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讲故事的人”
我从小学时期便开始爱上了金庸。
金庸曾自称为“讲故事的人”。
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这是金庸的自谦而已——类似金庸这样将社会、历史、哲学等等广大命题都融汇于武侠小说的“讲故事的人”,中国能出多少呢?
【一】
中国的武学文化和侠文化都起源很早。但是“武侠”作为一个文学流派却不是很早的事情。熟悉中国近现代文学史的人应该都知道,清末民初兴起的通俗小说流派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鸳鸯蝴蝶派”。在“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的基调下,中国最早的一批武侠小说应运而生。当时最著名的作家,有平江不肖生、赵焕亭等。早期的武侠小说,武功的设定很幼稚,一涉及武打的情节,大都文力不济,有严重的“凑字数”嫌疑,而且内容几乎都围绕着复仇等几个大母题展开,缺乏一定的创新性。在叙事结构方面,它还保留着传统章回体叙事模式,这种风气甚至能在梁羽生的长篇小说(例如《鸣镝风云录》)中看到(事实上,梁羽生的作品中最有艺术感染力者是中短篇作品,即便是传统意义的“长篇”,其篇幅也不及《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等)。在这种背景下,“变”的需求便日益强烈了起来。
我们武侠小说读者大都知道“旧武侠”“新武侠”这样的词汇。事实上,这两种“武侠”之间的差别,甚至是两种文体间的差别。旧武侠收到近代战乱的影响,又摆脱不了民间的习惯,它注重传奇性,神怪色彩浓厚。最关键的是,第一,它的叙事手法很古旧;第二,它的思想内涵很封闭(都是忠孝节义之类)。而新武侠首先产生的地方,是香港、台湾这种文化繁荣的地方,加上它的作者都是受过西学教育的“学者式”文人,所以不管是叙事方式,还是思想内涵,新武侠都和旧武侠有着天壤之别。到了后期,温瑞安(超现实武侠)、黄易(玄幻武侠)以及大陆新武侠的崛起,都让这个世纪的武侠文学更加趋于丰富。
童庆炳在《文学理论教程》中讲到文学也是一个市场,这话是十分有见地的。新武侠和旧武侠之间另一层区别就是,随着影视、游戏等多种娱乐的出现,武侠文学的消费环境也趋于多元化。我们常听父母讲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五十年代“跳房子”之类的游戏,到了九十年代就衰落了;九十年代的电子产品,现在的孩子们也大都不会看上眼。媒介的革新是迅速的,文学的消费也是日新月异地进步着——或许到了一定时候,我们打开《卧虎藏龙》《刺客聂隐娘》之类的影视作品时,我们的后辈会说“你们的娱乐也太匮乏了些”罢?这既是可喜的事,也是可悲的事罢?
【二】
我写武侠小说,就一定要追求它的历史性——这算不得对其他作者的“勒令”,而仅是一种自我的观念。
架空朝代的事我不写,穿越远古或者未来的事我也不写——这或许是因为我文采不够。但是我恳请大家听我一言:难道武侠故事嵌入历史母题,仅仅是为了方便叙事吗?
当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为侠客立传时,已为后世武侠叙事埋下文化基因的密码。金庸《射雕英雄传》中“靖康之耻”的阴影始终笼罩着郭靖的命运抉择,梁羽生《萍踪侠影录》中张丹枫吟诵“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时,历史宿命感已渗入侠者的精神血脉。历史母题提供的不是现成的剧本,而是让武侠叙事获得文化记忆的遗传密码,使每个侠者的抉择都背负着千年文明的重量。
《鹿鼎记》中韦小宝在康熙王朝的生存智慧,实则是历史价值观的镜像折射。当武侠人物在“华夷之辨”“忠孝两全”的历史命题中挣扎时,读者触摸到的是中华文明的价值坐标。这种坐标不是简单的道德审判,而是让武侠叙事获得丈量人性深度的标尺。
近代心理学家荣格有著名的“集体无意识”理论,这理论只有在历史的深度中才能品观其价值。荣格集体无意识理论认为,人类心灵深处潜藏着超越个人经验的“共同心理结构”,它是通过遗传积淀形成的“原始意象库”。与弗洛伊德的个人无意识不同,集体无意识不源于个体记忆,而是人类在漫长进化中形成的“先天心理模式”,如同大脑自带的“文化基因”。个人意识如同浪花,而集体无意识则是涌动其下的永恒暗流,通过梦境、幻想和创作浮现,成为连接个体与人类文明的精神脐带。这样的集体无意识,是架空类小说不可能写出的。历史武侠小说一方面反映的是当今的集体无意识,一方面又要照顾到历史的集体无意识。作者面对世界的视角,便是“历史的”和“现代的”双重视角——这是极考验作者之笔力的。由此生产的小说,则在历史的和现代的双重视角的叠加下,显示出一种特别的张力——个中所反映出的,便是个人意识的极端凸显。
【三】
面对纷繁复杂的历史事件,应该怎么处理?
个人拙见,大致可以把事件分为三类:第一种是和史实完全吻合的;第二种是历史记载缺少细节而合理想象的;第三种是和史实有出入的。
第一种处理方式,所针对的是一些大时代大背景的叙写——这是绝对不能出错的。另外就是和小说情节安排不相悖的。这种细节最为常见,兹不列举。
第二种处理方式最考验考据的技术。正因为其是想象,所以必须合理。那么如何在合理范围内进行想象,便需要考证的技术了。本篇小说的注【1】尚且表现得不明显;在我此前练笔的时候,却被考据的问题难住过。当时的练笔取标题《琵琶引》,写的是东汉末蔡琰的事。很多人认为蔡琰被掳入胡作的是王妃,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蔡琰充其量是个女仆。我本以为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直到接触到考据材料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像我想的那般简单。我缺乏考据经验,也没有考据的基本文化素养,却装作煞有其事的样子,认认真真写了篇《蔡琰悲愤诗的考论》——其实不过是把支持我的材料汇总在一起,对我不利的完全屏蔽掉而已。现在来看却是很幼稚了,但当时却以为是件大事。最后在小说中我干脆没有把《悲愤诗》写进去,毕竟我的考据能力不够。
第三种处理方式,则是历史服从于情节的需要。本篇小说中没有这种情节。但是在金庸《神雕侠侣》中却能找到一例,那便是蒙古大汗蒙哥的死。金庸在小说中已经明确标注了,这里也不再详细叙述。
不管是什么方式,我们都应该明确:武侠小说不是历史书,小说作为俗文学,终究还是给人看的。小说是美的形式与美的目的的结合。任何其他因素都不能影响它作为艺术的美感。
【四】
末了,须谈及我自身了。
我从小敬佩金庸。作为初学者,金庸尚且只是自称“讲故事的人”,我便连“讲故事”也讲不得了。
而事实确实如此。
一方面限于自己的才识。便如作诗,黛玉告诫香菱读王维、杜甫、李白的诗各一二百首,然后再读陶、应、谢、阮、庾、鲍等人的诗。正说明只有读得多才能倾倒得出来。我毕竟还是过于稚嫩了些——当今把作品全部读完的,只有金庸一人而已;至于其他古典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文学作品,大都是阅览本科教材时,粗略地看过一眼简介而已——我是算不得读书多的了。再者现处于高中阶段,学业压力大,能在高中阶段忙里偷闲写小说已经是不少高中生的奢求了。所以说,恕我不能在近几年中构思出太多的作品。
我此前从来未看过网络文学,这个账号也是为了发表作品才刚刚注册的。再加上本篇属于我的处女作(如果不算此前蔡琰的那篇),粗陋的地方一定是很多很多的。如有在文学艺术技巧上有帮忙指导的地方,在此先行表示感谢。
萧玄琰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