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女儿的眼睛

林远航已经回来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他努力让自己像一个“正常”的父亲。每天早上送女儿上学，下午接她放学，晚上陪她做作业，周末带她去穹顶城边缘的公园看星星。他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他洗衣服，虽然经常把白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他陪女儿看动画片，虽然每次都会睡着。

他想做一个好父亲。

但他知道，他做得不够好。

因为女儿看他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陌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洞察。像是她能看穿他的伪装，看到他心里藏着的那片阴影。

今天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林远航站在厨房里，试图煎两个鸡蛋。蛋白已经糊了，蛋黄还是生的，盘子里一片狼藉。女儿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马上好。”林远航头也不回，“再等一分钟。”

女儿没有说话。

林远航把煎坏的鸡蛋端上来，放在她面前。女儿低头看了看，用叉子戳了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爸爸，”她说，“你煎的鸡蛋，和上次一样。”

林远航有些尴尬：“我……我在努力。”

女儿点点头，开始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些勉强能吃的部分，把糊掉的地方拨到盘子边缘。林远航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要不，以后我们买现成的？”他试探着问。

女儿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她说，“你做的好吃。”

林远航愣住了。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也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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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女儿上学的路上，阳光从穹顶的模拟天窗照下来，把街道染成暖黄色。

冥王星基地的穹顶城是封闭的，但联邦航天局在每一个穹顶城都安装了巨大的模拟天窗，用全息投影模拟地球的天空。今天投影的是晴天，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林远航牵着女儿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女儿的小手很软，握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一只小鸟。

“爸爸，”女儿突然问，“你在飞船上，能看到星星吗？”

“能。”林远航说，“每天都能。”

“星星漂亮吗？”

“漂亮。”

“比这里看到的漂亮吗？”

林远航想了想。穹顶城的模拟星空也很漂亮，但那只是投影。真正的星空，是没有穹顶遮挡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冰冷的眼睛。

“不一样。”他说，“那里的星星，更……更真实。”

女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爸爸，你在那里害怕吗？”

林远航的脚步停了一下。

害怕吗？他害怕过。害怕那片白光，害怕那个声音，害怕周海峰死去，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有一点。”他说，“但爸爸是大人，大人不怕。”

女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深不见底的井。

“你骗人。”她说，“大人也怕。”

林远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儿继续说：“我害怕的时候，就会想妈妈。你想妈妈的时候，会想谁？”

妈妈。那个已经离开的女人。林远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不是忘记，而是不敢想。

“我想你。”他说。

女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好。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

林远航的眼眶有些酸。

他握紧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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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很多家长正在送孩子。

林远航蹲下来，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好学习。”他说。

女儿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爸爸，”她终于开口，“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林远航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梦？”

“我梦到一片红色的地。”女儿说，“天上是红色的太阳。远处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东西。有一个人站在石头前，背对着我。那个人，很像你。”

林远航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色的地。红色的太阳。刻着符号的石头。

比邻星b。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是你。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儿想了想，说：“他说，‘告诉爸爸，我在这里’。”

林远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告诉爸爸，我在这里。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女儿看着他，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林远航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他说，“只是一个梦。梦都是假的。”

女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有那种奇怪的东西。

“是吗？”她轻轻说。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学校。

林远航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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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远航没有去接女儿。

他去了航天局的档案馆，调出了所有关于比邻星b的数据。那些照片，那些符号，那些晶体里的记录。他一遍一遍地看，试图找到女儿那个梦的答案。

为什么她会梦到比邻星b？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甚至连那些照片都没看过。那些数据都是保密的，他从来没有带回家。

唯一的可能——

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在白光里的声音。它们说：“你们是第三个走到这里的。”

也许，它们也能走到别的地方。走到人的梦里。走到女儿的梦里。

它们想告诉他什么？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符号，第七行第四列那个被标注的符号，那个温热的第七个。它还在那里，和其他符号一样沉默。

“你想说什么？”他轻声问。

符号沉默着。

但林远航知道，它们不会沉默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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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远航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小女孩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也在做梦。林远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担忧，恐惧，还有深深的愧疚。

他不该让她卷进来的。她才十岁，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做什么奇怪的梦，梦到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但那些梦已经来了。

它们选中了她。

就像当初选中他一样。

他轻轻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小鸟。

“爸爸在这里。”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在。”

女儿翻了个身，喃喃了一句什么，继续睡去。

林远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七颗最亮的星星。

它们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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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女儿醒来的时候，林远航已经做好了早饭。

这次是买的现成的，热一下就行。女儿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和牛奶，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没事吧？”

林远航笑了笑。

“没事。吃吧。”

女儿点点头，开始吃。

吃了两口，她突然说：“爸爸，昨晚我又做梦了。”

林远航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梦？”

“还是那片红色的地。”女儿说，“但这次，那块石头前面，站着好多人。他们都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女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平静。

“他们说：‘记住我们’。”

林远航的心被狠狠揪住了。

记住我们。

缇奥人最后的话。

它们也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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