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挤出了湖北乡镇的一个车站,妈牵着我的手,爸爸肩上扛着被子和衣服,一只手提着袋子,我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和看见这么多人时惶恐激动,我在车站见到了陪伴我往后生活的爹奶,妈说我在昆明出生的时候爹奶来医院看过我,那时候我压根没有记忆,之后爸妈也都因为种花繁忙没有回家过年,所以这算是我第一次见到爹奶,我爹奶那时候60岁,但依旧中气十足,特别是我爹虽然高高瘦瘦的,但是身体硬朗,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像个神仙,我奶身体也好,他们见了我,高兴的弹起来,我爹一把将我抱起来,用没刮干净的胡子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哎呀,强子长的我都快不认识了”,我惊讶的瞪直了眼睛,脸上火辣辣麻酥酥的,让我感觉面前这个老头不是我爹而是阎王爷。我爹奶抱着我和我爸妈一路上有说有笑,我的脸却一直极力闪躲着我爹脸上的胡渣,让我感到这比玫瑰花枝上的刺还恐怖。最后我们一起上了我爹的三轮摩托车,庆幸我爸妈从我小时候就说家乡话,致使我没有遗忘故乡的语言,一路上我一直在询问我爹老家里有什么,我爹也一直问我在昆明发生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车上载着笑语,在路上我让我爸妈把我牵着,我要站起来看看四周,路边两侧全都是高山深树,我坐在爹的三轮摩托车上沿着这一段段陌生的路走进了我的故乡,进村的时候,我发现路边有很多跟我一样高的小孩,还有陌生的大人和我爸妈打着招呼,他们都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这个异乡小孩,那一刻我又感觉我做回了威猛大将军,当时我认为我是将军归乡,众人聚望。直到多年以后我才醒悟过来:原来当时不是什么将军归乡,而是鬼子进村了。
那时候我八岁大,爸妈在把我送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就把我留给爹奶然后外出打工了,我在这个村子度过了我余后十年的生活。
我基本上在来到这里不到一个礼拜就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那时候我在村子里到处翻山越岭,腾云驾雾,我感到我生来就是属于这个地方:这里有套不完的蜻蜓,有用不完的蛛网,有抓不尽鱼虾,还常常能在杨树上抓又呆又笨还爱叫不停的知了,我时常游手好闲地走在大路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双手插在裤兜,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即便身旁少了几个随从,但我依旧乐在其中,逍遥自在。我也经常看到村里一堆和我一样大小的小孩聚在道场上玩什么跳房子,跳皮筋,我当时觉得他们这些人无聊极了,这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暗念当时和张氏兄弟们玩的那些这些人从没玩过也从没见过的东西,所以我从来都是形单影只,自视清高,不入俗流。我独自发明了一个捕蜻蜓的装置,为此我自豪不已:我用家里做簸箕的竹条围成一个蛛网大小的圈,用细绳捆绑断处,然后再找一根又长又直竹竿,把竹圈绑在杆的顶上用绳子固定,之后抱着这个到村子里各户的人家找蜘蛛网,有些人家不理解,于是我就经常借着替别人打扫卫生的名号去进到别人家里缴获蛛网,为了这样做的心安理得,在把蛛网搅到竹圈上前我还总安慰蛛网的主人:“蜘蛛,借你的网用一用,我帮你抓虫子,你这天天趴在上面屁都捞不到,我抓到虫子后喂你吃”那时候我无师自通了不能竭泽而渔这个道理,每次抓完满满一瓶的蜻蜓和各种虫子后,我都会甩一些到蛛网上,让它们吃饱喝足继续努力替我织网,供我下次使用。从我的经验来看,池塘旁边的蜻蜓质量最好,那里的蜻蜓通常颜色鲜艳而且个体极大。有一种绿色为主黑色间杂的个头最大,身子很长,一个顶俩,我给它命名为大王蜻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深蓝色的蜻蜓,虽然长度不及大王蜻蜓,但是它的身子很粗很胖,而且也最狡猾,往往我还没动手挥杆它就飞走了,它在我心里排行老二;池塘边上的杂棍上还爱停着全身通红的蜻蜓,这种蜻蜓个头不及前两种,但是很好看,很显眼,红的就像玫瑰花,我远远的就能一眼看到这种蜻蜓,我喜欢它的颜色,因此我给它命名为老三蜻蜓;除此之外就是稻田稻谷叶子上停留的蜻蜓了,这里的蜻蜓通常没有池塘那边质量好,但是量却是最多的,有时候我挥一下就能粘上好几只,稻叶上的蜻蜓颜色一般很淡,土灰的,淡蓝的,淡红的,稻色的,那时候我还天真的觉得,红色的蜻蜓只和红色蜻蜓生孩子,蓝色的蜻蜓就只和蓝色的蜻蜓生孩子,所以每每我看到那种淡色的蜻蜓时,我就会觉得这些肯定是蓝色红色偷偷和土灰色生下的私生子。除这两者之外,剩下的就是空地上的蜻蜓了,这些蜻蜓一般只在傍晚的时候出现,而且颜色单一,全都是淡黄色的,他们在空中到处飞舞,这种蜻蜓在我心里排行老末,于是我将它们命名为老末蜻蜓。再说蛛网缴获的经验,我发现猪圈里面的蜘蛛往往最大最肥,它们织出的网也往往最大最多,我猜想是这样的,农户把猪喂的肥肥胖胖,猪老二把蚊子喂的肥肥胖胖,蚊子又把蜘蛛喂的肥肥胖胖,肥胖的蜘蛛又把网织的又宽又大。所以我经常钻到村里各户猪圈里收缴蛛网,猪老二总是被我吓的到处乱串,我对它说:“还没到过年,我不吃你!”有一回我钻别人猪圈里面的时候忘记锁猪圈门,猪老二乘机跑出去了,最后一村的人围捕一头大白猪,那头猪以为过年了,吓得嗷嗷乱叫,在村子里到处乱闯,还把一户人的木门撞了个大窟窿,爹赔了别人的门钱,说我是他的活阎王,天天给他闯祸,我嘿嘿一笑,我说我不是你的阎王爷,我是你孙子。不过全村人围拦那头猪的场景一直在我脑海里,那头猪把村里的女人小孩吓得不敢出门,男人们对它穷追不舍,最后把它赶到了一户人家里,那家主人破口大骂:“嘿呀,莫把它赶到我家里啊,哎呀,他妈的等下要把我的家拆了啊,妈呀,别让他在我家拉屎拉尿啊,咿呀,造孽啊”围剿的男人们也顾不上那么多,最后成功的把那头猪抓了回去,男人们累的大汗淋漓,四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人抱住一个猪脚,就像是在四个男人身上各自安了一个拖拉机上的发动机一样抖个不停,那个滑稽的场景总是逗的我哈哈大笑。我不经意的举动让这头猪在我们村一举成名,也让猪的主人脸上挂彩不少,人人都夸那头猪养的好,劲大肉肥,四个健壮男人才勉强制服它,主人乐呵呵的听别人夸着他的细心舍本,可是自那之后那户人至今不让我再靠近他家的猪圈了。
现今看来,村子里的小孩儿全都缩在家里足不出户的打游戏,看电视,绝对看不到有哪个小孩和我小时候一样在外面到处搅蛛网捕蜻蜓了,按理来说没了我这种坏蛋来捕杀蜻蜓迫害蜘蛛后,蜻蜓和蜘蛛的数量应该更多了才对,可是若干年后当我再走向那些曾经踏足过的地方后,我才发现那些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压根看不到一个蜻蜓在空中飞舞,也看不到一个蜘蛛在农户家的屋檐下手忙脚乱的织网了。我的童年也正随着那些老式瓦房的倒塌和新样楼房的建起而渐渐消亡,正如村里那些一个接一个死去的老人一样深埋地底了。
其实那时候我早就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但是因为我个头小,又是刚从外地转回来所以上学晚,但这是所有人都避不开的东西,我在爹受到爸妈的委托下被送去学校了,爹为了让老师多照顾我这个外乡小孩,怕我受到人欺负,在老师面前点头哈腰,连连讨好,老师撇了撇我,看到我这小小个子,纯真的脸庞,点头同意,说一定会对我多加照顾的。但是这个班主任做梦都不会想到,在后来的时间里,我这个一开始给她纯真老实印象的小孩以后会把班里搅的天翻地覆,成为班里所有男生追随的对象,成为与她为敌的混世大魔王。
老师把我领上讲台,让我做自我介绍。我站在上面看着下面的人坐的歪七斜八的,衣服穿的肆意洒脱,后面还有两个男孩在罚站,有人正把手指伸到鼻孔里找吃的,还有一些人嘴巴上和张氏兄弟俩一样挂着亮晶晶的鼻涕。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肯定是来对地方了。
于是我故意装作不会说普通话的样子在讲台上嘎着从电视里面学到的日本话和昆明学会的方言,引来哄堂大笑。老师叫了后面两个罚站的给我搬来了课桌课椅,因为别的位置没了空位,就暂时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坐在我前面的两个就是后面罚站那两位。好巧不巧,这两个就是和我一个村的任文凯和段宇浩。这种巧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安排一样,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天起,谁也没有料到这种无形的羁绊竟然会伴我们终生。
我从上课第一天起就感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情,特别是英语课,又难听又难念,比日本话还别扭。我想着,千百年前,各处讲着不同话语的人们迫于统治者的威压被迫放弃他们故乡的声音而讲起了统治者的方言普通话;千百年后,我们再一次曲躬于强暴之语又学起了英语。于是出于懒惰我给自己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中国人不学老外话。每次老师让我们念英文的时候我就总混里面讲日本话讲我自创的语言。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课都这般无聊至极,我就喜欢上科学课,这种对事物的探索的学科正好符合我的胃口,我从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而且每每用于实践。
我的老爹是个嗝屁皆备的大能人,每次吃完饭后,老爹就会躺在他那个万年躺椅上闭目养神,然后就开始打嗝放屁,而且每次都极具节奏,一声嗝声之后响起的通常都是三声屁声,而且往往第二个屁的响声最大,第一次声音最小,这时候我就会问我爹,为什么每次都是第二声屁声音最大,爹告诉我,“这三声屁就好比早中晚三顿饭,早饭吃的最少屁声最小,中饭吃的最多屁声最大。”有些时候我也会提醒我爹:“爹,你轻点,莫把裤子崩破了,奶说不给你缝。”爹嘿嘿笑着,接着又开始噼里啪啦的放着屁。后来我从科学课上知道了人的屁是一种叫甲烷的可燃气体,老师讲到那后我立马就想到了我的老爹,于是那天我急不可耐的等着放学,一回到家我就把我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我老爹:“爹,你晓得不,你天天放的那些屁是一个叫甲烷的东西,就跟厕所里面那臭气一样,老师跟我讲这个东西可以被打火机点着,你等下吃完饭要放屁的时候把屁股翘起来,我拿打火机试试,看老师是不是骗我的”我爹一听后笑着对我骂到:“小畜生,你是想送走我的老命!”
诸如此类求实的事情数不胜数,后来我知道老师们讲的大多属实,唯独品德课里讲的人人平等这些东西我还找不到实例证明。
段宇浩和任文凯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段宇浩给我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憨憨傻子,他总是会问一些让人脑袋一大的问题:“你们说我要是能飞到天上去,我能不能像吸气一样把云彩吸到我肚子里去?你们说为什么我们吃的米饭是白色的,吃的青菜是绿色的,但是拉出来的屎是黑色的是黄色的?你们说世界上是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的?你们说世界上有没有人可以一次性就把肚子里的屁都放出来?你们说如果我们的亲戚的亲戚的亲戚的亲戚这样无限传下去会不会让把全世界的人连起来?你们说为什么飞机那么大那么重还能飞上天,我这么轻这么小却飞不起来?”类似的问题他一天能问上几十个。任文凯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来不惹事生事,但是脑子很灵光,很会出点子,而且他还爱吃那种味道极大的食物,比如芹菜,香菜,大蒜,蒜薹,因此我总是把那些让我避之不及的食物送到他饭盆里,并且他是那种你怎么嘲弄欺笑他,还会呵呵傻笑的人。正因如此,每次上课的时候段宇浩就会时不时转过头去问任文凯那些从他那个脑袋蹦出来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任文凯呢,也是一根筋,那些神仙都不知道的问题总能惹的他想上一节课,而且上一个问题还没想出来下一个问题就送过来了。因此每次上课他们低头吟咕着这些问题的时候老师就会把他们搞到教室后面罚站:“天天上课不听讲,像两只蚊子一样在后面嗡嗡叫!”即便如此,段宇浩依旧对任文凯穷问不舍,任文凯依旧对段宇浩的问题穷思不解。
后来我凭借我的聪明头脑以及在昆明见过那些这些人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成功的的成为了全班男生追随的对象,每逢下课的时候,全班男生总会蜂拥到我的桌子前面来听我吹牛逼讲故事,有些时候讲激动了我还会跑到桌子上面去站着演讲,我横飞的唾沫星子绝对不比我老子和张氏兄弟的老子少,而且多半讲的时候青筋暴起,神情激昂,让我现在想起来就像列宁同志对着工农兄弟演讲一样。当然我当时的确把自己想象成古代农民起义的英雄和近代领导贫穷人民翻身做主的伟人,有些时候讲到苏联,讲到人类历史上的伟人牛逼之处,我会讲到切格瓦拉,桑卡拉还有阿连德,谈到理论物理的时候,我会和他们说核武器,说宇宙黑洞,说人造太阳,这些都是我在我们村一个破败昏暗小屋里偷偷学到的东西,那里曾经是我的秘密基地,每次进去之后我总会了解很多很多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到的东西,而且出来后我都会把从那里学到的通通消化然后谨记在心,同时提前在心里打好草稿留到第二天到学校去在班里演讲。
你可能会质疑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学生怎么会对这些让你们听起来虚无缥缈又无知好笑东西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但是我会告诉你这些正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遗忘了的最珍贵的东西--好奇心和善良,或者说的文雅一点叫做失去了抬头仰望浩瀚星空和低头俯看苍生疾苦的能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到底是在生活还是在生存?你活的当真有你小时候那么通透?你愿意让你的小孩永远保持这些东西?还是你和你的后代一样,整天累死累活的而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呢?
于是我靠着从秘密基地还有吹牛逼聚会上学到的东西四处招摇撞骗,让我的军队规模比当初在云南那支军队还要壮大浩瀚,并且在军队的发展中段宇浩和任文凯这两个憨憨也逐渐成为了我的左臂右膀,而且我们还在村里一个废弃的猪圈里三拜桃园结为兄弟,学着电视里面的模样从家里掏出三个吃饭的碗然后倒上水,中二的念叨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不过后来并没有实现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理所当然的当上了大哥,段宇浩是老二,任文凯是三弟。我们三个几乎无话不谈,每次我站在桌子上演讲的时候都会让他们两个作为我的氛围组,鼓掌叫好、点头称是那是样样精通,因此让其他人对我讲的东西更加深信不疑了,而且他们两个是我们班唯一知道我的秘密基地的人。于是我也无可避免的成为了段宇浩发问的对象,不过我不像任文凯那样一根钢筋。段宇浩他那个呆脑袋被我一顿绕弯给他绕迷糊了,有些我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就故意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然后阴阳怪气的说:“哎哟我的娘嘞,这不是常识吗?傻子都知道!”任文凯听后哈哈大笑,段宇浩抓耳挠腮,跟个呆子一样糊里糊涂的真以为这是常识问题,其实我压根不知道答案,他那些问题要问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帝去。
我们三个几乎每天都粘在一起形影不离,在学校晚上的时候,段宇浩睡在我头边,任文凯睡在我下铺。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段宇浩突然在我头边像个老鼠一样小声啃着苹果,我第一次听那个声音的时候全身酥麻,身上的神经不停的跳着,那种感觉简直妙极了,于是每次上学前爹奶都会问我要带什么零食去,我就会毫不犹豫的说买苹果,爹奶以为我爱吃苹果,其实我并不喜欢,但却莫名其妙的喜欢听段宇浩啃苹果的声音,于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从柜子里面掏出一个洗干净了的苹果然后塞给段宇浩啃,有些时候段宇浩说吃不进了,我就叫任文凯换上来接着啃。后来这突然成为了我一辈子的习惯,直到现在我也经常带上耳机放着网上啃苹果的催眠视频。不过那些人绝对没有段宇浩和任文凯他们两个啃的专业,啃的动听。
我们还经常喜欢在村里那个废弃的猪圈里面下象棋,这项技能是他们两个教我的:“马走月,象走田,卒子一去不复返;车是一杆枪,炮是隔山箭,老将老士不出院”这个口诀我现在还记得。一开始我和他们下总是输,一把都没赢过,后来有一回段宇浩和任文凯两个下,下一半段宇浩说要悔棋,我就问:“悔棋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告诉我就是如果觉得上一步没走好就拿起来重新走一步,我嘿嘿一笑:“你们两个怎么不早说!”后来我凭借着厚脸皮和他俩讨价还价的不断地悔棋,跳马飞象的时候任文凯说我的马崴脚了象卡眼了,我就说我这是好马是好象不会崴脚不会卡眼,于是这般,从那以后我和他们下的时候一把也没输过了。段宇浩对我说:“老大,你长大以后准能当个二流子,菜市场卖菜的老奶奶都能被你宰一刀。”任文凯和我听后哈哈大笑,随后我又和他俩开始了边下边悔棋。
自从与他们两个结为兄弟之后,我就决心把我那些珍藏多年的武功秘籍传授给他们,这其中当然就少不了用粪勺去河里抓鱼了,那时候村里最不缺的就是粪勺,基本上家家户户的厕所后面都有一个,于是我就带着他们两个拿着自家的粪勺去河里面像曾经在昆明的时候那样抓鱼,自家的用坏了,就用别人家的,当时任文凯家
里常常因为土地划分问题和隔壁姓黄的一家当着村里人的面大吵大骂,但是因为隔壁那家家里有人在县里面做官,所以常常是任文凯家败下阵来。于是我为了替任文凯出气,我常常把他两叫到猪圈里面出谋划策,暗地里算计那家人,但是任文凯胆小老实,总觉得做那些事不好,我还老是骂他不争气,自己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还手,于是我只好叫上段宇浩来我们两个兄弟来替他家出这口恶气。我告诉他,我当初在昆明就是这样,明里斗不过恶人就在暗里斗。于是那天我们自家的粪勺坏了之后就跑去黄家厕所拿走了他们家的粪勺。我还感叹不愧是当官家里用的东西,质量就是好,我当时其实没有用那个粪勺抓鱼,而是出于满腔的愤怒捏着粪勺在河水里一顿乱晃,我把黄家人想象成那个粪勺,把他们砸在石头上,砸在马路上发泄我的怒火:“让你们这些垃圾欺负我的兄弟,让你们这些畜生欺负老实人,当官的了不起是吧,你们就是厕所里面的臭蛆,厕所里面的屎,我放狗咬死你们这些王八蛋!”最后在我的努力下,那个粪勺终于像乞丐身上的衣服那样破碎不全了。随后几天我就听到黄家人在村子里大声着咒骂着:“哪个瘟喪的畜生喂,哪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狗东西哟,我咒你一生不得好死呀,你干什么要把我家好好的粪勺搞成这样啊,我的粪勺招你惹你了哈,我刘倩咒你走路摔死,喝水呛死哟,你这个王八蛋畜生你不得好死啊!”我和段宇浩两个人躲在猪圈里笑的合不拢嘴,那个老女人越骂我们就越兴奋,我笑的在地上打滚,段宇浩笑的差点被他的口水呛到了,我说:“那个狗女人骂人就跟唱歌一样,畜生当习惯了,这王八蛋骂人都不会骂了”然而事实的确如此,那个老女人骂街的时候总是会把尾音拖的又长又久,就跟我在昆明听到的乡间民谣一样悠长绵延,现在我还时常回味那绵延的曲调,心想,如果这个老女人不做畜生,老老实实的去当个民谣歌手说不定真能有点出息。此后我还和段宇浩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时候拿上了锤子和杧锄把黄家的土坯厕所拆下了一面墙,人们当然会相信那是因为厕所质量不好而被大雨冲垮了。然后黄家人又在村子里唱起了民谣。这样的事情我做过很多,我对段宇浩说:“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段宇浩听后笑着说:“老大,你这明明是正义的粪勺大盗啊!”
关于我们三个的秘密基地,那是我们三兄弟一辈子都会怀念的地方。我们村里有一个一辈子单身的老汉,人们通常把他叫“潦潎”,他的形象在我们村人眼里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乞丐,一件黑色的邋遢的大衣从春天穿到冬天又从冬天穿到春天,他一辈子无儿无女,仅有的一个亲戚就是他的亲哥,在村子的另一头,不过与他的生活天差地别,人们常在他们背后做比较:“一个像是做乞丐的,一个是当官的”,正因如此,他的那个亲大哥从来都不待见他,认为他丢了自己的脸面,见到他的弟弟就跟看到了满身传染病的人一样避开的远远的,而且有时候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的弟弟,就连逢年过节都不会在一起团聚吃饭,我只见过他的亲嫂子还有时候给他送过吃的,所以我爹就说,“潦潎的亲哥还没有他女人有良心。”老汉住的地方就是一个破败将倾的瓦盖小屋,而且还没有电灯,所以夜晚来临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亮起灯光来,唯独他家里漆黑一片。但是他有一个让村很多人都羡慕的东西: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这个东西是他靠着每天在山上挖草药挣钱搞来的,而且这个东西功能很多,能够收听到各种各样的播报消息,诸如天气预报,世界新闻,历史讲说之类的。于是村里人也刚好借着这个来问藉这个历来无人关怀的老汉,以献上他们仅有的良心,在路上遇到他的时候就会时不时问上一句:“潦潎,明天天气咋个样嘛”这时候潦潎就会张开藏在浓厚胡须下的嘴笑嘻嘻的说:“明天好天气哇,大晴天”,当然人们也时常好奇,这个潦倒单身汉靠着什么每天把笑挂在脸上的,而且他又是靠着什么在这个别人看来如果换做是他们就巴不得一头撞墙上死去的日子里生存下来的,不过这都是在那个村子里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问题。用现在比较通俗好懂的话来说,他就是我们村里的“树先生”。
我们三个兄弟就是从那时候起慢慢同这个无人问津的单身老汉熟识的,那时候我们几个也常常模仿着大人的模样见到他就问:“潦潎,明天天气咋样”,我们当时惊讶于潦潎竟然待我们三个不及他腿高的小屁孩像对村里其他大人一样尊敬有加,嘿嘿的笑着:“明天有大雨,记得要收衣服。”他那个在别人看起来囧锉不安的笑却让我们这三个在村里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坏蛋感到温馨友善。于是我们慢慢不再光向他讯问天气问题,而是把段宇浩那个神奇脑袋里想到的歪门邪问通通找到他寻求答案,然而令我们三个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在我看来即便是神仙都不知道的问题竟然被这个潦倒老汉一一解答,于是我们越来越对他崇拜不已,后来索性跑到他家里去找他,每次进到他家就跟进到了鬼屋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伸脸不见五官,连屋里的床和桌子椅子以及锅碗灶筷都看不到,潦潎全靠记忆来在这昏暗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而我们三个兄弟经常一头撞在墙上,不过这依旧不减我们的热情,我们越来越频繁的跑到他家,而且最让我高兴的是他还会做数学题,于是我们经常打着问问题的名号让他帮我们三个完成数学作业。在日渐的交流中,我们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潦倒穷困的老汉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知识多少道理,他的那个无人踏足的破败老屋成为了我们三个兄弟每天必去之处,我对他的崇拜之情要比对张氏兄弟的老子还多。在这种每天交谈中,随着崇敬之情的日渐增长,我们三个决心要拜这个贫穷的老汉为师,好让他教给我们更多的知识告诉我们更多问题的答案,这个满脸胡子的潦倒老汉爽快的答应了。于是我们打定主意要像曾经在猪圈里面结拜兄弟一样拜他为师。我们三个又各自从家里掏出碗倒满水,跑到潦潎的家里去三扣九拜,异口同声吼叫着说:“请师傅收我为徒,请师傅收我为徒!”然后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我们三个把潦潎逗的哈哈大笑。外面走在路上的人以为潦潎家里进了鬼。
自那之后,我们只要放假就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把菜装到一个碗里,那时候日子不算富裕,不过放假在家的时候我们的爹奶老子老娘就会搞几顿好吃的,有些时候会被家里人发现,问我们把饭菜拿到哪去,我们就会嘿嘿笑的说:“供师傅”然后就急匆匆的跑到我们师傅家里,一开始他不愿接受这嗟来之食,但是他那性子根本拗不过我们,我们有时候硬塞他嘴里,就像三个儿子照顾一个生病的老父亲一样,慢慢的他那皮包骨头屁股皮贴肚子皮的身子终于在我们兄弟三个悉心照顾下长出了肉。
我们三个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改变我们一生的价值观,我们的师傅每天都会向我们讲那些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从收音机里面听到的英雄的故事,美洲的切格瓦拉,卡斯特罗,阿连德,毕晓普,非洲的桑卡拉,欧洲的列宁,斯大林还有我们国家的伟人,这些人的故事我现在还能倒背如流,师傅说这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地方的人却都有一个相同的理想:拯救世界上所有的穷人,推倒吸血鬼,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歧视没有高低贵贱的平等世界,他们有些在热带雨林里战斗,有些在平原雪地里流血,有些战死在敌人枪下死无全尸,有些人在政界里和恶人斗智斗勇,有些人被冠以污名,他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虽然在漆黑的屋子里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我却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到有烈火在烧,那时候我们对他讲的东西并不能了解的很透彻,仅仅是把他讲的这些人当做动画片里的主角一样看,后来随着我们日渐成长,这些曾经让我们不在意的东西却悄悄地在我们三个兄弟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师傅总是说,他没本事,人也老了,骨头都散了,没力气去做这些事了,于是让我们兄弟三个以后替他实现这些愿望,我当时笑着说:“师傅,你不晓得,我现在在学校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了,你的梦想我已经替你实现了。”师傅嘿嘿笑着说:“还不够,去做全世界人的英雄。”
我们村当时除了黄姓这一家是王八蛋以外,还有一个家也是畜生门第,历来是我兄弟三个的对头,户主叫马七卷,按我的话来说是个天天不刷牙还爱到处找屎吃的嘴臭专业户,他靠着他那个臭名昭著的老地主父亲马二当年偷留下来财产在村子里到处闲逛,整日游手好闲,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村子里找到那种比他贫穷,比他弱小的人然后对他们评头论足,指点是非,即便别人家的事情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也能说出花来,然后对别人一顿羞辱,当然也少不了对自己的夸赞,这仿佛是他的精神所在:凌驾在比他弱势人的头上来衬托出自己的强大。村里的妇女,孤家老人,留守小孩都是他抨击的对象。当然,我们兄弟三个可不怕他,虽然我们个子矮,但是我们能和他打游击战,他曾经说我们三个是乞丐流氓的后代,是爸妈不要甩在家里没人管的坏种,我们三个就一唱一和,脱下裤子用屁股对着他说:“你是我们三个拉出来的屎,狗都不吃。”把他骂的恼羞成怒,青筋暴起,暴跳如雷,他抽出一根棍子追我们,我们就跑;他跑不动了,我们就回过头骂,就这样来去横跳,把他累成一条狗,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张开嘴巴吐着狗舌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满脸的汗,脚上穿的鞋都跑坏了,这时候我们还不放过他,我三个在他面前笑的腰都撑不直了,手拍着屁股对他说:“狗东西来追我们啊,狗东西怎么不跑了?”他那张脸气的都快变型了。在我们还没拜潦潎为师前他就整日以取笑我们师傅为乐,后来潦潎做了我们师傅,我们当然不能惯着他,但是师傅总叮嘱我们说,不要无端生事,不要与小人斗,这些羞辱他忍忍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傅每次都是笑着对待马七卷,即便马七卷如何的羞辱欺骂他,我们三个那时候很不理解,所以师傅对我们的劝导我们都阳奉阴违,表面说再也不和马七卷斗了,实际上背地里天天把他当成狗一样在村子里溜来溜去。
后来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来到我们村子里乞讨,在那个年代这基本上是农村常有的情况,不仅如此就连家家户户都有互相要米要饭的事情,但是当时很多人都会提防这类人,一方面是怕他们借着乞讨的名义来拐骗小孩,一方面怕他们不是乞丐而是骗子,于是一般没有太多人愿意选择相信他们。但是我们三个的师傅总说,一个穷人都不愿意帮,你怎么能帮的了普天下那么多的穷人呢,你又怎么当的了世界人民的英雄呢?他时常让我们怀以善心来对人待事,但是于我们三个而言即便没有师傅的教导我们也会施之援手。但是我们当时没有足够的钱来填饱这个乞丐的肚子,我和段宇浩每个星期的零花钱只有五毛,而任文凯家里穷零花钱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和段宇浩两个跑回家拿出来了各自的零花钱然后凑成一块,当时任文凯提议说让我们买过期了的方便面,这样可以花同样多的钱买两倍的量。这种事情在现在看来可能不能理解,但是在我们村那个物质贫穷的年代却是常事,我和段宇浩两个经常用零花钱买商店里过期的零食,这样就可以花一块钱买两块钱的东西,因为过期的东西都会便宜一半。然后兄弟三个抱着一大袋子吃的到那个废弃的猪圈里慢慢享受。于是我们同意了任文凯的提议,我们让那个一脸憔悴的乞丐在村口等着我们兄弟三个,我们去给他买吃的,那个乞丐一副感恩的样子笑着点点头。我们村当时有三家小卖部,为了不影响互相之间的生意,这三家店相隔十万八千里,而且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我们身上直冒白烟,为了让那个饥饿的乞丐早点吃上美美的方便面,我们顶着烈日在路上狂奔,一到离我们最近那家店里就在柜台里四处翻找过期的方便面,但是很遗憾那家店里一袋过期的面都没有,店主人看着我们在那里胡乱翻找,还以为有人在他家里按了定时炸弹。于是我们又急忙奔向第二家和第三家店铺。这两家店铺是历来的仇人,互相之间都认为对方抢了自己的生意,因此闹得不可开交,而那个畜生马七卷就找到机会在里面拉大仇恨从而谋利,他总帮着其中一家店而在村里四处传播另一家店里的糟糕坏事,从而败坏其名声,好让别人都在这家店里买东西,他自己则在这家店主人面前说他替他们做了多大的贡献,而且为了讨好店主人而故意说着另一家店里难听的话把店主人逗的开怀大笑,并且他还故意火上浇油的挑拨关系,因此店主人总是便宜卖给他东西,但是谁也没有料到马七卷未来几年后在我们村里开了第四家商店。那天我们跑去第二家店里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畜生马七卷在和店主人高谈阔论,马七卷看到我们三个后摆出一副丑脸对着我们说:“哟,这不是三个小王八蛋捏”当时我们已经跑的很累了,而且有正事要做于是不准备搭理他,我说:“现在没工夫陪你玩”便低头在柜子里面寻找过期的方便面了,马七卷还在一旁唠唠叨叨,说着难听的话,我们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4袋过期的方便面,店主人其实人并不坏,他提醒我们说天天吃过期的东西容易患胃癌,我们三个跟他解释说这不是给我们自己吃的,而是送给那个来村里乞讨的乞丐的。这时候马七卷就来劲了:“嚯,一个乞丐师傅不够还要找一个乞丐师傅,你们三个小王八蛋以后也是乞丐无疑了,我就说嘛,你们三个就是没娘老子要的乞丐儿子”那时候我们再也压不住肚子里的火了,我对马七卷说:“你他妈的畜生东西,你这个天天被我们三个当狗溜的废物,连小孩都玩不过,我们是乞丐,你就是乞丐都看不上的垃圾”刚一骂完马七卷就把巴掌呼我脸上来了,那天我被满腔的愤怒冲昏了脑子,忘记了平时都是和他打游击的,没有离这么近刚过,那一巴掌把我打的原地转了一圈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的响个不停,就像是有人往我耳朵里塞了几千只苍蝇蚊子一样,段宇浩见我这样被欺负直接上前一拳打在马七卷的裆上,把他打的抱着他的蛋子嗷嗷直叫,一向老实怕事的任文凯也站出来对姓马的畜生拳脚相加,但是仿佛马畜生出于平时我们三个对他侮辱玩弄,他顽强地站起来一只手捏着段宇浩头发,一只手捏着任文凯的头发,然后把他们两个提起来吊在空中啪啪乱撞,店主人上前阻止被他呵斥了过去,他说这是帮我们三个的娘老子教育野孩子,任文凯和段宇浩被撞的嗷嗷直叫,那时候我还半天没回过神来,眼睛里一直冒着星星,最后我们三个被打的躺在地上,好半天才都清醒过来,马七卷那个畜生脸上挂满了刚战胜过一个强大敌人的胜利表情,段宇浩凑到我的耳朵边上低声说:“老大,你数三二一,我们等下一起闪起来,你去掏他的蛋子,我去掏他的屁股”我点点头,喊完三二一后快速起身,但是哪知道那个畜生仿佛有无穷的力气,看我们起身一把又抓住我们两个的衣领又是一顿七上八下的揍,最后我们三个实在是累的不行了,干脆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但是马七卷嫌不过瘾:“我今天就要把平时的血海深仇一次性报了,看你们三个小王八蛋还敢不敢骂我了”接着又把我们三个抓起来一顿胖揍。那天我们三个已经忘记他把我们揍了多少遍了,只记得我们躺下又被抓起,抓起又被一顿揍,揍完又躺在地上。最后马七卷实在没有力气了才停手,临走之前他对着躺在地上的我们说:“以后再骂我就是这个下场。”
那时候我们三个早就顾不上要给村口那个饥饿的乞丐送上美味的方便面了,后来我们离开那家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要沉下土去了,我们三个拿上方便面急忙的赶到村口发现那里早就没了乞丐的身影。
三十多年前某一天的落日照在我们村子的那条土路,也照在路上三个失魂落魄的小孩背上,三个鼻青脸肿的小屁孩走在这头尘土纷纷的小路上,手上提着四袋方便面,村里路边的鸭子在圈里“嘎嘎嘎”的叫唤着,仿佛是在嘲弄这三个郁闷的孩子,路上的老人还以为他们三个不久前进行了一场内战,那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同恶人正面战斗,但是败的彻彻底底,他们以为等到他们个子长大以后身上长肉以后就能代表着正义来行侠仗义,惩罚恶人,但是却不知这种失败将会贯穿他们的一生。
我们三个当时知道,那个饥肠辘辘的乞丐肯定会以为我们三个戏耍了他,让他在那里顶着炎炎烈日侯着三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坏蛋孩子,但是我们不知道他在那个村口到底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在别处填饱了肚子,我们只觉得那天难过极了。
就这样,在那些无数个美好可忆的日子里,我们兄弟三个渐渐长高,也渐渐成熟,我们懂得的道理和知识也越来越多。也顺利的从小学进入了初中。但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正在徒步上攀,有的人正在日渐下坠:我们兄弟的羽翼日渐丰满,我们师傅的生命却在日渐凋零。
我们兄弟三个永远忘不掉那一天,那是一九九七年正月初三,本该是一个喜气洋洋的,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晴天霹雳地给我们三兄弟来了一下:由于我们村的一家人亲戚从远处来拜年,骑着摩托车走在路上,却好巧不巧的撞在我师傅身上,把他撞的后仰,他的后脑勺重撞磕在石头上,鲜血流的一地,还呼呼冒着热气。我们兄弟三个的师傅就在那个冬天彻底的离我们而去了。那个骑摩托的最后赔了七百块钱,他还气愤的骂道:“他妈的,一个本来就要死的老头让我给摊上了”因为师傅没有后代,这钱便理所应当的进了他哥的兜里,我至今还记得他哥那个表情:想笑又不得不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师傅生前亲戚少的可怜,他没有妻子没有后代,而且也不招人待见,最后他的哥从我师傅用命换来的七百块钱里不情愿掏地出来五十块钱买了街上最便宜的一口棺材,就给他安葬在一个穷乡僻壤里。我们那里人过世了通常会将尸体摆在屋里三天来供人祭悼,也让死去的人最后留恋一下他们生前的世界。但是师傅他哥却以要拜年和不能耽搁大家的时间为由,仅仅把我们的师傅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小屋里停了一天便迫不及待的下葬了,而且夜晚守灵的时候通常是我们兄弟三个待在那里悄悄地对着师傅的棺材和遗体说着死前没说完的话,问着还没搞明白的问题;而他的亲哥哥却拿着剩下的钱去到村里别人家打牌寻乐。第二天下葬的时候,我们兄弟三个兄弟低着头沉默的跟在四个抬棺人后面,那四个男人走起来一闪一闪的,一路上哟嘿哟嘿的说着:“这潦潎还没有刚出生的细伢重”,路上张灯结彩,每家门前都贴满了颜色鲜红的对联,几个屁大的小孩正穿着新年衣服手里攥着压岁钱笑嘻嘻的在路上蹦蹦跳跳,每家每户从远方来拜年的亲戚数不胜数,大人们从家里搬出桌椅摆上瓜子橘子,翘着二郎腿有说有笑,狗子正大口吃着狗盆里的大鱼大肉,对他们来说我们的师傅活着的时候可有可无,死了也无关紧要,就同路上不知名的一只蚂蚁一样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奇怪怪:善良的好人死的无人问津,该死的恶人却活得逍遥自在。村里除了四个花钱请来负责搬棺材的男人,还有我师傅他哥和他的妻子以及我们兄弟三人以外再无他人,他哥的妻子假意搀扶着他的丈夫,他的丈夫也假意装作一副悲伤难过的样子,我们兄弟三个都看在眼里。村里人都说:“潦潎生前给他老哥抹黑脸,偏偏到死了却给他哥送上了黄金万两”。那天下葬的时候,那个师傅的亲生哥哥甚至不如我们三个外人伤心难过。
这就是这样一个荒诞奇妙的世界:将死之人活在世上的时候,他们曾经的手足兄弟亲生骨肉,他们曾经含辛茹苦养大的后代,他们朝夕共处的亲人们却巴不得他们早点入地狱,认为他们拖了自己的后腿,甚至对他们的生死不闻不问,但是当他们死后这些所谓的后代们就会打着祭典的名号厚颜无耻的在每个清明节、每个祭典亲人的日子希望土里埋着的人保佑他们升官发财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并且会大言不惭的教导他们的后代:做人不能忘本。要我说,生前分文都舍不得花,死后就算是烧真钱烧黄金白银都没用。这人间的道理简直讽刺极了,哈哈哈。
我们的师傅在那个冬天走后,我再也不能从那个混黑的小屋里得知世界各处有趣的事情了,段宇浩的问题也再没有人能回答了。那件破败的小屋也被拆了成为了师傅他哥家的菜园,那天挖机开过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屁孩极力阻止却无济于事,我们三个心心念的秘密基地最终在挖机的轰鸣声中倒塌在地。那天傍晚,我们兄弟几个坐在山头,看着渐沉的太阳,想了一个总是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慢慢长大,快乐却在一点点消失呢?
师傅生前总是叮嘱我们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做一个助人为乐的人,要做世界人民的英雄,要做穷苦人民的救世主。可是在旁人眼中,他可笑至极,他一生无妻无子,穷困潦倒,是家家户户饭后的笑料,是可有可无的光棍老汉,他的一生就像是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大衣一样破烂不堪,受人讥讽。
师傅走后,我们兄弟三个突然长大了,我们决心要像师傅说的那样成为穷苦人民的救世主,我们曾在山头一颗大树下面无限憧憬着未来:长大以后我们三个一起挣钱打本,然后回到村里搞上养殖业挣他个十万百万,然后拿上这些钱去那些穷地方建无数个学校,我们三个当校长,把师傅对我们说的那些话也给那些学生说,告诉他们也要像我们一样去拯救那些比他们还穷的人;然后我们拿着剩下的钱去救济那些生病没钱治的穷人,也要让曾经来我们村乞讨的些乞丐通通都填饱肚子,还要打败所有像马七卷一样的恶人,把他们按在地上狠狠的摩擦,我们当时说的面红耳赤,仿佛这些事情我们已经做到了一样。
后来随着师傅的逝去,我们在时间这艘永远前行的大船上慢慢流淌,那颗师傅塞在我们心底的种子也在悄悄的发芽,就这样,我们兄弟三个告别了初中三年的生活,走的越来越远了。
一九九九年,是二十世纪的尾声,也暗中标示着我们兄弟三个别样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