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风瘦马蹄踏血
黄沙漫天,马蹄踏血。
沙子划过脸颊如似针扎。我策马狂奔,却不在乎这些。我和元香已经在这大漠里骑行了五日五夜。此时元香被我抱在怀里,气息微弱。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这个女人,元香本就肤白如雪,这会儿更是一脸惨白。元香嘴唇紫黑,看来离着毒气攻心不会太久了。我拽了拽元香的紫色头巾,把她的脸围得更严实些,继续赶路。
元香的坐骑‘照夜白’,本就是西域名驹,适应气候,但这一连数日的不间断赶路,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气也变得越发阴沉,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我却心中焦急,不敢迟疑半分,仍然抽动着马鞭,催促着‘照夜白’加快速度。陡然‘照夜白’一个趔斜,我们摔了个人仰马翻。
我一头撞倒在了一块硬石上,鲜血直流。我勉强地睁开眼,挣扎着坐了起来,定了定神,赶紧去查看元香。元香仍然意识飘忽,但我见她摔到了沙堆里,应该并无大碍,当然,这不包括她体内的交替发作的寒毒和赤毒。我侧着脸,用手挡着如刀割一般的风沙,找到了‘照夜白’。照夜白已然没了气息。我叹了一口气,把‘照夜白’身上的包袱拿了下来,又把元香也拖到了一块遮风的巨石之后。
我望了望着远方不断挪动的沙丘,只好放弃了继续赶路的计划。傍晚,繁星烁烁,皓月当空,一缕白烟直上九天。大漠的气候就是这么奇怪,要么狂风大作,要么死静如千尺深潭。大漠不同于中原地区的郊外,夜晚没有蝉鸣,没有树叶婆娑,没有风声,也没有一丝生气。
这会儿,我搭了一个小火堆把马肉烤了。元香似乎恢复了意识,我见她翻过身来,就连忙把她扶了起来。给她喝了些水,喂了一块马肉。元香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以为马肉吃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顿了顿,决定还是告诉她:“这是‘照夜白’”。元香皱了皱眉,有些伤心,但很快又回归平静,深吸一口气说:“我是将死之人,没想到不仅害苦了你,连跟随我多年的马儿也被我害死了”。
我听着心痛,便说:“好吃吗,你昨日没有吃任何东西,今日你便多吃点,‘照夜白’是匹懂事的好马,泉下有知,知道你能吃饱,会开心”。元香没有回答,把烤肉撕成一缕一缕的喂到嘴里,似乎连咀嚼的力气也没有,一仰头,便咽了下去。我用手划过元香的秀发,帮她掸去头上尘土,元香轻轻的靠进我的怀里,问道:“还有多远?”
“本来还有一天就到了,现在估计要有两日脚程”。
“哦”元香答应了一下,许久没有说别的。
“这样也挺好”。元香面带微笑的说了起来,似乎心情大好。“我年幼时,教中长老不让我轻易下山,我每日就是练功,偶尔去那个湿冷阴暗的囚室去看看我娘,很少见到这么美丽的夜晚。”
我心中酸楚,但仍想安慰元香,便说:“以后还有很多快乐的日子,你要是喜欢扬州,我们以后就住在扬州,天天看小桥流水。你若是喜欢塞外,我们就住在小元山的山脚下,每日骑马牧羊。。。”我还没有说完,元香的叹息便打断了我。
“不会有以后了,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即使到了金刚宗,估计他们也回天乏力。与其拼命赶路,你便在这里陪我看看星星,看看月亮,我也此生无憾了。”
“元香”我轻轻的叫了一声元香的名字。元香突然把眼睛睁开了三分,说:“你头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你总是叫我女魔头”。
“你不是女魔头,你若是女魔头,世间便没有任何温柔的女子。”
“你这么傻,如何做一个好的太吾?心生七面,善恶难辨。你不恨我杀了你师兄?”
“师兄是个好人,但生前也斩杀五仙教弟子不计其数,恨只能恨我们生而为人,命不由己,卷入了这些没有意义的江湖纷争。”
“我把我娘的一封信留,和她与岳弘毅的定情金锁放在了李天明的怀里,估计岳弘毅也是因此回忆起旧日时光,不能释怀,才会入魔吧。”
“师傅年轻时急功好利,最终他得到了一切,却失去了一切,但现在,他也算是解脱了。”
“江湖险恶,等我走了,你这个呆子,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啊”沈元香非常郑重地说到。
我眼泪夺眶而出“你不会死的,你说过,你的这把太初青霄不斩尽天下薄情负心之人,你绝不会死。所以,你还没杀我,怎么能死?”
沈元香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柔“你可曾爱我?”这句话问的突然,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一时语塞,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元香气息虚弱地又问到:“那可许下什么诺言?”
“不曾许下”
“那你便没有负我”
“心中有愧,便是负了。”
“若是连你这样的人我也要一一除尽,我估计会被世人叫做女魔头。”
“你已经被叫做女魔头了,而我,被叫做疯太吾。”
这样的对话我们在寿春一字不差的说过一遍。想不到说着同样的话,此时却是完全的另一番景象。
。。。
两个月前,我收到然山派‘刘厚泽’师叔的一封信。信中内容简单,提到师傅失踪多时,厚泽师叔几日后便要正式成为掌门,邀请我回去参加师叔的继任大典。信中也提到,然山有一相枢,师傅走后,无人可以降伏,希望我回然山斩妖除魔,以绝后患。
我思来想去觉得此时与羽衣仙子关联甚大,便修书一封去了璇女峰,把刘厚泽师叔的这封信也寄了过去,邀请羽衣仙子与我分头前往然山。扬州离然山较近,我和元香休整了一下,又在城里逛了几天,便朝北出发了。
数日后,我和元香便到了然山,三日后就是师叔的就职大典。师叔待我甚是客气,还特意请我喝了茶。我们稍作寒暄之后,师叔就带我来到了后山一个破庙处。我们一行四人,还有一人是一位界青门的长老,也是来恭祝师叔就职的,这会儿在这里要助我一臂之力。元香对他疑心大起,我却没有在意。
远远便望见破庙里有一猿猴般的怪物挣扎咆哮,我们四人均是毛骨悚然,提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这怪物。我使得一套蚨母从子剑将怪物困在剑招之内,元香前来助我,一套鬼面追魂剑将那怪物的四肢尽数斩断。
见那怪物动弹不得,我便掏出太吾剑柄,幻化出剑身。念起法决:“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这时,那怪物硕大的眼睛突然布满血丝,狂爆起来。我便加紧了吟唱。法决快要结束,那怪物竟扑向元香吐出一尺有余的舌头,勒住了元香的脖子。元香双手护住颈部,手中的太初青霄便掉在了地上。“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我吟唱结束,怪物身体显出条条裂纹,里面红光大显。随之,仿佛像是烧红了的碳,慢慢转为灰色,开始消散在风中。
这时,那界青门长老却突然朝我袭来。使得正是界青门的独门绝技,“玄冥指”。玄冥指阴毒无比,其招式精奇古怪,出指更挟有阵阵阴邪厉风,中者全身发青,脏腑尽皆冻毁,非受尽七日折磨不能就死。
相枢已除,太吾剑便又化为了剑柄,我此时并无武器御敌。元香来不及拾起她的太初青霄,便一跃至我身后,用手硬接了那凶凶袭来的一指。刘厚泽师叔见界青门长老没有得逞,竟也提剑朝我袭来。
这时,听见一个妇人的声音:“六猴子,你这是做什么?”顿时,刘厚泽师叔便停了下来,惊讶的望着那妇人:“雪莹小姐!”刘厚泽师叔口中的雪莹小姐便是羽衣仙子。羽衣仙子原名令狐雪莹,仙子年轻的时候离开了然山,在璇女峰出家,法号羽衣。而羽衣仙子口中的“六猴子”多半是仙子对刘厚泽师叔年轻时的趣称,一时情急没有改口。羽衣仙子应该是接到了我的信,便带着冯青萍赶来了然山派。
元香吐出一口黑血,晕倒在地。我连忙扶起元香输送真气给她保住她的命脉。羽衣仙子也快步过来查看。我恶狠狠的盯着那界青门长老与刘厚泽:“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下此毒手?”刘厚泽却一副正气凌然的样子说:“你自己心知肚明!”刘厚泽略带气愤地说:“这位界青门的周虎前辈与弟子在四处调查女魔头与疯太吾的传言,亲眼目睹了你残杀了本门掌门,你恩师,岳弘毅!你这个孽徒,竟然现在还不知错。”
周虎开口讲到:“你本是然山派弟子,受妖女蛊惑,迷了心窍,此事本与我无关,本想禀报刘代掌门,交给然山处置。”周虎顿了顿,突然情绪激动,似乎伤心至极,又说:“然而,没想到,你竟鬼迷心窍,做出了杀人越货的事情!”
“血口喷人!”我转头朝周虎朝大喊。又回过头来看着元香。元香气息微弱,我无心跟这些人多费唇舌。想要把元香扶起来离开。
这周虎身形一闪,拦在了我面前,说:“刘代掌门,你看看你孽徒腰间这是何物?”刘厚泽师叔望了一眼我腰间悬着的‘宵练’说,“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则见光而不见形,此乃名剑‘宵练’”。
周虎立即又是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正是。你这孽徒与女魔头路过冯氏玉坊,看上了别人的家传宝物,竟是出手杀了冯氏玉坊十口人。而。。。而。。。我那天真的侄子周守义,与那玉坊的少主人冯愿宁乃是结拜兄弟。我侄子不顾自身性命前去营救,却哪里是二位高人的对手,竟然也惨死在了那冯氏玉坊。”
周虎越说越伤心,竟然泣不成声。想来,那丑陋的彪形大汉便是周虎的侄子。周虎这会儿便是要借机报仇了。然而我和元香从寿春就察觉有人跟踪,周虎对我们早有打算,也绝不止是为了侄子报仇那么简单。眼下元香毒发,绝不是和这人理论的时候。我没有搭理周虎,向羽衣仙子询问:“仙子,元香怎么样了,我用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然而我却能感到她体内一寒一烈两股毒气四处乱窜”。
羽衣仙子拿起元香的手看了一眼,说,“这玄冥指练到大成,发挥威力时,可以激发敌人体内本来的郁毒、赤毒、腐毒、幻毒,并使其毒性更上一层。当时在璇女峰,元香用含有赤毒的‘朱蟾毒掌’攻击弘毅,却中了弘毅地‘五鬼搬运’反受其毒,这数月毒性未消,只是被真气强行压制住了。平日里元香并无大碍,只是对各种毒气比较敏感而已,然而被这玄冥指一激发,确如大江决堤,不可收拾。”
我听罢立即想到在扬州客栈,李圆圆的幻毒,情毒并不强烈,以我的修为都完全不为所动,元香却失了分寸。我心中难过至极,恨自己没有提前发觉。这时,看元香表情痛苦,神智迷糊,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虎此时还在哭诉他那侄子,我回头看着周虎,心中大怒,“那些人是我杀的,多杀你一个也不多!”我把‘宵练’朝地上一丢,便徒手朝周虎冲了上去。这九死离魂手是元香教我的,此时要为元香报仇,最合适不过了。我左手一掌朝周虎面门拍去,周虎侧身一躲,又用玄阴指迎了上来。左手掌力收回,右手又是一掌拍出与玄阴指对上。玄阴指的寒冰真气立即冲进我的体内四处游走,我豪不防御,只念把自己的掌力尽数打在周虎身上。
九死离魂手至奇至毒,世间绝无仅有,中者魂飞魄散,故名“离魂”。然而此功恶尽恶绝,行功者亦会受其反噬,不免九死一生,故又谓之“九死”。九死离魂手的法决正是以命搏命。我平日里使不好这些招式,现在却出奇的得心应手。
周虎胸前中掌,顿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刘厚泽见此,便冲上来,用一招大阴阳纵横手,拍向我,“指天画地曰合纵,手扫六合即连横”,刘厚泽善用拳掌功夫,多年精修,这招‘指天画地’气势汹汹。正在这时,和羽衣仙子一起来的青萍见状,便拦在了我们中间,一招‘玉兔投泉’使得精妙至极,竟将刘厚泽的招式化解了几近一半。这招‘玉兔投泉’源于小九天九式,这套掌法威力不大但胜在变化精微,由三奇应克之数而化。诀曰:“六丙到巽,火起风行”,其起如旱地春雷;又曰:“六乙到坎,玉兔投泉”,其落如风流云散。
此时青萍又用身体当在我面前,刘厚泽不得不收回掌力。“哪来的野丫头,要不是看你是雪莹小姐的门徒,我刚刚就一掌毙了你。”青萍此时穿着一套璇女派青色连体长裙,身披白色斗篷,头系红色发带。没想到才过去数月,青萍竟然功法有所小成,颇有一番女侠风范。
青萍不急不躁心平气和地说:“请刘师伯听我讲个故事。”清平便把玉坊的来龙去脉详细的将给了刘厚泽。刘厚泽听罢,将信将疑。羽衣仙子插进话来:“那日,弘毅来到璇女峰时已经入魔,我和师姐妹们百翻规劝,仍是无能为力,我便下山找到了白龙师侄和元香教主来帮忙,等我们回去璇女峰的时候,弘毅早已化身为相枢,并打伤了众多师姐妹,此事你大可去璇女峰查明。”
刘厚泽当然相信羽衣仙子的话,便立即赶来查看元香的状态。刘厚泽叹了一口气,掏出了几枚丹药说:“这是我们然山最上乘的丹药,虽然不能治疗元香的寒毒赤毒,但至少可以保她一个月的寿命。若要救她,估计也只有百花谷的‘血海凝冰术’”
这时不是置气的时候,我一把抓过丹药放进怀里,便抱着元香离开了然山。
马不停蹄,一个月后,我到了百花谷,百花谷的高人用尽了‘三十六手易针法’,‘血海凝冰术’,‘生死八门’等绝学,也是回天乏力。我又给元香喂下了最后一颗丹药,看着元香变得身体消瘦,面色惨白,我伤心欲绝。
百花谷的张仙师说,“寒毒赤毒互相牵引,不可以轻易单独将任意一种化去,否则另一种将会如山洪暴发。无量金刚宗的三密合应法可以打通人的三脉七轮,或许可以调和这一冷一热两种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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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死去第二日,我背着元香一步一步的接着朝西北赶路。希望这三密合应法真的可以救她。此时我的鞋早已磨破,在坚硬的沙石中留下了一长溜的血脚印。我嘴里默念着“元香,你不要死,我们要一起去江南泛舟游湖,去塞外牧马喂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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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眸璨璨如星,千里茫茫若梦,塞上牛羊空许约,西风瘦马蹄踏血。
辛卯年大雪忆元香
白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