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大风吹雪舞,满城贫白屋。我出生那天,飞雪漫天,碗口一般大小的雹霰从天而降,其中一颗竟砸进屋里,许久不化,晶莹剔透,甚是漂亮。母亲说这是天公赐福,便为我起名雪莹。我出生于然山,是然山派掌门令狐玉臣的独女。传说然山乃是自海中升起的一座神山,多有朝拜者慕名而来,因为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称其为“然山”。可笑啊,可笑,我盼望,祈愿的一切,却从来都没有发生。
蝼蝈鸣、蚯蚓出,此时正值立夏时节,嵩山少林寺上,和風煦煦,空气中伴着香火味道,少林僧人各司其职,无人懈怠,也无人焦躁。这番场景本应该令人倍感宁静,可我心里仍然惴惴不安。毗卢殿里谨空禅师语重心长的说:“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却不知我执我念,即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大师佛法高深,我自然不敢反驳,然而,道理听的越明白,心里越困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打断了大师的教诲,“大师,您所说的,皆为至理真言,可是,这佛法高深,寻常人也都不能彻底悟道通明,更别说一个婴儿了”。谨空顿了顿说:“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依缘而生,缘尽则散。痴念乃似手中沙,抓得越紧,消散得越快,执念越深,越倍觉痛苦。缘尽而不放,则六道轮回不可容也。”
听大师仍然在讲禅,我按奈不住便又发问:“请问大师可有救我孩儿的方法,如能救她,我愿此生常伴青灯,以报我佛大慈大悲”。我望着瑾空,充满期待。谨空缓缓闭上双眼,手中搓弄着一串光滑的佛珠,竟是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出声。随之,谨空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平静说:“贫僧道行浅显,并没有救你孩儿的方法,若是有,定会知无不言。”
谨空看到了我失望的神情,又说道:“令媛之事,确属罕见,即便方丈师兄回来,估计也是束手无策。现如今,不外乎两种方法,一是找太吾除去相枢,但是如此,夫人和令媛也就从此阴阳有别,第二种方法则是尝试峨嵋派的莲花太玄功,此功法可以镇压寻常妖邪之物,对相枢也许能将其降伏住个一时片刻。”听到第二种方式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问道:“降伏之后呢?”谨空摇摇头:“降伏之后怕是仍然回天乏力,但能保证其不会贻害世间,夫人如何选择,贫僧不敢妄语,若是夫人仍然割舍不下,想要尝试这莲花太玄功,贫僧这就修书一封送往峨眉山的宁远师太。”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嵩山。“嵩高惟岳,峻极于天”,嵩山东有太室山,西有少室山,东西共七十二峰,极是壮丽。我无心看景,只是陷入了沉思。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回然山的路上,我思绪万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已做好了选择,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我可怜的孩子,尚未满月,说她是相枢也好,妖魔也罢,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我忍心取走她的生命。
刚回然山,山门处便见到柳倩神色慌张,急急忙忙地跑来,一拉我的衣袖,凑到我的耳边,说:“小姐,不好了,是。。。是小小姐,你快跟我来。”听闻,我们便从侧门急趋出去,绕到了后山一个隐蔽破庙处。六猴子,小凳子是两个父亲最信得过的外门弟子。六猴子持一柄五六尺的长棍,小凳子则一手拿着粗麻绳,一手拿着一面似乎是炒菜时用的锅盖和一怪物对峙。
这怪物并非寻常的山禽野兽,外形像极了毛发全都褪去的猴子,然而,皮肤犹如铜铁一般呈紫黑色,浑身又布满红褐色粘液,滴滴答答的流下来。怪物嘶吼时,却像孩童啼哭。只是这怪物似乎没有眼皮,两颗眼珠瞪地硕大如柰,仿佛马上就要从脸上掉下来。更恐怖的是,这怪物心脏长在胸前,远远的就能看到心脏跳动,令人毛骨悚然。这怪物舌头长约一尺,甚是灵活,此时正用舌头缠住六猴子的长棍。六猴子,小凳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绑住,关在了破庙里,嘶吼声却不停的从破庙里传出。
看到这一幕,我很难相信这怪物竟是我那未满月的女儿入魔所化。离开时,我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我可怜的孩子,是娘对不起你”。回到府里,便见到岳弘毅仍然镇定地看着一些术数、杂学的书籍。我心里本是五味杂陈,看到他如此闲适,我却再也不能镇定。我记不得我具体喊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夜,我吼的嗓子都哑了,直到父亲面子上挂不住,过来说了两句,把我带去了他的居所休息。我也不记得岳弘毅说了什么,只记得他一直很冷漠,似乎他只是个劝架的旁人,我只记得,我心中反而希望他能和我大吵,也对我大吼,然而,他没有,他只有冷漠,冷的像一块冰。上天赐予我两块冰,一个变成了我的名字,一个变成了我的人生,看不到春天的人生。
坐在床上,怀里的一个绣着兰花的荷包掉了出来。这是几年前弘毅送我的定情信物,我望着这荷包出神,回忆起以前弘毅的甜言蜜语,那时候他特别懂得讨得父亲和我开心。虽然那时,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也并不热切。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这样沉默寡言的人。他喜欢和父亲谈数术,杂学,剑法,这些我都不懂,我们自然没有太多的话。但每每我们全家人在一起,他却总能让我感到幸福。那时我认定,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有一年,弘毅被父亲派出去调查邪教的事情,他外出数月没有回来。而他走后不久,我便发现,我有了他的骨肉。弘毅回信说,他一时回不来,回来就与我成亲,那天我开心的像一个孩子,差柳倩下山去买了好多上等布料,准备给孩子做衣服,又差六猴子去镇上请了最好的木匠做了一个婴儿床。孩子出生的那天,母亲病重,不能来看我,父亲也下山办事了。我记得那是个炙热夏天,所有人都冒着大汗,我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房间冷的刺骨。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女孩,但她出生便是残疾。多漂亮的女孩,可是心脏长在了体外。镇里请来的郎中说,这孩子活不过数月。既然长不大,就希望她能快乐的度过她短暂的一生,我便给孩子起名岳无忧。
几日后,弘毅回来了,看到我抱着孩子,他笑得仿佛夏日里的太阳。然而,他看到这孩子的时候,立即眉头紧锁,说不出话来。我告诉他,孩子名字叫无忧,希望他能开心的度过她短暂的生命。弘毅却撂下一句“可笑”便扬长而去。我本以为这个孩子可以挽回我们的爱情,没想到这个孩子却让我们的感情彻底走向了绝境。那日以后,弘毅便以练功到了关键时刻为理由一再推脱我们成婚的事。我生怕招来过多的闲话,带着这个孩子不敢让外人发觉。
那一日,父亲又去劝弘毅早日定下来成婚之事,弘毅仍然推脱,竟独自去了静室闭关。父亲本是一个高傲的人,为了我的事屡次放下身段去求自己的弟子。父亲没给我说过什么,我却清楚的很,父亲心里的郁闷。孩子哭闹,我心情烦躁,不知为何,那时我心好狠,把孩子紧紧的按在怀里,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逐渐,哭声渐渐微弱。等我回过神来,无忧已经气绝。面色紫黑,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充满了疑惑于不甘。无忧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我竟一时没法将她从怀中放下。那一夜,柳倩和我趁着夜色,溜到了后山,草草把她埋了。
之后的几夜,我总听到哭声,仿佛冤魂索命。放心不下,天刚蒙蒙亮,我和柳倩就去了后山。发现无忧的坟竟从内而外被刨开。柳倩惊叫一声,晕倒过去。第二日,我带着柳倩,六猴子又来到了后山,在一条河里便看见了一个怪物。一个心长在体外,面色紫黑的怪物。这怪物见了我,好似异常亲密,快速爬来,用一尺有余长的舌头舔我的脸颊。我虽惊恐万分,但我也能断定,它是我的无忧。它想要的是我的爱,而我却没有能力给它,就像岳弘毅没法给我他的爱一样。
之后,六猴子便帮我把他圈禁在后山的破庙,以防被别人发现。我时时来看望它,只是为了确保这样的怪事不会走漏风声。可无论如何,我也没法和它亲密。久而久之,这怪物眼中的那份渴望的神情逐渐消逝了,变成了难以控制的暴戾,怪物的体型也大了一倍之多。我知道,这件事,应该快要瞒不住了。
“小姐,小姐?宁远师太来了。”柳倩把我从回忆中拉扯了出来。我抬头望见宁远师太已经到了门外,赶紧起身相迎。宁远师太慈眉善目,甚是好说话。我招待师太喝了一杯茶,便去了后山破庙。宁远师太见到这怪物,也是一愣,手中佛珠快速拨动,嘴里念念有词。宁远师太定了定神说:“令狐小姐站远一点,让我施展莲花太玄功试着驱除这妖孽的邪念。”
我后退了几步,远远望见那怪物心存警惕的望着我们,一会儿看看宁远,一会儿看看我,又时不时的吼几声。霎时间,师太开始舞动拂尘,并大声吟唱‘玄法证妙谛,坐卧莲花里,污秽不能染,风波不可欺’。只见那怪物仿佛很痛苦的样子,使劲挣扎,顿时两眼通红布满血丝,眼见枷锁已经控制不住了,师太也加速了吟唱法决,米粒一般的汗珠从头上一排排的流下。突然,怪物挣脱了枷锁,朝着师太奔了过去,六猴子赶忙拿着一根铁杵试图挡住怪物的去路,然而,这怪物今天似乎力大无穷,竟一头撞开了六猴子。
怪物虽然朝着师太奔过去,眼睛却一直斜视着我。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怪物扑向师太的一霎那,我扑向了那怪物,一把抱住了它,喊道“无忧,住手!”那怪物竟然真的就停了下来,眼中的血色也褪了下去。我刚刚舒一口气,那怪物突然又狂性大发,眼睛从新变成红色,用舌头直接勒紧了我的脖子。
我被勒地呼吸困难,头晕眼花,勉强说出几个字:“无忧,是我对不起你,此生没法爱你,要是我的命能化解你的暴戾,那你这就拿去好了。”说罢,我便想起,曾经哄无忧睡觉的童谣,无忧听到总是能甜甜地睡去,这怪物要索我的命,我却想最后再唱一次童谣给它听:“月光堂堂,照见汪洋,汪洋水漫过方塘,方塘莲子香”。我有气无力地唱着。这怪物慢慢的把舌头抽了回去,静了下来,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除了这歌声,只能听到树叶莎莎落地的声音。不久,这怪物竟在我怀里酣睡过去。我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无忧,你这是何苦,此生没人爱你,你便放下这执念,早去投胎轮回罢了。”
宁远师太古道热肠,对这一天的事抱有深深的愧疚。宁远师太说,她的莲花太玄功只修习到了第七重,之后瓶颈无法突破,便止步不前,如果神功大成,今天也许不会这么惊险狼狈。我也只好连忙安慰师太,相枢并非一般邪物,师太愿意来尝试,我已经很感激了。师太说,莲花太玄功要是能结合五仙教的青仙法,也许可以大成。
无忧成为相枢的事,终究让父亲知道了,父亲又去找弘毅谈了一次。这一次,我没有去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似乎是,父亲愿意传授只有然山掌门才能修习的万化十四剑。弘毅对去五仙教窃取青仙法的事情变得异常的热切,第二日便出发了。也许他终于意识到对我的愧疚了吧。
后来,弘毅去了五仙教,十年未归,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我这样想了十年,直到有一天深夜,弘毅竟然回来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便听父亲说他还带着一个大肚子的疯女人回来。我像是中了晴空霹雳,顿时不知道,弘毅活着回来,我应该是喜?是忧?还是恨?然而,不知为何,我没有愤怒,也许,我早已放弃了。父亲却愤怒的像一头狮子。差点把他们当场斩杀,但想到需要岳弘毅的莲花太玄功来制服相枢,才强忍住没有动手。
这一次,岳弘毅主动去和父亲谈了条件,说的什么,我没有过问。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乎了。总之,那一天之后,那个叫做雨柔的女人离开了,岳弘毅施法震住了后山的怪物,父亲却气病了,把几本然山秘籍丢给了岳弘毅让他自行推敲。
多年以后,那个叫做雨柔的疯女人又回来了,岳弘毅急忙把她打发走,我没有因为岳弘毅保全了然山和我的面子而感激他,反而,那一日,我也决定了要离开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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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卯年小雪忆吾女无忧
雪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