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段宇浩那天哭成了个傻子,师傅走了之后,我们兄弟三个落寞寂寥,现在又走了一个,就剩我和段宇浩独自飘零在世界上。段宇浩问了我这辈子从他那听到的最后一个问题:“老大,你说他娘的这个世界怎么总是好人活不久恶人存千年呢?”当然,这也是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段宇浩后来离开了村子去了富士康打工,我是后来从他的遗书里面才知道他往后的生活的故事的:他向我抱怨厂里面的人就像一个又一个歪歪斜斜的大蒜一样,一个个跟死人无异,他还说他被别人嫌弃整天问着小学生一样无聊无趣的问题,他说他每天累死了,还练成了站着就能睡着的本领,他还说他现在变得有文化了,会写诗了,我一开始还不信,直到后来他寄给了我很多写的诗,但大多灰暗暗的,就像他小时候那个阳光开朗,呆头呆脑的人变了一样。
后来,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精神寄托的人也死了,在富士康的高楼上,一个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闷闷沉沉的砸在城市的路上,鲜血四溅开来,那年,段宇浩23岁。
段宇浩临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还塞满了他写的诗,他还给他的家人写了一封信拖我递给他们。
我神情麻木的读完了这封信:老大,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上,想对你说很多的话,可是肚子里面想好了,但是却挤不出口来,一到舌头上就又咽下去了,你也知道,我口齿笨,不会讲话,所以下面写的东西乱七八糟不讲逻辑,你凑合着看,嘿嘿。
师傅生前让我们做个善良人,可是我活了二十几年我才发现,善良的人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下辈子不来了,要是还要来我也不做善良人了,太累太麻烦了。
老大啊,你活着的时候总说要实现师傅生前的愿望,带领穷人过上好日子,别人不信,我就信你,我还记得你当初小学的时候带着我们一个班的人到处在学校又搞破坏又搞建设,跟一群老鼠一样窜来窜去,还创立个什么情报部门,武装部门,把那个班主任气的哇哇大哭,然后你又带着我们一整个班的男生跑到办公室里面,把里面的老师围的水泄不通,那个副校长气的骂娘骂老子,然后你带着我们跪在地上给班主任请错,就跟我们当初结拜兄弟一样,一直喊着:“老师我们错了,原谅我们吧,老师我们错了原谅我们吧...”把我们班主任气的哭的更惨了,后头那几个男生坏的给卵子,老师哭的声音越大他们喊的声音就越大,我先在记起来还笑的肚子疼。所以我就说嘛,你这个领导能力,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能力,领导个穷人过上好日子那不是简简单单,你说是不是,嘿嘿嘿嘿。
还有,当时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他妈天天给我塞苹果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能吃二百五十个苹果,吃的我都反胃了,你还说你爱听我啃苹果的声音,我跟你说,你下回去搞几个老鼠装在瓶子里放在耳朵边上,塞个苹果进去就能听到啃苹果的声音了。
你还说等我们兄弟几个长高了个子就去行侠仗义,把马七卷那种狗日的畜生狠狠的揍一顿,哎呀,就算我们这瘦猴子身体长了肉也斗不过他们咯,我们厂里面那个厂长比马七卷还要畜生,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跟个畜生一样没日没夜的加班做事,工资还低,哎呀。
但是老大,你有一个问题得改改,就是讨价还价,我们兄弟几个被你宰一下那还无所谓,但是外面的社会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人个个坏的很呐!我还记得你当初去学校门口买东西吃,那个辣条五毛钱一袋,你他妈的硬是拿着一毛钱给那个老板娘说了一堆好话宰下来了,还有,当初在猪圈里面,你真是死不要脸,下象棋的时候走一步悔一步,他妈的一把棋你起码要悔上个一百步,这样就是观音菩萨来跟你下也下不赢啊!
老大,我老实打心底说,我这一辈二十多年的生活,就小时候跟你还有任文凯两个活的最他娘的快乐开心,我真想要是可以不自杀就把剩下的寿命全换成我们小时候的时间,再过一个小时候的生活,再问问师傅我那些想出来的精妙绝伦的好问题,再把马七卷那种恶人当狗遛一遛,嘿嘿嘿。
老大,我还记得你最感兴趣的就是去偷坏蛋家的粪勺,老实说,虽然你对付恶人的办法千千万万,但是我真搞不懂你怎么对厕所那么感兴趣,不是偷别人家的粪勺,就是拆别人家的厕所,还总是把我带着一起干,妈的我还记得有一回你去拆马七卷家的厕所,墙要倒的时候你也不喊我一声,那面墙倒在粪池里,溅我一身的屎尿,他妈的,你跟任文凯两个王八蛋笑的在地上打滚,还把我搞到河里面洗,我先在记起来就气的弹!
.....
总之,我们小时候这些事情不知道你还忘记没有,反正我生活不如意的时候就爱想它们,一想就笑,老大你他娘真是个人才!
哎,还有好多的话本来想说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写下去,所以就写这么多吧。老大,对不起,我就先去陪师傅和任文凯了,我脑子里带着一大堆的问题等着问他们两个呢,你呢,就替我们师徒三个好好的活下去,实现师傅和我们没有完成的理想,还有那块地你就别跟我抢了,你是老大,理应该让给我,还有你小时候经常宰我,这次就算了,那块地给我吧,我很任文凯两个躺一起,到时候你成功的实现了师傅的愿望就烧个纸给我们说说,让师傅在地上高兴高兴,让我们兄弟两个高兴高兴,嘿嘿嘿。
哦,对了,你还莫忘记了当初说的,每年清明节给先死两个烧纸钱用,到时候我们兄弟两个在地下要是没钱花了,下辈子就不认你做老大了,记得嘞!
然后我寄给你这些我写的诗,虽然狗屁不通,你就给我看看,然后把评语写在纸上烧给我看看。
就说这么多吧,老大记得要试试想念我们兄弟两个嘞!还有师傅也别忘记咯!
另一封信里夹着一摞钱是给自己买棺材的钱还有他从富士康挣来的几万块钱,我把信和钱给了他的父母,然后按照段宇浩说的那样,把他葬在了任文凯边上。
我这个王八蛋兄弟也离我而去了,那年,他23岁。
我翻开了他写的诗,随便记下来几首吧。
《省下来》:
除了一场初秋的泪雨。
能省的,
都要省下来。
物质要省下来,
金钱要省下,
绝望要省下来,
悲伤要省下来,
孤独要省下来,
寂寞要省下来,
亲情友情爱情通通省下来。
把这些通通省下来,用于往后贫穷的生活。
明天除了重复什么都没有,
远方除了贫穷还是贫穷,
所以你没有理由奢侈,
一切都要省下来。
皮肤你要省下来,
血液你要省下来,细胞你要省下来,骨头你要省下来,
不要说你再没有可省的东西了,
至少你还有你,
可以省下来。
《我的粮仓》
我体内孕育着一座饥饿的粮仓,
它缺少血液必要的饱满,
我的骨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扎根生长,
从而有了弯曲的枝节。
日子一长,
枝干上抽出了两片肺叶,
我的呼吸在工作中倾吐绿色,
这漂泊生活里苦涩的胆汁,
工厂散落于荒野。
荒野上布满了我的毛细血管,
这涓涓细流将祖国南方的加工业日夜浇灌,
而我的皮肤,
日渐龟裂,
头上的稻田在秋天的风中枯萎。
《我想我还能坚持下去》
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我无从得知。
我想我还能坚持下去,
每天我都是这样想的。
我想我还能坚持下去,
我站着的时候想,
坐着的时候也想,
睡着了,
我就用梦想。
我想我还有个家,
每每想到这,
漂泊在外的冷也都是温暖的。
我想我还年轻,
干点粗活扛点重物,
累是累了点,
可也锻炼身体。
只是当阳光都走散了,
一个人在夜里,
多少还是有点迷茫,
有点难过。
有时揉揉困倦的双眼,
想要清醒,
却不经意地朦胧了视线。
我想我还能坚持下去,
直到太阳挡住了月亮和星星。
《夜班》
我几乎是爬着到达车间,这昼夜不分的刑场
他们宣扬的青春与梦想,多么动听,多么嘹亮
让我打卡上班接近这人间的天堂,旗帜招展的
十八层
夜色中我打开体内的白炽灯,这咳嗽的霓虹
照亮机台黝黑的内脏,再划破血管
夜班的血管,车间的血管,工厂的血管,祖国的血管
再拔出骨头,白色的骨头,瞌睡的骨头,历史的骨头
我年轻的面容在血管与骨头的罅隙里悄然隐去
血流声也不再铮铮琮琮了,倒是咳嗽一天比一天响亮
多少个夜班过后,我最大的梦想,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每个人类沉沉睡去的凌晨,我跟工友们都睁开青春的一对伤口
这黑色的眼睛啊,真的会给我们带来光明吗?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房子里那张挂在墙上还没被阳光完全照亮的画像也隐了下去,屋子里的火炉早已熄灭殆尽,外面有一只孤零零的老麻雀像找不到家一样呆呆的立在一根树枝上面,树叶在夜风里嗖嗖作响,路上行人在路灯下熙熙攘攘。时间很晚了,我该回到现实里了。
事实上从段宇浩走后我早就把那些约定忘掉一干二净,我从大学出来以后就回四处飘荡,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每天做小工拿日结工资,我的父母也对我这样的作为怒不可遏:花了那么多的钱和时间,读了那么多的书,学了那么多的学问,最后却这样度过人生,因为我比痛恨马七卷更加痛恨那些工厂的老板领导。不过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必然条件:要活着就不能过于善良,不麻木就无法生存。他们死后我只按照了约定去他们坟前祭了两次,一次是二十多年前,一次是现在,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活着同他们死去了已经别无他异,我这麻木的灵魂不知道还要在世上飘荡多久。
故事就这样。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是精神上的气傲王子,没想到却活成了生活里的默默哀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