰,用侧脸贴紧了我的胸脯,整个身子都倒进我的怀。
我的身子受了刺激,猛地颤动了一下。我很惊讶,但是,这次我不会再伪装了,伪装成那个可怜的“胆小鬼”。
我也用手顺势搂紧了她,拥入我的怀,我知道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天长地久……
“子棋,”她嘀咕着,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但温柔到了极点,“对不起,我没能来……”
“心夏。”我忽然打断了她的道歉,用手帮她捋了捋几束乱发,浅浅扬了扬嘴,轻轻弯了弯眸,“无论从前的你还是如今的你,不论你是小夏还是心夏,你要知道,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昨天是我不好,太过于执拗过去了。”我柔柔地抚摸她的小脑袋。
“不,不对!”她几乎喊出了声,直摇头,“是我的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违背约定伤害了你。应该是我不能面对以前的事,‘胆小鬼’是我才对!”
我的胸口传来一片温热而湿润之感——她失声痛哭了。
“其实那天……我……”她软绵绵的身子躲在我的怀里,嫩肤好像更烫了,竭力地止住泪,声音呜咽。
“没事,已经不重要了,”我手顺着鬓发向上攀爬,轻柔地擦拭她眼角的泪,“你在我眼前就好。”
宽敞的客厅似乎变得狭窄起来,周身的世界仿佛只有我们两人,我们体会着这份独特的惬意。虽说这份惬意算不是寂寥,但它的确是心旷神怡的宁静。我们没有说话,两人默默相拥,感受对方的温度,体味对方的气息……
我长舒一口气,像悬在心口上的巨石终于消失不见般,无比轻松而自然。
“子棋。”怀里的心夏突然抬起头,睁大了亮晶晶的眼,那眼眸若璀璨星空,深邃而绚丽。
“你能……”她聚了聚眉,抿了抿唇,深深凝视着我,“只做我的棋么?”
“当然,”我耸了耸肩,欣然笑了笑,“我已经是林心夏的李子棋了。”
“不,不对!是我的棋!”她声音变得洪亮起来,像是在宣布什么公告一般。
“难道……有什么区别吗?”闻言我木然了,只是不经意间轻轻捏了捏鼻子。
“当然有!因为,你是我的‘棋’,我就能任意摆布啊!”她放松了刚才紧绷住的凝重神色,突然笑开了怀。
“原来如此……”我装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老者模样,捋了捋下巴的胡须。
她忽然顿住了,我也愣住了。不过没僵持多久,两人就一起欢笑起来,不亦乐乎。
我们笑得断了音,便不再笑。
霎时间,我感觉到她的两手游走着,顺着我的背滑上了后颈,柔柔地勾住了我的肩,缓缓轻闭了眼。
我静静地观望着近在咫尺的她,不由地愣了一下。我手顺着秀发绕过耳,滑上了她的脸蛋。
嫩滑的肤吹弹可破,微烫的颊蕴了一丝暖意,透过手,温存了心。手又偷偷溜上她的额头,轻轻撩开挡在前面的染墨刘海,头勾下去,柔柔地吻了吻。
刚摆正头,就见她忽地睁开眼,眼里透露些许幽怨。我刚想说些什么,却感到挂我肩的手上稍稍用了力。她踮起了脚尖,脸蛋凑了上来,用小嘴堵住了我的唇。
……
“子棋……”她若受惊的小鸟依偎在我的怀抱中,柔声喃喃道,“后天,后天下午,你能再等我一次么?在那棵老樟树下。”
……
靠着老樟树的草地上,我蹲在这里,静静地观摩着萎蔫的四叶草。我用手轻轻地抚慰有些丧了生气的它,叹息着:“可怜的小家伙,是被炎炎烈日给折磨头了吧?别担心,滋润你的雨会来的。”
“子棋!”一声柔情的呼唤偷了我的心,随即我望向了那声音的源头。
烈阳耀眼,蝉鸣悦耳,倩影窃神。
是么?她来了!我的小夏,不……是我的心夏,我的心形之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