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共同的梦

航行的第五十二天。

林远航站在观察窗前，盯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暗红色星星。比邻星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光点了——用肉眼仔细看，能分辨出一个小小的圆面，像一颗即将燃尽的炭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微发光。

还有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后，他们将抵达那颗恒星，进入它的行星系统。那颗叫比邻星b的行星，那个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

“林副船长。”

身后传来林小溪的声音。林远航转头，看到她站在走廊里，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两个是技术组的年轻人，一个是医疗舱的护士。四张脸，四种不同的表情，但眼睛下面都有同样的青黑。

“怎么了？”林远航问。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说：“他们……他们也想聊聊。”

林远航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其中一个男技术员他认识，叫张恒，二十六岁，平时话很多，吃饭的时候总爱讲笑话。但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跟我来。”

林远航带他们到一间空着的会议室，关上门。

“说吧。一个一个来。”

张恒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几天没喝水。

“我做梦，”他说，“梦到有人在喊我。不是喊名字，就是喊。那声音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想回应，但张不开嘴。我想醒过来，但醒不过来。每天都这样，已经十几天了。”

旁边的护士点点头。她叫方琳，二十九岁，是医疗舱的资深护士。

“我也做梦。”她说，“但我不听到声音，我看到光。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但光里有东西，有东西在动。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另一个技术员没等问，自己开口了。他叫李成，二十五岁，是林小溪的同事。

“我梦到的地方很奇怪，”他说，“一片红色的地，天上星星的排列和这边完全不一样。远处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什么。我想走近看，但怎么走都走不到。然后就醒了。”

林远航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色的地。陌生的星空。巨大的岩石。

和他的梦一模一样。

“那个石头上的东西，”他问，“你能看清吗？”

李成摇摇头：“看不清。太远了。但我知道有东西。”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林小溪。

“你呢？”

林小溪的声音很轻：“还是那片白光。但光里开始出现形状了。不是具体的形状，就是……就是有轮廓。像一个人，又不像人。太高了，太细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恒才开口：“林副船长，这……这是正常的吗？我们这么多人做梦？”

林远航看着他们，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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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远航去找王德明。

老工程师正在休息舱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叹了口气。

“又有人做梦了？”

林远航点点头。

“几个？”

“四个。加上之前的，一共七个了。”

王德明沉默了几秒。

“七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才两个月，就七个人。”

“王工，”林远航在他旁边坐下，“你说这是信号。那为什么只有这七个人？其他人为什么没收到？”

王德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无线电信号吧？同样一个信号，有的人能收到，有的人收不到。取决于接收器的灵敏度，取决于频率是否匹配，取决于很多因素。”

“你是说……”

“我是说，”王德明打断他，“如果那些梦真的是信号，那这七个人就是‘接收器’。他们的脑子，或者他们的意识，和信号的频率对上了。其他人可能频率不对，或者灵敏度不够。”

林远航沉默了。

王德明继续说：“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为什么是这七个人。而是——信号越来越强了。”

“什么意思？”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做梦。后来林小溪、陈末也开始做梦。现在一下子四个人同时做梦，而且梦的内容越来越清晰。”王德明看着他，“这说明发信号的人或东西，正在靠近。或者正在加大功率。”

林远航的后背一阵发凉。

靠近？

他们在靠近比邻星b。信号在变强。

这不是巧合。

“王工，”他的声音发干，“你觉得，到了比邻星b，会发生什么？”

王德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我觉得，那地方，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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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远航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

陈末、林小溪、王德明，加上新加入的张恒、方琳、李成，一共七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储物舱里。没有开灯，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林副船长，”张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把我们叫来，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们做的那些梦，不是普通的梦。”

所有人都盯着他。

“我和陈末、林小溪、王德明，我们也在做梦。”他继续说，“而且我们做的梦，和你们描述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红色的地，陌生的星空，白光，声音——这些元素反复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方琳问。

“意味着有人在给我们发信号。”林远航说，“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把信息写进我们的脑子里。”

储物舱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李成才开口，声音发颤：

“谁……谁会做这种事？”

林远航看向舷窗外。

那颗暗红色的星星正在那里，静静地亮着。

“不知道。”他说，“但它在那边。在比邻星b那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颗星，那颗他们正在靠近的星，此刻在每个人的眼里，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张恒问。

林远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继续飞。”他说，“我们已经走了四光年，不可能回头。但我们不能再各自承受这些梦。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这些梦全部记下来，每天交换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已经记了五十多天。红色的荒原、陌生的星空、巨大的岩石、模糊的符号——这些元素反复出现。你们要做的是，把你们的梦也记下来，越详细越好。然后我们比对，看有没有共同点。”

他顿了顿。

“如果有共同点，那说明这些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信息。那些信息指向的，可能就是比邻星b上等着我们的东西。”

七个人在黑暗里对视，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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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秘密小组每天晚上都开会。

他们交换梦的记录，比对每一个细节。慢慢地，一些规律开始浮现——

**第一，所有梦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红色的地表，淡红色的天空，陌生的星空——这些特征和比邻星b的理论模型高度吻合。

**第二，梦里的那个“声音”，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有的人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有的人听到的是听不懂的音节，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缇奥”。七个人里，有五个人听过这个词。

**第三，梦在变强。**越靠近比邻星，梦就越清晰。林小溪开始能看清白光里那些轮廓的一些细节——它们太高了，比人类高得多，细得像竹竿。李成开始能看清那块岩石上的一些符号——虽然还是模糊，但能感觉到那些符号是有规律的，不是随便画的。

**第四，只有这七个人做梦。**林远航试探过其他船员，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睡眠怎么样。大部分人都说睡得挺好，有的人甚至说从来没睡这么踏实过。只有这七个人，每天都在煎熬。

“这说明什么？”第六十七天的会议上，张恒问。

王德明回答：“说明我们被选中了。”

“被选中干什么？”

王德明摇摇头。

“不知道。但到了比邻星b，应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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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的第七十三天。

探索者号开始减速，准备进入比邻星系统。

林远航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颗已经变成一个小圆盘的暗红色恒星。它比任何时候都大，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飞船外壳上，把一切都染成淡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末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林副船长，”陈末说，“你说，到了那里，我们会看到什么？”

林远航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得面对。”

陈末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大的星星。

突然，陈末说了一句：

“林副船长，你害怕吗？”

林远航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害怕。

他害怕极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个答案——那个藏在比邻星b上的、那些梦拼命要告诉他们的答案。

他怕那个答案，会颠覆人类对宇宙的所有认知。

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星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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