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斩钉截铁自降魔
扬州以北二十里,有一河,泉流漱石,声若击玉,谓之“漱玉”。漱玉之水,徐缓清澈,常有宝玉现世,久而久之,漱玉河畔便形成了一个不足百人的村落,人称“漱玉矶”。漱玉矶人人以采玉为生,悠闲自得。
父亲钟爱绿色玉石与玉制宝剑,我们家“冯氏玉坊”的绿色玉器也甚受商人喜爱。市集上称之“丰玉”,取自“丰草绿褥而争茂”,又与冯姓谐音。
父亲为我起名“冯青萍”,取自“化作青萍不托根”,估计是盼我早日出嫁。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父亲为她起名“冯萼华”,取自“红入花腮青入萼”,估计也是期望她能早日出嫁吧。然而姐姐从小身体不好,五岁那年,来了个李姓郎中为姐姐瞧病,我们都管他叫,李伯伯。李伯伯认为姐姐需要每日以草药调理。父亲觉得麻烦,便把姐姐托付给了那郎中做义女。李伯伯走前觉得姐姐的名字起得不好,说:“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给姐姐改名叫做“阿花”。李伯伯说普通的花草更容易养活。
七岁那年,父亲与二娘喜得一子,全家欢天喜地庆祝了三天。父亲给我那弟弟取名“冯愿宁”,乃是心愿得尝的意思。从那以后,父亲对我和母亲就越来越冷漠,只知道宠爱二娘,和他那宝贝儿子。十岁那一年寒冬,母亲得了重病,父亲嫌治病贵,竟只是找了些普通草药让我熬给母亲。母亲那年便撒手去了。母亲临走前说,天下男人多薄性,只希望我能好好生活。从那以后我便细心学习采玉,制玉。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重,便把玉坊的生意交给我来管。
转眼间,弟弟‘愿宁’已经束发三年有余。然而弟弟不学无术,只知道向父亲借钱在外肆意挥霍。最近更是开始和一些他所结交的狐朋狗友四处招摇撞骗,自称“宁远风”。然而,即使他把名字倒了过来,也总有人因为赌债找上门来。玉坊的生意还算不错,我不忍父亲在病榻之上再生忧愁之心,便屡屡把弟弟的赌债还了。我多次告诫愿宁要收敛,然而他却越发变本加厉。
去年的一天夜里,弟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被送回家来,催债人让我们交出六百两银子,否则便威胁要烧了我们家玉坊。事情关乎家业,我不得已,便把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气的整夜咳血,第二天便撒手人寰。父亲临终前叫人用狠狠的抽了弟弟十鞭,并叫他听我的话,好好学习玉坊的手艺。父亲走后,二娘便改嫁了。从那以后,这玉坊便只有我和弟弟相依为命。我便再不让愿宁接触到玉坊的银钱了。那之后,愿宁似乎真的痛改前非,也来帮玉坊帮忙做事。
制玉有捣沙,研浆,开玉,扎碢,掏堂,上花,打钻,透花,打眼,木碢、皮碢等十几个工艺,弟弟心浮气躁,这些是万万学不来的。我在玉坊负责制玉这些精细的工作,愿宁能说会道,便让他去市集出售这些玉器。刚开始,我比较谨慎,每晚查验愿宁的进账,虽然总有缺斤少两的事情,但总算是将绝大多数收益上缴账房。我以为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昨日,愿宁一进门,就对我嬉皮笑脸,百般殷勤,说:“弟弟我贪玩不争气,这些年真是多亏了姐姐照顾我。”我顿时一愣,心想,或许随着阅历增加,在玉坊工作一年有余,当家才知柴米贵,愿宁真的长大了。我皱起眉毛对他说:“愿宁,你没惹祸吧,怎么突然知道心疼阿姐了?”愿宁仍然一副正经的样子:“姐,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咱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家里就咱俩了,我不疼你,谁疼你?”
想不到这个平日里让我殚精竭虑的弟弟,竟然让我顿时心里一暖,我喜上眉梢,便推他出了工坊,说:“回来了就赶紧去吃点东西吧,在外面忙了一天了”。话音未落,便见到院子里还有一人,这人身材肥硕,面貌不扬,脸上生满脓疮,我一惊,便问:“这是你朋友?”愿宁说:“是啊,这是我的好兄弟,为人仗义,待人和善。我也考虑到姐姐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弟弟我亲自给你挑选的”。
我瞧了一眼这院中的大汉,大汉长相甚是凶恶,绝不似弟弟所言。大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牙黄齿疏,又参差不齐。我心中甚是抵触,历言道:“愿宁,你休得口无遮拦,我的事情我心中有数,不需要你操心。”大汉听闻,顿时大怒,一掌推翻了家里的水坛,夺门而去,并大喝:“小子,看来你的钱是不得不还了。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还来你家。”
我心中大骇,这大汉绝非善与之辈,很明显这是一幢麻烦事。我赶紧问:“愿宁,你难道又赌隐发作,你这次欠了多少钱?”我心中盘算着这几年的收入,我苦心经营,省吃俭用,倒是存下了不少,也许这次也能对付过去。愿宁看大汉悻悻的走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吞吞吐吐地说:“这次欠的有点多。。。”
多,这个字在不同人眼里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而多,确是我头一次从愿宁嘴里听到。往日里,愿宁欠钱回家撒泼打滚,嘴里说的都是“欠了一点小钱”的说法。听到“多”这个字,我仿佛中了晴空霹雳,一时语塞。愿宁见我不出声,又耍起滑头:“姐,你也老大不小了,周大哥这人平时脾气是急了点,但贵在忠厚老实,你跟了他,一定幸福。我的赌债,也就免了,两全其美,喜上加喜!”。
我只觉得心头火冒三丈,抄起一把旋车上的木轴便朝愿宁打了过去。没想到平日里嬉皮笑脸只知道撒泼耍滑的愿宁竟一把夺过木轴,凶了起来。“我才是这玉坊的传人,若是我愿意,便把这玉坊卖了。你不要逼我走投无路,明明有那么好的选择,你却偏偏不选,你真以为这玉坊都由你做主了!”
愿宁推开我,进了账房上下翻弄。我虽然年长几岁,确是女子,无奈也拦他不得。许久,愿宁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父亲珍藏一生的宝剑‘宵练’。这把名剑‘宵练’是父亲的师傅,制玉大师“王珩”送给父亲做冯氏玉坊的开业贺礼,据父亲讲,王珩大师不仅制玉了得,武功也是深不可测。父亲虽然不会武功但对这把剑喜爱非凡,甚至不舍得拿出来在旁人面前摆弄。这会儿,这宝剑被愿宁拿去,估计没有几天便要在扬州赌场出现了吧。
“冯愿宁,你这个不孝子,这样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爹?”我朝他大喊,心中却早已知道,这其实无济于事。但却没想到,愿宁,头也不回的,似乎没有一点波澜,这倒是出乎意料。这把剑价值不菲,但愿能化解今日之事。想到那个粗鲁的胖子,我反而不惋惜这把名剑,但愿此剑能保全玉坊的几日安宁。
事与愿违,三日后,那个肥硕的大汉又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一起。愿宁也在,此时,愿宁被五花大绑着。大汉进来,径直朝我走来,轻蔑地说,“现在这事不好办了,你们欠的钱,估计把玉坊卖了也还不起。”我望着愿宁问到:“愿宁,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我心中却一片阴霾,并不期望这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愿宁没有回答我,却说到:“姐姐,你从小就对我好,这次你就再可怜我一次,只要你从了周大哥,咱们就是一家人,钱的事,都好说。”我心中苦闷,不知如何是好,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只盼着或许能天降雷电把这院子里的人都劈死。
那姓周的大汉见我还没有回答,便开始殴打愿宁,愿宁便痛苦的嚷着:“姐姐,你心好狠,就要看着弟弟被人活活打死。”我心中百感交集,对愿宁虽然恨之入骨,也不忍他被人活活打死,正一筹莫展的时候。愿宁对大汉说了什么,大汉停了下来。大汉的手下拿了纸笔过来,愿宁写了几个字交给大汉。周姓大汉说:“再给你们几个时辰考虑,等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结果,就连人带玉坊都烧个干净”。说完大汉便兴冲冲的往门外走,临走前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朝着我的方向吐了一口浓痰。
大汉留了手下一人在玉坊看着我们,这人虽然比那大汉瘦的多,但也有身高八尺,凭我和愿宁,是决无可能逃出此地。思来想去,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于是,心里便平静了下来,静静的等着面对大汉回来。这几个时辰里,愿宁把嗓子都说哑了,一直劝我。我这是却心如铁石,但求一死。
丑时刚过,大汉衣衫不整的回来了,似乎甚是得意。轻蔑地对我说,怎么样,想清楚没。我抬头望着他说:“小女子何德何能,但求与这玉坊一并烧为灰烬,不负爹爹在天之灵。”大汉怒意大起,走上前来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我顿时被打的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大汉呵呵一声冷笑,说“强扭的瓜不甜,但仍然解渴”。吩咐手下说,“这几天,你看紧他们,让他们再考虑一下,每日喂一顿馊饭,每日午时饭后,我需要活动一下,我会过来好好的劝导他们。”如此,我便在大汉的各种折磨中度过了数日。
那日,大汉正对我拳打脚踢,玉坊门前来了两人驻足不前。这两人都是生面孔,男的骑一匹骏马,身高七尺有余,天庭饱满,眉毛粗短,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这男子盯着我望出了神。那女子骑一西域白马,身高几近七尺,长得素雅玲珑,风姿出尘,虽不像塞外人士,却也绝非寻常中原女子的样貌。如果那男子的长相更加清秀的话,也许旁人真会以为这是一对神仙道侣下凡。我见那男子腰间挂的正是宝剑‘宵练’,顿时心灰意冷,估计又是债主上门。
大汉,回头望向两人,恶狠狠地说,“这是我的玉坊,你们闯进来就不怕我把你大卸八块?还不快滚。”两人毫无惧色,那女子莞尔一笑,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可亲,对那男子说:“会不会认错?”“不会”。女子顿时飞身下马,剑已然架在了那周姓大汉的颈上。这时,那粗眉男子突然喊住了那女子说:“你这是做甚?”那女子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斩。妖。除。魔!”那男子顿了顿说“不是妖魔”。那女子眉头一皱:“更似妖魔。”
未等那男子又说什么,那女子身形似飞燕,更胜飞燕,出剑似闪电,更胜闪电。话音未落,那周姓大汉的头已经滚落在地。“还有一妖魔。”那粗眉男子说到:“留在世上,也是祸害”。那女子听罢,问道:“不算牵强?我可不要做女魔头。”随之嘟了嘟嘴。那男子笑着说到:“我是太吾,识得妖魔”。那女子也是一笑,便朝我弟弟愿宁走了过去。愿宁大喊“你不能杀我,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你杀了我,谁来打理这玉坊,谁来照顾我姐姐,我苦命的姐姐啊”说的声泪俱下。那女子不为所动,说到:“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为仁德,外可知中为义德,声扬以远为智德,不挠而折为勇德,锐廉不技为絜德,你什么都没有,这玉坊,你姐姐都不需要你。”那女子看了我一眼,我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出来要救他的话,有些不舍,但却又恨之入骨,正在犹豫,便见到愿宁的头也滚落在地。
我本心中大骇,但转念一想,死在快剑之下,总比日日遭人毒打要好。那女子走来替我松绑,更将一粒药丸送入我口中,顿时我浑身的伤痛都好的许多。我立即变向那女侠叩谢:“多谢二位大侠相救,青萍此生愿意做牛做马”。
那男子说“做牛做马就不必了,我问你,你可曾成亲,或有婚约?”我听罢,便说:“承蒙大侠不嫌弃,小女子愿。。。”我本来要说“小女子愿意嫁与大侠为妾”,这句话,我还考虑到,那女侠貌美惊如天人,我自然不会是做妻。可是,我这句话没有说完,那男子一反刚才的冷峻,急急忙忙说了三个“不”字,并尴尬的看了一眼那女子。
我心中不解,便说:“小女子尚未成亲,也无婚约,尽听大侠吩咐”。那男子下马,把脖子上挂着的贴身玉佩取了下来。说:“这是你们家的东西。”我仔细瞧着这玉佩,这玉佩微微泛着寒光,里面有一丝血色杂质,并非漱玉矶常见的青玉,便对大侠说:“大侠误会了,这并不是我们玉坊的玉器。”
大侠笑了笑说:“确实不是你们玉坊的玉器”随即便把那玉佩套在了我的头上,又说道:“你惹了城里的恶霸,这个玉坊你是呆不下去了。璇女峰只收单身女子为徒,带着这枚玉佩去璇女峰,就说是羽衣仙子的旧识推荐你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你生于清明,能感受太和灵气,三阳经阻断,但却是玄阴体质。璇女峰的功法应该很适合你。”
我听得云里雾里,问到:“我确实是生于清明,小时候郎中也说我三阳经不畅,但大侠说的其他的,我一律不知”。只见大侠又皱皱眉自言自语说:“只是不畅?有点区别。”又看了看我说:“你相信我便好。”大侠又牵出一头灰色毛驴,说:“路途遥远,我把这毛驴送你,这驴子伴我数载,脾气温和,你也要善待它。它爱食萝卜,我便为它取名‘萝卜’。等你功法大成,我们还会再见”。
大侠掏出一把剑柄,说:“这把剑柄的样子你记住,另外这几句话你也要牢牢记住‘左手持剑,虚点乾坤,心入冥寂,断梦离尘,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二人随即便骑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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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惊蛰记玉坊往事及初识仙侣
青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