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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心弦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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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谢惊涛,汝还要错到何时?”

老庄主的声音似古钟轰鸣,震得池中铁水逆流成瀑。谢三侠的乌木剑铿然坠地,他望着老者衣襟下若隐若现的北斗刺青,瞳孔骤然紧缩:“你……居然……”

“谢惊涛,汝本是武学天赋极高的可造之材,然而终究是熏心的利欲,蒙蔽了汝的头脑。”老庄主摇首道,“汝终究是把老夫六十年的功底,看得也太幼稚了。”

言毕,老庄主的目光聚焦到柳、萧二人身上。萧元谌忙道:“晚辈萧元谌,这位是患难知己柳湘秋。在此见过前辈。”

老庄主在二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拍手笑道:“妙哉!妙哉!一切业因,皆有业果啊!”

萧元谌缓缓收回手中的剑,向老庄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敢问前辈,孰为业因,孰为业果?”

“哈哈!彼为业因,此为业果耳!”老庄主依然是笑,蓦久,缓缓道:“唉!佛家所谓的因果循环,终究是逃不掉的!”

萧元谌更加疑惑。此时一旁的谢三侠早已是两股战战,更是连汗都不敢出了。老庄主忽然换作一番严肃的面孔,向谢三侠道:“谢惊涛,汝欺师灭祖,或尚可原谅;但如今老夫若将汝等之间的恩怨纠葛一并讲出,只怕汝生受不起!”

老庄主顿了顿,道:“湘秋和元谌,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至于孽徒谢惊涛,则是萧元谌的生父!”

三人觑然。

老庄主接着说:“这需要老夫从头讲起。湘秋啊,汝可知自己手中的《广陵散》残谱是从何而来?其实,汝本不姓柳,而是姓嵇。就在数十年前,汝的先祖不满明朝的统治,曾参与过农民暴动。后来暴动失败,而嵇氏又是武林大族,朝廷很是忌惮,故而通缉天下,要求献上嵇氏家族的首级。为避难,汝的先祖就隐居终南山,改姓为柳。”

“话说嵇康是个奇才,擅长琴曲,后人从他的《广陵散》中钻研出无上的武功来。但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嵇氏的武功不仅在琴,也在于剑。除《广陵散》外,还有一套无影剑法。只有琴剑合一,才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但是琴法剑法,均以难修著称;更何况琴为阴,剑为阳,琴为牝,剑为牡。两种武功相生相克,难以兼通。再者琴剑兼通的背后,还有一惊天的秘密,这个秘密,连谢惊涛都不知道吧?”

“柳家琴剑双绝,可后来柳氏家族的柳平澜和柳观水弟兄二人,不知怎的互生嫌隙。所以后来,兄弟俩就把柳家分裂了。哥哥柳平澜精通琴法,建立七弦阁;弟弟柳观水精通剑法,建立藏剑山庄。自此,柳家便一分为二。而琴与剑的秘密,也逐渐埋藏在老一辈的心中了。”

柳湘秋道:“我从小便没父亲,是师父一手养大的。看来师父就是我父亲了。可是师父从来只允许我叫他‘师父’的……”

老庄主继续道:“湘秋的母亲柏寒烟,特别喜欢抚琴。当年她为湘秋的病,来藏剑山庄采药,晚上在庭院里弹琴,恰好被谢惊涛听见。惊涛,她弹的是什么,汝还记得吧?”

“记得……是……是《长命女》……”谢三侠的声音颤抖着。

老庄主抚着淬剑池畔的玄冰,苍老的声音裹着铁水沸腾的呜咽:“那年汝在阁外听见了寒烟的琴声,将落梅串成剑穗示好,又道什么‘姑娘琴音有裂冰之韵,合该配这凌霜之花’等等。寒烟自幼长在七弦阁寒潭,何曾听过这般炽热言语?于是对汝的好感就起来了。”

“于是汝就借口切磋琴剑之术,夜夜翻越阁中围墙。汝以为此等恶劣的行为,只要隐蔽起来就没人知道吗?呵!汝也太幼稚了!老夫本以为,汝只会和寒烟卿卿我我地亲热,却没曾想汝等就能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惊涛,汝可知三月后寒烟诊出喜脉,七弦阁主震怒欲施堕胎术,寒烟为保住腹中胎儿,跳入渭水之中,后来漂流至藏剑山庄。她跪求老夫保佑这个孩子,临盆之后就羞愧自杀了。唉,惊涛!汝年少不更事,污了寒烟的清白,更把寒烟害死了!”

“老夫不愿将这孩子的来历告诉他,于是找到了谢家,让一位姓萧的丫鬟担任起哺乳孩子的担子。这孩子也就跟着姓萧。”老庄主顿了顿,“而这个姓萧的孩子,正是萧元谌。”

“惊涛啊,汝如此执迷不悟!汝害死了孩子的母亲,后来在血洗谢家的时候,又杀了孩子的乳母。唉!汝可知汝害的,正是汝的亲生骨肉?汝又何必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谢三侠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又听闻自己的亲生骨肉就是眼前来报仇的萧元谌,不禁惊惧,然此时却装作镇定:“老匹夫口说无凭,这萧元谌凭什么证明就是我和寒烟的骨肉?”

老庄主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后又归于平淡:“元谌,把汝所持的半截玉珏拿出来给谢三侠看一看!”

谢三侠看到萧元谌的玉珏,顿时呆在原处,虽不言语,心中却已起伏无限波澜。

“元谌生下来之后,颈后部有一块刺青。这刺青呈现北斗七星状,看上去像是刺青,实则是冰蚕丝的寒毒所渗透的痕迹。寒烟自幼练习冰蚕丝的武功,体内的寒气在受孕时传给了子女,湘秋左腕上的朱砂痣,和元谌颈后的刺青,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老庄主威严得如中心的铜柱,“至于那半截玉珏,汝在和寒烟定情的时候,总该见过吧?”

谢三侠的乌木剑铿然坠地。他踉跄着退至淬剑池畔,铁水映出他扭曲的面容,鬓角霜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白。

“寒烟……”他颤抖的指尖抚过剑柄缠着的褪色五色丝,那是二十年前洛水梅林里,他亲手系在柏寒烟焦尾琴上的定情信物。

池中铁水突然沸腾如泣。谢三侠仰天狂笑,震得梁上冰锥簌簌而落:“好个因果!好个轮回!”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刀刺入丹田,血雾喷溅处,无影剑气倒灌经脉,将周身要穴尽数震碎。萧元谌欲上前阻拦,却被老庄主拂袖定住身形:“让他去罢,这是谢家最后的体面。”

血珠坠入铁水的刹那,淬剑池底浮起半幅焦尾琴残骸。柳湘秋望着琴尾熟悉的湘妃竹纹,忽觉腕间朱砂痣灼如烙铁——这正是母亲遗物。

“敢问前辈名讳?”萧元谌搀着摇摇欲坠的柳湘秋,目光落在老庄主衣襟下。

老者抚着玄冰沉吟良久,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剑疤。月光穿透疤痕边缘的莲花纹,竟在池面映出“卍”字佛印。“老朽俗名早随嵇氏血脉沉入洛水,如今不过是个萧散闲人而已。”他拾起谢三侠的乌木剑,剑尖蘸血在冰面写下“灭空”二字:“云空未必空,灭空方为空。”

柳湘秋腕间冰蚕丝无风自颤:“三日前密道素帛,署名云空……”

“那是老朽的痴徒。”灭空以剑为杖叩响冰面,十二朵冰莲应声绽放,“他三十年前参不透‘空’字真谛,强修无影剑法至走火入魔。老夫为他剃度时曾说——”话音忽顿,池底铁棺轰然开启,露出满棺泛黄经卷。

萧元谌拾起最上层的《楞严经》,扉页赫然题着“云空手抄”,墨迹在“如是我闻”处骤然凌乱。灭空叹息如暮鼓:“痴儿总把‘空’作虚无,却不知灭尽妄念方见真如。当年他学武执念过重,老朽赐他‘云空’法号,便是要警醒他云雾终散,真空不空。后来云空修炼至一定法界,就再也悟不出‘空’的道理了。然而他但云‘云空’,却不知‘空’也是执念,只有把‘空’也灭掉,才是真正的‘空’啊!”

灭空庄主的话如重锤击在淬剑池上,激起的涟漪将三人的影子揉碎。灭空庄主以剑为笔,蘸着铁水在冰面写下“情”与“空”二字,笔锋所及,幻影骤然化作千万片雪花。

“去罢。”老庄主的声音浸着铁锈味,“该回到嵇氏的故乡去了!洛水的雾能洗净恩怨,也能……”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珠坠入铁水,竟在冰面绽开朵朵红梅,“也能困住真心。”【2】

暮春的洛水涨了。柳湘秋立在船头,看满江碎玉被细雨揉成粼粼的痛。萧元谌的船篷在十丈外忽明忽暗,像一片被揉皱的月光。她数着檐角铜铃的锈响,第七声时,终于听见船尾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

“谌字……”她对着虚空轻唤,尾音消散在雨幕里。三日前灭空庄主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针,此刻正沿着血脉刺向心口。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湘秋扶住桅杆,见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被雨珠砸得支离破碎,正如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夫妻梦。

舱帘被夜风掀起,露出枕边染血的五色丝穗。湘秋指尖抚过穗子上的梅纹,忽觉喉间腥甜。那夜在篝火旁,萧元谌将穗子系在她腕间时,曾说要在洛水畔种片梅林。如今梅枝已抽出新芽,却不知该插进谁的鬓边。

雨幕深处传来鹤唳。湘秋抱着焦尾琴踉跄出舱,见萧元谌的船已漂至江心。他玄色衣袂在雨中翻飞,宛如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元谌!”她终于喊出声。冰蚕丝裹着琴音刺破雨帘。萧元谌的背影僵在原地,却未回头。湘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后背,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刻她云胡不喜?云胡不悲?

黎明破晓,洛水浮起薄雾。湘秋将焦尾琴横在膝头,指尖拂过新弦。江风掀起舱帘,露出萧元谌遗落的半幅《广陵散》残谱。谱上墨迹已被雨水晕染,却在“嵇氏血脉”四字旁,多出一行小楷:“秋,保重。”

洛水的晨雾裹着细雨,将天地揉成一张洇墨的宣纸。柳湘秋独坐船头,焦尾琴横在膝头,新换的冰蚕丝弦泛着珍珠般的冷光。指尖抚过琴腹的“谌”字,那里还残留着萧元谌掌心的温度,此刻却如淬了冰的刺,每一下触碰都割裂着血脉。

她忽然笑了。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羽翼掠过水面时,将满江碎月搅碎。《酒狂》的第一个音符从弦上迸发,冰蚕丝骤然绷直。湘秋望着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见鬓角早生的白发正随音律颤动,恍若二十年前琴姬柏寒烟临终前散落的琴弦。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她低吟着,指尖在冰弦上疾走。船尾拖曳的水痕里浮现出婴孩的笑靥,藕节似的小手正抓着她腕间朱砂痣。那日在老妇家,襁褓里的玉珏碰撞声突然变得遥远,正如那寒潭底沉睡的北斗匣,永远锁着不敢言说的秘密。

雨幕深处传来鹤鸣。湘秋抬头,见三只白鹤自雾中掠过,翅尖沾着西岭上终年不化的雪。她心中默念着“谌秋”,白鹤的鸣声里满是决绝的悲怆。

残月升上船头,冰蚕丝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她解开发髻,任鸦青的长发与江雾纠缠,忽觉颈间一凉——是萧元谌遗落的那缕黑发,此刻正缠着她的冰蚕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晨雾未散,洛水舟中只剩一尾空荡荡的竹筏。柳湘秋立在船头,素白的裙裾被雨水浸透,恍若出水的白荷。她解下簪尾的南海珠,抛入江心,珠子坠入的瞬间,满江碎月突然凝住,化作冰蚕丝的纹路,将天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酒狂》的最后一个音符从指缝间溢出时,洛水的浪花突然绽放成无数朵冰莲。湘秋望着莲瓣上闪烁的朱砂痣,忽然轻笑出声。她并指如刀,在虚空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冰蚕丝应声绷断,却在断弦处绽开血色梅花——那是她与萧元谌刻在焦尾琴腹的“谌秋”二字,此刻正随洛水东流,汇入茫茫沧海。

【2】嵇康的故乡,是沛国铚县(今安徽濉溪县,一说为安徽宿州西)。但竹林七贤主要活跃的场所,却是在山阳县(今河南焦作附近)。小说中提到灭空庄主让柳湘秋回到洛水,便取的是后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