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扬州一地三城,处处是画舫,夜夜有笙歌。正是烟花三月的时节,我和郭白龙扶杖东行,一路红杏闹春,杨柳拂风,细雨沾衣,似湿而不见湿。古人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诚不欺我。从小到大,别人见我则毕恭毕敬,背着我又窃窃私语。所有人只知道我是五仙教圣女,却不知道五仙教圣女究竟是何许人也。“元香”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可从来没人叫过。
来扬州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像现在这般放松。“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郭白龙吟起诗来,似乎也是兴致颇高。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呆子,他似乎也陶醉在这扬州的美人美景之中。我一直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男人,这会儿便仔细瞧了瞧。郭白龙两条眉毛粗而短,说话时随表情而动,乍一看以为是两条黑色毛虫。他眼睛不大却很温润,令人倍感放松。郭白龙身高七尺有余,此时正骑在一头灰色毛驴上,毛驴不堪重负走起来左摇右摆,郭白龙也是摇摇晃晃,甚是喜人。
母亲去世后,我理所当然地就任了五仙教的教主之位,可是我心中伤痛不已,并不向往这个位置,加之教中长老早已习惯了辅佐一个疯教主时那种呼风唤雨的感觉,处处与我为敌,我索性就把教中之事全都托付给几位执法长老。几位长老嘴里说着“属下何德何能的话”眼里却充满了兴奋。这个五仙教,不回也罢。
走着走着,发现郭白龙已落在我身后有数丈之远。我掉头回去,发现这个呆子的眼光竟是不差,拿着两把玉石宝剑出神地摆弄着。其中一把青光暗流,一看便是名匠所铸,剑名“君子如兰”。另一把,更令我大吃一惊,“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则见光而不见形。”这把剑正是上古名剑“宵练”。这小商贩能弄到这种宝物,不知是何来历。
璇女派为了答谢我们,给了我们几块玄冰,换取这两把宝剑中的任一一把,应该都足够。郭白龙又摆弄了许久,我不耐烦,便说到:“明明一个七尺男儿,却偏偏这么犹豫不决。你可识得你右手里那一把乃是‘宵练’?”郭白龙回头露出憨笑:“我全身家当才刚刚够换这把剑,还想省点钱买匹马,害怕累着你的驴子。”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又说道,“快点吧,犹犹豫豫不似大丈夫。”
我拽着缰绳令马儿掉头继续前行。马蹄哒哒,我来到了一座挤满了各种商贩的桥边,桥上人头攒动,桥下千帆过尽,好似一副水墨画。人太多,不宜骑马前行,我便下了马。刚上桥,便看见一个少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这少女叫卖着各种女子用的发饰,簪子。金钗钿合,翡翠珥簪,应有尽有。扬州商贾云集,兴旺繁华,这些东西我在他处从未见过,亦或是我从未留心过。
我正把这玲琅满目的珠光宝气一个一个试戴,满心欢喜,一个声音传来,“赶紧走吧,别犹犹豫豫了,那个蓝色的簪子适合你。”这声音自然是郭白龙那呆子的声音,真是搅了我的兴致。“你懂什么?首先,这不叫蓝色,这颜色叫靛。‘项上毛青靛染成’的靛。你这呆子,真是扰人清静。。。”郭白龙听罢,粗黑的眉毛一挑,嘴一歪,便骑上了那头矮小的灰色毛驴,歪歪扭扭的继续往前走。此时郭白龙腰间别着那把‘宵练’,然而脚上那双然山派的‘双鲤锦靴’却不见了,变成了一双破破烂烂的棕麻鞋。我回头对买首饰的少女笑了笑,花了一两银子买走这枚青竹镶嵌蓝玉的簪子。
我追上郭白龙,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郭白龙身上还有几个小饰品也不见了,忍不住想要戏弄一番“嗯,原来你是个讨价还价的天才。”我强忍不笑,感觉脸都要抽筋了。郭白龙听我说的话,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说:“别人得来这把宝剑实属不易,过程坎坷,我不忍和他计较。况且我们行走江湖,身上的那些饰品,也没什么用处”。“嗯,果然是大侠,那郭大侠,你这鞋子一定是非常舒服了。”说完,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路上我对郭白龙就此事百般调侃,他尴尬的抓耳挠腮,额头甚至有汗滴流下。傍晚,我们离开扬州城已有数里地,找了一个客栈住下,远远的还能望见扬州城歌舞升平。
简单吃过之后,小二跑来,说:“这位客官,时间不早了,请二位客官这就结账,继续上路吧。”我和郭白龙都是一愣:“你家客房都满了?看起来不像啊。”“客官,实不相瞒,我家客栈最近一入夜,总有鬼怪游荡,我和老板也都要回村过夜。”见郭白龙还在琢磨,我便说:“你不用担心,这位大侠正是太吾传人,是斩妖除魔的高手,你尽管收拾两个上房给我们”老板听罢快步走来说到:“客官要是能降妖除魔,这顿饭钱,算是我们请的,客房也免费。”于是便吩咐小二去打扫。随之,老板便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小二有些胆怯地上楼打扫,快速的打扫完,径直跑出了店门,也回家去了。
我和郭白龙各自住下,这小二打扫的慌张,将几套被子全都丢在了郭白龙的房间里,这个呆子竟然就把被子一层层摞在一起,软软的躺下,好生舒服。我没好气的抽走几层被子,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郭白龙也盯着梁上的一个粗绳。我说,“你要是也意识到自己样貌丑陋,武学资质低微,大可以上吊于此,这个太吾,交给我来当。”郭白龙嘿嘿一笑说:“我觉得我还可以,我不是已经顺利除掉很多相枢了嘛。”
明月当空,我听见若隐若现的歌声,和打斗之声,便爬起来去查看郭白龙的房间,此时,他正和一白衣女鬼缠斗。这白衣女鬼抱着一把琵琶,低着头哼唱着幽怨的歌曲,长发遮住一半的面庞。虽然只能看到一半,但仍然看得出,这女子生得甚是漂亮。鹅蛋脸,柳叶眉,唇红齿白,和以往见到的相枢大不相同。这女鬼,速度不快,但能悬浮于空中而不落下,飘忽不定。好在这女鬼看起来生前不曾练过武功。郭白龙武功虽然差强人意,但也不至于久战不下,我大生疑惑。定睛一看,郭白龙招招犹豫不决,本可以杀敌,却每每到了紧要关头,剑尖后撤一寸。我恍然大悟,这天底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做的,见到了美貌尤物,便心生怜悯。
我有些气愤,提剑便上,郭白龙喊道,“且慢”。正在同时,那女鬼一把胭脂粉尘抛过来,这粉尘来的出乎意料,我立即屏息掩面,但仍然中招,顿时有些头昏脑胀,脑子里竟浮现了许多男女之情的场面。我猜我此时的脸色应该是一阵红一阵白。女鬼朝我冲过来,我手脚酸软,竟无法使剑。说时迟那时快,郭白龙此时倒是没有犹豫,一套蚨母从子剑招招朝着那女鬼的要害袭去。蚨母从子剑变化精微,因势利导,那女鬼不知不觉间已为剑招所牵引,再也难以摆脱,正是:“若蚨母之从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
我挣扎着退出房间,运气调整,望见危机刚刚化去,郭白龙又有所顾忌,剑招虽然笼罩那女鬼,却谨慎的用剑尖刺入各大要穴不到半寸,并不取其性命。我心中不满,但此时却无能为力。二人缠斗了半柱香的时辰,那女鬼摔下地面,无力反抗。
郭白龙用以粗麻绳将其绑住,盘膝坐在她面前,问到:“何以至此?”那女鬼,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似秋水更似寒星,梨花带雨。旁人看了,不知其苦,却为之心痛。那女鬼便讲起了她的故事:“我本是在翠仙阁的青楼女子,并不渴望会有人真心待我。然而那日我遇见了一个男子,叫宁远风,是做琉璃饰品生意的,他说他不在意我的出身,愿意娶我为妻。”
“我本不相信,但时隔几日,他又来找我,给我带了一对琉璃鸳鸯。这对鸳鸯做精美无比,唯妙唯俏,让我夜夜幻想以后能与他成双成对的日子。那夜,他说对我说,他最近生意不景气,手头紧,以后不能常来看我,我心中百般不舍。便替他给老鸨交了银钱。日后,每每他来,我都替他交了银钱。”
女鬼继续说到:“有一日,我问他最近生意是否有好转,可是攒足了银两为我赎身。宁远风一脸愁容,叹了一口气说‘哎,扬州虽然兴荣,但竞争激烈,生意仍然难做。最近有一个大买卖,我本来可以翻身,可是买家不愿意先付定金,要求见到货物一笔付清。我的竞争对手都财力雄厚,可以垫付原材料立即开工,我却难以维系那样的开销。我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听罢,心中难过,但还是觉得有希望,便问‘要多少钱定金才足够?’。‘别的店铺都得花数百两银子,我从业多年,有些老朋友,只需要一百五十两’。‘要那么多?’我的心情彻底跌落谷底。”
女鬼有些悔恨的继续讲到:“远风望着我说:‘那倒不是,我毕竟还是有些存款,再加上和一些老友东拼西凑,现如今,就只缺五十两,然而就这五十两,却愁煞我也。’,远风说完把我抱进怀里,又说道:‘圆圆,是我对不起你,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这女鬼生前名为李圆圆,从小是孤儿,甚是可怜。圆圆这个名字也是老鸨给起的,说她的歌喉和体态都珠圆玉润。李圆圆接着讲起她的故事:“我从未见过男子哭泣,我看他声泪俱下,甚是可怜,便把我存了多年的赎身钱拿了出来,一共三十七两,还有一个从小就戴在脖子上的玉佩一并给了他。他起初推脱,后来便接受了,那一天晚上,他没有在这里过夜,急匆匆地离开,就回去了,准备开工。他说过不了几天,他把货卖了,就回来给我赎身。并约定十天后就在这家客栈见面,带我远走高飞。”
圆圆回忆起接下来那几天的日子,脸上浮现了幸福的表情。“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我却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十天,人生中唯一一段有盼头的日子。”说完,圆圆突然变得阴森可怕,郭白龙也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太吾剑柄上。圆圆接着讲到:“直到十日之后,来了一个客人,指名道姓要我去陪他。这人肥头大耳,满脸脓疮,浑身油腻,连老鸨王姨都不想让我接待他。然而他出手阔绰,老鸨便同意让我和他喝一杯。”
圆圆把场面描述的栩栩如生:“我坐到他面前,只见他脖子上戴着一个玉佩,正是我送给远风的,当时便觉得不妙,问‘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那胖子说,‘哈哈哈,认出来了吧,这玉佩是我在赌场从你那情郎那里赢来的,今晚你好好伺候我,我就还给你。’听罢,我起身要走,胖子把我一把拉进怀里,恶狠狠地说:‘你的情郎现在还欠我钱,被我的人绑着,他说让你陪我一晚抵消赌债,这里还有他亲笔写的欠条。”
“这欠条果真是远风的笔记,见我读信读的出神,胖子有些得意,有些轻蔑的说到:‘往常我来这翠仙阁,像你这样的货色总是找理由不陪我,今夜老子就要好好治治你的傲气’。我心灰意冷,没有反抗,任由那胖子把我抱了起来朝二楼走去。连老鸨王姨都急得团团转,我看了一眼姐妹们,朝他们摇摇头。把信随手丢了出去。”
圆圆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圆圆的表情时而惊恐,时而厌恶,时而痛苦,圆圆的眼睛逐渐变成红色,接着说到:“我不记得那一夜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夜很漫长,很痛苦。第二天,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走出了房间。翠仙阁平日里也不接待这种客人,老鸨王姨怕口碑不好,也不想再收我在这里,没想到我竟这样没有花钱便赎了身。我拿上了那胖子赏我的几两银子便独自走出了翠仙阁。
圆圆还在慢慢讲述着她的故事。我望了望郭白龙,见他听得入神,更是握紧拳头,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听至此处,也是感到心中疼痛不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便问道:“那然后呢?”圆圆望了我一眼,说,“我离开了翠仙阁,我也不知道该去哪,竟仍然傻傻的来这里等宁远风,我等了三日,竟然真的就等到了他。我当时穿着粗布破衫,他竟然没认出我来,只顾着和朋友炫耀昨日在赌场赢钱多么顺利,他。。。他还。。。”。
圆圆突然泣不成声,勉勉强强说:“他还炫耀昨夜在翠仙阁陪她的女子多么漂亮。。。”圆圆哭声越来越大,慢慢的变成了咆哮,说到这里圆圆彻底失控了。郭白龙见状,掏出了太吾剑柄。太吾剑柄没有剑身,只有对付相枢的时候才可以幻化出剑身。郭白龙右手握住剑柄,剑身显现,在月光下银光闪闪。然而他没有用剑将其斩杀,而是反过来用剑首抵着圆圆的天庭,念起法决:“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顿似,窗外狂风大作,屋里较轻的物件也被吹得七零八落。霎时间风停了,圆圆的咆哮声消失了,只留下一件白衣,和一把琵琶在地上。
我们两人都久久不能平静。许久,我有些怨恨的说:“如不是你见到美人变得这么犹豫不决,今夜也不会这么惊险。”郭白龙说:“并不是所有相枢都是死路一条,此女入魔不久,我以为可以化解她的怨气。你可知道,我们要除的,不是相枢,而是逼善良之人变成相枢的丑恶。那些春风得意在扬州城里快活的人,才是怪物。”我见他眉头紧锁,如此正经,便是一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郭白龙似乎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竟然嬉皮笑脸地说:“我今日救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买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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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惊蛰记扬州行路遇女鬼
元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