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七日后,他们站在终南山裂魂崖前。今日正是他们告别老妇之后的第一天。
柳湘秋的冰蚕丝绞住千年藤,转头望见萧元谌正在岩壁上刻记号。他腕间新结的痂被山风掀开,血珠坠入云雾之中。
“这藤蔓经不起两人重量。”她将焦尾琴抛给他,“我先下。”
话音未落,萧元谌已纵身跃下。柳湘秋瞳孔骤缩,冰蚕丝追着他玄色衣袂没入云海。下坠百丈后,他软剑刺入岩缝,仰头时喉结滚动:“接住!”
焦尾琴凌空抛来,十三根新弦在风中震颤如泣。柳湘秋踏着琴身借力,冰蚕丝缠住他腰间的瞬间,《酒狂》煞音穿透云层。
暮色染红云海时,他们嵌在岩缝间喘息。萧元谌的体温透过冰蚕丝传来,柳湘秋忽然发觉他心跳竟与《流水谱》的节奏暗合。他染血的指尖掠过她眉间霜色,在岩壁上勾出歪斜的梅花:“等出了终南山……”
山风吞没后半句,唯见星子落进他眼底。柳湘秋以冰蚕丝为针,挑出他掌心血刺。萧元谌忽然轻笑,将染血的梅枝别在她发间:“比洛水那支如何?”
子夜,他们在崖底发现废弃的铸铁坊。萧元谌擦拭着蒙尘的剑模,突然握住柳湘秋的手按向炉壁——冰蚕丝遇热收缩,将两人手腕缠作同心结。他蘸着铁灰在她掌心写“谌”字,最后一笔与三年前她刻在琴腹的“秋”字严丝合缝。
五更梆响时,柳湘秋在萧元谌的龟息调息中假寐。他袖中滑出的半枚玉珏,正与她留给婴孩的那半枚纹路相契。晨光穿透铁窗的刹那,她假装翻身,将玉珏推回他衣襟深处。铁匠炉中残火明灭,映着两人始终隔着一掌的距离,却比任何琴谱都更贴近宫商。
“弦松了。”萧元谌递来茶盏,柳湘秋惊觉自己竟在无意识地调弦——这琴弦是她常常换的。冰蚕丝不知何时缠上了两人交叠的袖角,茶汤映出她鬓角未褪的霜色,比三日前更淡了些。
夜风掀起帘幕,露出萧元谌后颈若隐若现的北斗刺青。柳湘秋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悬在刺青上方半寸。他突然转身,呼吸拂过她掌心,带起细微的颤栗。茶盏跌落船板的脆响中,她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素衣凌乱,唇角沾着茶渍。
“这刺青……”她慌乱地绞紧冰蚕丝,却发现丝线已浸透体温,“原是用鲛血绘的?”
萧元谌低头饮尽残茶,喉结滚动时,刺青随吞咽动作蜿蜒。“刺青出生就有,三年前被无影剑所伤,倒是更明显了些。”他的声音裹着水汽,“姑娘觉得……像什么?”
柳湘秋望着那抹血色纹路,忽然想起师祖手札里记载的“情丝绕”——需以心头血为引,绘于挚爱的肌肤。她猛地转身,却被他握住腕子。冰蚕丝在两人相触处绷成满月,却再割不断掌心的温度。
“别动。”萧元谌指尖抚过她眉峰,沾着茶渍的拇指抹去霜色,“此处该配支《阳关三叠》。”
柳湘秋忽觉无力,跌入他怀中。焦尾琴斜斜滑落,琴尾的血色梅纹擦过他锁骨旧伤。萧元谌闷哼一声,却将她抱得更紧。湘秋嗅到他衣襟里混着药香的血腥气,忽然想起在剑冢暗河,他为她吸毒时,也是这般气息。
“谌字……”她埋首在他颈窝,“写起来很麻烦。”
萧元谌的笑声震着她耳膜,“那就……只写一遍。”他抓过她的手,用冰蚕丝在掌心勾出“谌”字,最后一笔蜿蜒至她腕间朱砂痣,“这样,就永远不会忘。”
室外骤雨突至,雨珠打在窗上叮咚作响。柳湘秋忽然发现,这雨声竟与《酒狂》的节拍暗合。她抬头望进萧元谌眼底的星河,冰蚕丝不知何时已缠上两人交扣的手指。
“七弦阁的冰蚕功……”她的声音被雨声撕碎,“最忌情丝。”
“那便……一起破戒。”萧元谌低头吻去她睫毛上的雨珠,唇齿间还留着茶水的余温,“就从这支《阳关三叠》开始。”
雨声渐歇。柳湘秋望着萧元谌沉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红痣。冰蚕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再不是杀人的利器。
黎明破晓。柳湘秋将焦尾琴横在膝头,指尖拂过新弦。萧元谌在晨光中睁眼,正看见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比南海珠更璀璨,比《广陵散》更动人。
“该启程了。”她将琴穗抛给他,穗子上的血色梅纹在风中摇曳,“前方……或许还有十重险。”
萧元谌接住琴穗,系在腰间五色丝旁。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在琴腹刻下新的纹路——不是《广陵散》,不是《酒狂》,而是一个交缠的“谌”与“秋”。
“十重险又如何?”他笑着将她鬓间梅枝别正,“我陪你弹完这支……人间绝唱。”
柳湘秋忽觉一阵脸红。她本是斩断情丝之女子,将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放在了武学的修炼中;而那天哄抱婴孩时,看着这个小生命在自己怀中依偎着撒娇,她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别样的感觉来——是的,她正在被别人需要着。婴孩的啼哭彻底激发了她埋藏已久的母性,感知到一些人世间的一些情感。如果说在剑冢中拼命救助萧元谌是她出于自保的本能,那么她帮着老妇照顾婴孩,就是纯粹出于慈爱之心了。此时的萧元谌,则更让柳湘秋感到一阵别样的情感,这不是她怀抱婴孩时那种为人母式的慈爱感,而是两个人相依为命、不得分离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师祖告诫她的“男女之防,甚于防川”,此刻便也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柳湘秋细细品味着这感觉。这感觉似是十分微妙,一时之间自己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