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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心弦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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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一步去哪里?”萧元谌终于提出这个无比现实的问题。

柳湘秋不语。这几天经受的东西太多太多。就是这十天左右的时间里,北方亡了大明,南边兴了大西;东边的山东发生了暴乱,西方的少数民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再看江湖中事,七弦阁一夜哗变,自己和一位素不相识的少年狼狈地逃出终南山;武林人士人人觊觎的《广陵散》残谱被毁,他们两个成为了活谱子——这是藏剑山庄的阴谋罢?

呵!“此心安处是吾乡”!

北方征战不断,江湖是非亦多,是断不能去的了;现在只有南下入蜀这一条路——这似乎没得选。

一路劳顿不提。二人很快到达蜀地界,但见群山崔嵬,连延不绝,似乎是要将这天地之间的怒气,一股宣泄至这广袤的巴蜀大地上。柳湘秋回忆着幼时读过的诗句——“云飞不到顶,鸟去难过壁”“未若人心有崎曲,眼前十步能摧毂”,本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却才真正见识到蜀道的光景。

正感叹余,忽闻山间有人隐约在唱——

王尊奉汉朝,灵关不惮遥。高岷长有雪,阴栈屡经烧。轮摧九折路,骑阻七星桥。蜀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

萧元谌正疑惑此为何曲,柳湘秋却识得这是南北朝阴铿的《蜀道难》。湘秋一面听,一面笑道:“妙哉,妙哉!人们只知李白《蜀道难》,却不知这乐府古题,还是得首推阴铿。‘蜀道难如此,功名讵可要!’这一句唱出千百年来多少利欲熏心之人之本相!”萧元谌听得此人声音,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其气发丹田,非功力深厚者不能为之。

蜀道云深处,一袭青衫隐现于雾霭。那人斜倚苍松,足踏芒鞋,腰间悬一竹筒酒壶,手中握卷泛黄书册,口中吟哦之声穿云裂石。萧元谌驻足凝望,却见那人忽而抛书大笑:“妙哉!蜀道九折坂,倒比人心直些!”声如金石相击,震得崖畔积雪簌簌而落。

柳湘秋指尖轻扣杉木琴,冰蚕丝无风自颤——此人吐纳间暗合天地韵律,竟似将蜀山云气化入经脉。那奇人蓦然回首,眉间一点朱砂痣灼如丹霞,长髯沾着松针晨露:“两位小友踏雾而来,可要共饮这壶剑南春?”话音未落,竹筒已凌空飞至。萧元谌翻掌欲接,酒壶却似活物般绕过他指尖,稳稳落在柳湘秋琴案之上。

“前辈好一招‘云龙三折’!”柳湘秋拂袖启封,酒香混着杜衡清气扑面,“只是这酒中添了峨眉雪芽,倒像文君当垆的手笔。”奇人抚掌长笑,袖中忽甩出三枚松子,破空声里竟在岩壁刻出《上林赋》残句。萧元谌定睛细看,那字迹入石三分,边缘却平滑如砚中墨痕。

“老夫青城散人,在此候了十五载春秋。”说罢展袖引路,足尖轻点处,雾霭自开如卷帘。柳湘秋抱琴相随,见千峰竞秀倒映在他青衫之上,恍惚如见水墨长卷徐徐展开。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骤雨倾盆,伴着隐隐的雷声,似有崩天裂地之势。柳湘秋道:“我心中倒是有半阙《念奴娇》了。”徐徐吟道——

裂云催雨,压天吴一线,乱潮如发。万里奔雷翻地轴,卷起苍崖千叠。禁月绯烟,连涛蜕岸,偃卧蛟螭骨。寒芦折戟,幽磷犹照残碣。

青城散人听罢,长髯震颤如松涛翻涌。他屈指轻弹酒壶,青铜酒器竟发出黄钟大吕之音,与湘秋琴身共鸣。岩壁上《上林赋》字迹骤然剥落,化作七十二枚玉磬悬浮空中,随吟哦之声排成北斗七星——

我欲振袖乘风,翩然归去,人在琼瑶阁。只恐群仙欢意处,多少薰风凉热。细酌浪花,幽浮酒盏,漫把杯中雪。玉箫吹彻,孤鸿啼碎江月。

柳湘秋听罢壁上玉磬余音,指尖轻叩琴身笑道:“这首《念奴娇》下阙,倒是比李太白的‘噫吁嚱’更合蜀道真味。”她望见崖畔积雪映着青衫,恍惚想起幼时在七弦阁藏书楼读过的《青城山志》。

青城散人仰头灌了口酒:“姑娘可知这‘寒芦折戟’的典故?”他随手抛了颗松子入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出焦香,“昔年孙吴水师溯江而上,欲犯白帝,蜀中儿郎便在江口沉船锁江。百年来芦苇荡下埋的吴钩越甲,锈得比国家兴亡更快。前些年渔人还捞起过半柄刻着‘永安’年号的断槊。”【1】

萧元谌蹲在火堆旁翻烤山芋,闻言抬头:“先生在此候了三十年,就为说这些陈年旧事?”他前日攀越山关时被藤蔓刮破的衣摆,此刻正随山风扑簌簌地抖。

“等个有缘人罢。”青城散人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往岩缝里倾了半壶浊酒。酒水渗入青苔的刹那,崖底传来猿啼,惊起一群朱鹮掠过云海。柳湘秋望着鸟群在天际勾出的弧线,忽然发现那些玉磬排成的北斗阵,正与昨夜观星时见到的紫微垣暗合。

晨雾漫过松枝时,三人已行至古栈道残迹。朽木上生着碗口大的灵芝。

柳湘秋抚过焦尾琴新换的梓木底板,忽然接道:“先生可知阴铿另有一首《渡青草湖》?‘洞庭春溜满,平湖锦帆张’,倒比《蜀道难》多了三分温润。”她说话时瞥见萧元谌正用剑鞘拨弄石缝里的地衣,发梢还沾着昨夜露水凝成的冰晶。

青城散人哈哈大笑,震得栈道铁索叮咚作响。“温润酿祸端呐!”他忽然指向云海深处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你可知那一心抱区区的士子,从小到大读的都是什么‘温柔敦厚’的诗教,最后不都在皇帝老儿的指使下变成压榨贫苦百姓的狼犬?”

“呵!这确是古往今来的一大无奈了!”萧元谌应声道。剑尖斫石,一击而碎,看得柳湘秋目瞪口呆。

“话说二位是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青城散人忽然发问。

柳湘秋实是单纯,内无心机,她见青城散人和自己话语投机,便有了交心之感。她刚想把自己这几天的事情都说出来,脚下萧元谌忽然暗示她不要多言。她“嗯”了一声道:“我们啊……也就是去蜀中避避难……外面兵荒马乱的……”

青城散人屈指叩响岩壁玉磬,七十二枚磬片应声聚成星图。晨光穿透他青衫上磨损的苏绣暗纹,隐约可见金陵谢氏的朱雀家徽。“老夫谢怀瑾,祖居乌衣巷九进宅邸,家中藏书楼与试剑阁不过一墙之隔。”他抚过长髯上的松针霜,惊起腰间悬着的青铜印——正是谢家世代执掌江南武林盟主的凭证。

萧元谌拨弄火堆的手蓦地顿住,火星溅上褪色的五色丝穗。柳湘秋指尖的冰蚕丝忽地绷直,琴弦割破晨雾,在《酒狂》的煞音里迸出金石之响——三年前那道劈开她鬓角的剑气,此刻仿佛又在云海中重现。

“家兄谢惊涛,江湖人称谢三侠。”青城散人忽然扯开衣襟,心口箭疤旁赫然烙着半道剑痕,“家兄最擅长无影剑法,这无影剑留下的伤,与他刺向百姓的剑是同一柄。”山风卷来松脂焦香,将三十年前的往事送入玉磬震颤的余韵里。

“家兄本是个温恭有礼的人。”青城散人无奈地摇首,“只是可惜那官场上黑暗的环境,把他彻底带坏了。他后来慢慢看出来,所谓的温良恭俭让,无非是榨取民脂民膏的伪装而已。我这剑伤,就是拦截家兄为非作歹时被他所刺。”

柳湘秋腕间冰蚕丝无风自颤,耳后那缕霜发被剑气削断的旧痛骤然复苏。三年前惊蛰夜雨,谢三侠的无影剑破开七弦阁十二重冰蚕阵,剑锋未至而剑气先达——她至今记得那种骨髓结冰的寒意。

彼时她正于寒潭修习《流水谱》,水面倒映的北斗忽碎成银鳞。谢三侠的无影剑鞘撞碎琉璃瓦,剑气裹着腥风直取她咽喉。“小丫头倒有几分湘夫人的神韵。”他剑尖挑开她衣襟。

七根冰蚕丝暴起缠剑的刹那,无影剑竟化实为虚。柳湘秋只觉肩胛剧痛,低头见血珠凝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是谢氏剑谱记载的“摇光破”。

暗格中的焦尾琴突然自鸣。柳湘秋呕着血勾动琴弦,十二律管迸射的毒针穿透谢三侠左腕。谢三侠左臂登时一片黑青。她永远记得,谢三侠当时眉头一皱,便挥剑斫去了自己的左臂。她也永远记得谢三侠离去时,当着她的面把北斗匣取走了。她的心碎了——北斗匣是七弦阁的象征。匣在,七弦阁在;匣亡,七弦阁亡。

从此之后,柳湘秋在七弦阁里的地位一降再降。别人的讽刺和挖苦好似一把利剑戳进柳湘秋的心,让她的心瞬间冷到了冰窖。谁教她在担任七弦阁阁主的时候,丢了阁中的至宝呢?

“晚生便是七弦阁主。令兄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晚生也都看在眼里。”

青城散人手中的酒葫芦砰然坠地。酒液渗入岩缝的刹那,七十二枚玉磬同时迸裂,炸出的火星在晨雾中连成血线。柳湘秋垂眸抚过琴腹新刻的“谌”字,冰蚕丝正将萧元谌掌心的温度一丝不漏地传入血脉。

“原来是七弦阁主当面。”青城散人突然跪地,青铜印磕在栈道铁索上发出钝响:“那么我是时候该将这武林间的恩恩怨怨都告诉姑娘了。姑娘可知,无影剑本非谢家之物?”他指尖轻叩岩壁,玉磬残片随之渊渊作响,“此剑原是嵇康后人的秘器,剑脊中空,藏着一卷秘术——唯有北斗匣中的《广陵散》煞音能震开剑身机括。”

萧元谌猛地抬头,腰间软剑嗡鸣震颤。青城散人长叹:“家兄盗剑叛族,正是为借藏剑山庄之力破解剑中秘术。北斗匣中的残谱,实为操控剑气的音律诀窍……当年他血洗七弦阁,便是要逼令师交出《广陵散》最后一叠!然而却可笑,家兄只知凑齐琴剑就能号召武林,却不知这琴与剑的秘密啊!”

冰蚕丝猝然绷紧。柳湘秋忽道:“前段时间七弦阁尽数哗变,想必前辈是听说了的。我就是纳闷,那谢三侠曾数次来夺谱,当日为何要将谱子连带着北斗匣原原本本送还回来。今日才知是为了寻求这惊天秘密!那么,七弦阁突然哗变,似乎也是谢三侠的谋划了吧。”

“家兄夺来了谱子,日夜研究这谱中的秘密。然而有一天,无影剑却突然失踪了。家兄极为愤怒,因而投靠了藏剑山庄,不断煽动藏剑山庄和谢家的矛盾——藏剑山庄本来和谢家是极好的。藏剑山庄的主人,应该就是嵇康的后人了;这无影剑,也是庄主信赖谢家,因而借与谢家的。

藏剑山庄听说无影剑丢失,自然是十分忿怨的了;因而和谢家翻了脸,血洗谢氏家族。从此谢家便在江湖上一蹶不振,我也逃到这蜀江山水之间做一个山野闲散之人。”青城散人道。

一向沉默的萧元谌,忽然撸起衣袖。柳湘秋看到一道极深的伤疤,从手腕一直蜿蜒至肘部。

“这疤……是谢三侠的剑?”

萧元谌猛地抽回手臂,月光漏在他后颈的北斗刺青上。“十五年前,”他喉结滚动,“谢三侠用无影剑挑断我乳娘的脚筋。”

焦尾琴的宫弦无端自鸣。

“谢三侠将乳娘吊在淬剑池上,连带着谢家的主仆老少,说要让天下人看看这群叛徒的下场。”室中忽地灌入冷风,吹散他未尽的话音。

柳湘秋腕间冰蚕丝骤然绷直。

“明日启程去藏剑山庄。”她并指划开檀木匣夹层,三十六枚淬毒银针叮咚坠地,“此仇不报,冰蚕丝永世缠心。”

萧元谌按住她的手:“若我说……我要亲手剜出谢三侠的眼珠呢?”

残月沉入江水时,两人在焦尾琴上刻下血契。

【1】此处指吴蜀永安之战。吴永安七年(264),吴帝趁西蜀未平,出兵永安。原蜀将罗宪为魏坚守永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