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病魂常似秋千索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酒,喝多了,会醉。有时醉了,就可以做一个美梦。
梦里桃花依旧,故人犹在。
梦里,阿花仍亲切的叫着我的名字,“白龙哥,昨日我捡到一只小猫,你看,它多乖呀。”阿花抱着一只灰背白腹,两三个月大的小猫,兴奋的在我面前炫耀:“白龙哥,我们管它叫乌云白雪怎么样?”
梦里,阿花仍然摆弄着那块寒玉,只是在梦里,她没有受伤,精神正常。我对她说“阿花,这寒玉对练武没有用处,你若喜欢,我去镇里把它做成发簪吧”。“我不要,说好了是送给你的,还是做成玉佩吧,你带着他在外行侠仗义,就能一直记得在太吾村,有一个妹妹在等你”阿花一脸嬉笑。
梦里,鲜血顺着我的手流下来,阿花不解的问道:“白龙哥,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连忙捂住阿花的伤口,可血还是不住的涌出,“阿花,阿花”我叫着她的名字,阿花却再也没有了回应。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慢慢流逝,似乎带着我的生命一块飞走了,留下的是一个只有躯壳的我。
离开了太吾村已过去数月。我昏昏沉沉的游荡,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不知自己往何处去。经常时不时的失去意识,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坏了脑子。最近我常常在酒馆里听别人讲起江湖上的一个传说,有一个疯疯颠颠的太吾,四处游荡,替人消灾只换一壶酒钱。我觉得可笑,太吾以除尽相枢为己任,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日复一日,不知是酒越喝越淡,还是愁越积越多。酒,喝多了,会头疼。总觉得我的头颅里面有一颗种子,此时正值东风解冻、蛰虫始振的立春时节,这颗种子好像要发芽了,涨的我头痛欲裂。我把一枚寒玉做成的玉佩顶在额头,清凉之气立即游走全身,我便沉沉的睡去。
我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不是在太吾村。梦里,我遇见了一个怪人,他想要我的玉佩。这个怪人,看起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乞丐,嘴里说着奇怪的话:“玉活,玉活,溶去息壤凝作魂,玉活,玉活,如是孩童初见人,玉活,玉活,羞与人望常常隐。”
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先急急忙忙的掏出了怀里的寒玉玉佩。这块玉佩内似乎多了一些血红色的杂志,我心中不解,当时的寒玉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不过这寒玉仍然寒气逼人,令人清凉无比,我清醒了一下,发现自己就在一个酒家门口,便进去问问。小二好奇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佩剑,仍然礼貌地回答“客官,这里是寿春,往东二十余里就到了界青崖,客官要是没事,就别往哪个方向去了。”
淮南以寿春为都,素有“中州咽喉”之称。寿春不仅是楚人故乡,亦是“豆腐”之乡。寿春以东,便是界青崖。界青崖青烟缭绕,四周悬崖壁立,崖边处处是骇人的深渊。由于界青崖四面环山,所以终年幽暗无光。界青崖上更有许多天然洞窟,不仅四通八达,而且光怪陆离,诡秘难测,乃是为世人所深深畏惧之地。
我掏了掏身上的口袋,找出了少许碎银,丢给了小二,道“给我上酒”。小二问道“客官想要什么酒,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未等小二说完,我便打断他“不用,杂粮酒就可以,多上几壶。”小二一愣,便吆喝道“杂粮酒十壶”。
这杂粮酒着实不好喝,酸如马尿,酒劲也不大,喝了七八壶,才终于有了一丝醉意。我手里把玩着那块寒玉玉佩,想起往事,便大声吟到:“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周围人见我疯癫,诧异的看着我,又各自跟同伴窃窃私语起来。我不在乎,反而唱了起来:“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兴致正高,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清凉之物,多半是那寒玉,我便伸手去抓。不料,那清凉之物锋利无比,两只手指都被划破,流出血来。我还未回头,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声音很熟悉,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最近数月,我其实什么都记不起来,这也不奇怪。
那女子的剑尖仍然搭在我肩上,人缓缓地绕到了桌子对面。酒家里的其他人见状,急匆匆地散了。我瞧了一眼那女子,一顶宽沿帽子挂着黑纱,看不清脸。刚才喝的太快,醉意刚刚袭来。此时即便没有黑纱,我也不一定看得清。女子没有介绍自己,也没有要杀我的意思,反而继续吟着:“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姑娘雅兴,陪我喝几杯吧?只是抱歉,我只买得起杂粮酒。”那女子没有回答,反问“这把剑你可认得?”我略了一眼,感觉头昏脑胀,便又闭上了眼。“气之伊始,万物未生,冥冥之中,视不见物,闻不得声,如幽深长夜,唯气存焉。我醉了,看不清楚,但还能勉强感受这剑气,我猜此剑正是太初青霄。哎,想不到故人一个个都离开人世,留我一人独活。”
沈元香听罢,把剑收了起来,随即,反手一个耳光打来“我是那么容易死的吗?你记清了,这把太初青霄不斩尽天下薄情负心之人,我绝不会死。”“如此正好,那便由我开始吧”“好!”沈元香的剑快如闪电,剑尖已经到了我的面门,她顿了一下,剑收回一寸,声音变得很轻柔“你可曾爱她?”我愣了一下,说:“不曾”。沈元香声音又大了起来:“那可许下什么诺言?”“不曾许下”“那你便没有负她”“心中有愧,便是负了。”“若是连你这样的人我也要一一除尽,我估计会被世人叫做女魔头”“你已经被叫做女魔头了,而我,被叫做疯太吾”我觉得好笑,冷笑了几声,又说“女魔头和疯太吾,老友相会值得庆祝,来,干了这杯!”我举起酒杯,酒杯刚碰嘴唇,还未来得及喝,沈元香挥剑一挑,酒杯被打出窗外。“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来帮我,去除掉一个相枢。”
“十五两银子”不知怎得,我脱口而出。沈元香鄙夷的看了我一眼,说,“这个相枢不容易对付,若是真能得手,就算是百两黄金,我也能给起”。我和沈元香便上了路。一路上,总感觉有人跟着,沈元香也有察觉,便说“让他们尽管跟着好了,我们赶路要紧。”我们一路南下,到了江陵,江陵乃是中原沟通西北东南的“帝王古都”。荆楚之地文教鼎盛,是风雅名士云集之地。进了城,暂做休息,找了一家客栈便在二楼雅座用餐。
一位璇女派的师太和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峨嵋派师太敲开了我们的房间。我警惕起来,仔细查看这两人,沈元香却起身恭敬地行礼“元香见过羽衣仙子,宁远师太。”“不必客气,这太吾武功如何?”宁远瞟了我一眼,随即手执一拂尘便向我袭来,我来不及拔剑,只能使出一套大阴阳纵横手招架。然而,这套招式,我练的极其生疏,被师太三招就扫了个人仰马翻。羽衣仙子是一个年逾六旬的妇人,看起来武功平平。可是刚刚在旁边,看到我用了这套招式,却精确的评论到“‘指天画地曰合纵,手扫六合即连横’。大阴阳纵横手大开大阖,气度非凡,每一式均平稳送出,可谓缓中寓疾,举轻若重。你刚才出的那招太急了。”
我心中大惊,这套大阴阳纵横手是然山的绝学,一个武功平平的璇女派仙子怎么会如此了解。正在我瞋目结舌的时候,沈元香说到:“没想到短短数月,宁远师太的莲花太玄功就修至大成,师太真乃奇人。”宁远师太一笑:“多谢沈教主将贵派的青仙法不吝相赠,这卡了数十年的瓶颈才得以突破。”“师太神功大成,这次一定马到功成”沈元香又朝师太一抱拳。宁远师太又“自古只有太吾可以真正除去相枢,老尼只能稍加助力而已。”沈元香瞟了我一眼,回过头对宁远师太说:“师太不可妄自菲薄,你也看见了,这个太吾武功平平,但愿他不会拖后腿。”说完,又一脸鄙夷的看了看我。
宁远师太走来,把我扶起来,笑了笑对我说“别往心里去,元香总是嘴上不饶人,她去找你的时候,可把你跨上了天呢。年轻人不需要急于求成,只要不懈努力,以后一定能使这动荡不安的江湖归于安宁。”沈元香在旁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之是转头望向了窗外。“谢谢师太”我仍然一头雾水又问道:“在下孤落寡闻,并不认得二位高人,敢问二位是否也为这相枢而来?”
羽衣仙子插话进来:“没错,我们都是为相枢而来。这相枢,与我们都有渊源。实不相瞒,此人你也认识。这人正是你师傅,岳弘毅。”我大惊,师傅为何会入魔?这两人有何师傅有什么关系,我在然山数载,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两人。羽衣仙子接着说:“我等所言非虚,你没见过我,你入门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曾是岳弘毅的妻子,俗世名为令狐雪莹,我出家到了璇女派,法号羽衣。这位峨眉派师太,曾出手相救我女,对付相枢也有一套独到的法门。”
我深觉此事不可思议,但岳弘毅毕竟是沈元香的生父,这事情肯定绝非虚构。无论如何,我还是将信将疑的随他们上了璇女峰。璇女峰乃是指巫山北部极高的十二座山峰,也叫“十二玉女峰”。璇女峰山高水险,直入重霄,峰上异常寒冷,为坚冰所覆盖,望之犹如玉冠,又因传说十二座山峰均为神女所化,故名“璇女峰”。璇女峰又称玉女峰,峰上有玄冰。传说曾有天女降于峰上,并留下一部一明珏奇功,但凡女子修炼,便可清俊脱俗,冰肌玉骨,飞升成仙。
登山璇女峰,便见到护山大阵开启,璇女派六七个长老疲惫不堪的和一个巨型怪物缠斗。这怪物形似蛊虫,却大了百倍。这巨型蛊虫无手无脚,却灵活至极,还能口吐人言:“告诉我,告诉我,令狐老贼藏在哪里,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羽衣仙子,冲上去,对那怪物喊道:“岳弘毅,你放下执念吧,父亲早已仙逝多年,你若对他有怨念,便朝我来,休要在璇女峰作孽”。
怪物见到羽衣仙子,鲜红的血色从半透明的翠绿色皮肤下显现出来,直奔羽衣仙子冲过来,又口吐人言:“是你害死了她,是你,是你啊,不是我,是你”。怪物移动的飞快,突然撞到了什么,嘶吼着停了下来。怪物面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有佛光闪动。宁远师太舞动着拂尘,念念有词“玄法证妙谛,坐卧莲花里,污秽不能染,风波不可欺”。
沈元香眉头紧锁说:“快,就是这时,去收服这相枢”。我在惊愕中缓过神来,提剑上前,突然,怪物体内红光大作,撑开了佛光枷锁,朝我冲过来。沈元香见状,身形一闪,提气就使出了顶级轻功‘玉索倒悬’顿时出现在了我面前。沈元香把我一掌推开,并全身蓄力,随即飞身跃出,使得正是五仙教绝学“朱蟾毒掌”其力道之强,毒性之猛,不仅非血肉之躯能够承受,任何铁衣金甲亦触之即溃。
怪物中掌,竟一时动弹不得。“谢谢,刚才大意了”我愧疚地说到,沈元香看了我一眼道:“拖后腿的,你若是死了,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你不用谢我。”沈元香说完神情大变,吐出一口黑血,右手也完全变成了黑色。沈元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你不用管我,这怪物,虽然神智全失,但却没有忘记你们然山绝学‘五鬼搬运’反而让我的朱蟾毒掌反噬于我。我也是大意了,我需要打坐调整一下,你小心”。
怪物恢复过来,又咆哮着朝我冲来。宁远师太再次催动莲花太玄功将其束缚。羽衣仙子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古琴,吟唱起来:“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这首湘女泣苍梧哀婉幽怨,思绪缠绵,闻此曲者,不由得悲从中来,终于肝肠寸断,心神俱伤。怪物听闻此曲,异常痛苦,庞大的身躯不断地扭动,拍打着地面,从远处都能感到地面的震动,仿佛天崩地裂。此时,所有人都以双手捂住耳朵,并运气护住心神,尽量不受此曲的干扰。
怪物挣扎了一柱香的时间才昏死过去。我瞅准时机,提剑上前插入怪物的胸口。太吾剑柄不断抖动,怪物庞大的身躯慢慢化为人形。我惊讶的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真真切切的是我的授业恩师,岳弘毅。岳弘毅见到我笑了笑,说:“看来我然山真的是才人辈出。”“掌门,您是为何所困,以至于此?”岳弘毅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诗,字体隽丽,不像男子所写。“身陨终无悔,只盼岳郎归。情深千万语,相思两行泪。”岳弘毅沙哑的说:“名利皆可抛,真情不可负”。岳弘毅,望着元香,说到:“要珍惜,要懂得珍惜,雨柔,我来晚了,我这就来了”。话毕,化作一团紫气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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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年秋分忆好友萼华并记璇女峰除魔
白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