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雪、暖锅与旧时光
李哲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几圈微澜,很快便沉入水底,了无痕迹。林闲甚至没去细想对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也不关心那家“创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最终是否渡过了难关。前尘往事,已如隔世云烟,轻轻一拂,便散了。
他的心神很快回到了那锅等待凝固的薄荷手工皂,和窗外越发阴沉、仿佛酝酿着什么的天色上。
第二天清晨,林闲在一种异样的明亮中醒来。屋里比平时更亮堂,却并非阳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漫反射的白光。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下雪了。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密如盐的雪粒,无声无息地飘洒了一夜,在地上、屋顶上、光秃的树枝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洁净的、毛茸茸的轻纱,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和了,噪音也被吸附了,只剩下一种辽阔而静谧的白。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阿狸也醒了,跳上窗台,把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外面陌生的白色世界,耳朵警惕地竖着,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林闲推开一条窗缝。清冽冰凉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微腥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精神为之一振。
小院变了模样。石榴树的枝干披上了银边,墙上的爬山虎藤蔓裹着雪绒,像一条条蓬松的白色绳索。墙角那盆茶苗的陶盆边缘也积了雪,墨绿的叶片从雪中探出,显得格外精神。地上的雪还很薄,大约只没到脚踝。
林闲穿上厚实的家居服和棉拖鞋,走到院里。雪粒落在脸上,冰凉酥麻。他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印下一串小小的梅花爪印,走几步就停下来甩甩爪子,似乎对这冰冷湿漉的触感很不习惯。
他先检查了茶苗。积雪不厚,对盆栽影响不大。他又扫了扫院门到屋门小径上的薄雪,清出一条路。
做完这些,身上已经微微发热。他回到屋里,烧水,准备早餐。这样清寒的雪天,适合吃得更暖和一些。他煮了一锅酒酿圆子,打了蛋花,撒上桂花,甜香暖糯,一碗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刚吃完,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敲响,伴随着王大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小林!下雪啦!起来没?”
林闲开门,王大爷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翠绿的大白菜和一把粉条。
“王大爷,早。快进来,外面冷。”林闲连忙让开。
“不进去了,鞋上都是雪。”王大爷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过来,“今儿雪天,正好!中午整个暖锅子吃,热乎!我带了白菜和粉条,你那儿有啥存货?咱们凑一锅!”
暖锅子?林闲想了想,家里有之前买的冻豆腐,王大爷之前给的腊肉也还剩一点,冰箱里还有点蘑菇和虾米。“有冻豆腐、腊肉、蘑菇和虾米。”
“齐活了!”王大爷一拍大腿,“我再回家拿点我腌的酸菜和肉丸子!咱们中午就在我那屋吃,我那屋里生着炉子,比你这儿暖和!把苏晓那丫头也叫上,她肯定又啃面包对付呢!”
雪天,暖锅,炉火,邻里聚餐。这提议听起来就让人心生暖意。
“好,我收拾一下就过去。”林闲应下。
“行,我先回去准备着!你把菜洗洗切切就成!”王大爷乐呵呵地走了,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沉稳的印子。
林闲回屋,把王大爷给的白菜粉条和自己准备的食材都收拾好,装在篮子里。想了想,又用积分在商城兑换了一份【提升汤底风味的简易高汤料包(菌菇类)】,打算加到锅子里。
他拎着篮子,走到苏晓门前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迷迷糊糊、带着鼻音的回应:“谁呀……?”
“林闲。王大爷说雪天聚个餐,吃暖锅,在他那儿。你去吗?”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东西掉落的轻响。“去!我去!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苏晓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惊喜。
林闲回到自己院子,等了一会儿,就见苏晓裹着一件巨大的、带耳朵的白色羽绒服,像只圆滚滚的北极熊,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还有点惺忪但亮晶晶的眼睛,手里还抱着个纸袋,小跑着过来。“我带了点零食……和果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三人汇合,一起往王大爷家走去。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落在肩头,瞬间融化。阿狸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他们离去,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显然没有勇气踏入那冰冷的白色世界,转身钻回了温暖的屋里。
王大爷家果然暖和许多。老式的铸铁煤炉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铜锅,白色的蒸汽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王大爷已经把桌子支好,碗筷摆齐。铜锅里是清亮的骨汤底,已经煮开,翻滚着小小的浪花。林闲带来的高汤料包加进去,菌菇的鲜味很快融入汤中。白菜、粉条、冻豆腐、腊肉片、蘑菇、虾米、王大爷拿来的酸菜和自制肉丸子……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地摆在旁边的案板上。
“来来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王大爷招呼着,先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锅里,“这酸菜开胃!”
三人围炉坐下。苏晓脱掉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毛茸茸的居家服,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林闲将食材依次下入沸腾的锅中。很快,食物的香味变得更加浓郁复杂。
腊肉的咸香,冻豆腐吸饱汤汁的软糯,白菜的清甜,粉条的滑爽,蘑菇的鲜美,酸菜解腻的微酸,肉丸子的弹牙……在滚烫的汤底中交融升华。蘸上王大爷特调的芝麻酱腐乳韭菜花小料,放入口中,烫、鲜、香、满足感瞬间爆炸,驱散了所有寒气。
“哇!太好吃了!”苏晓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断呼气吹凉食物,“王爷爷,您这肉丸子太绝了!还有林闲,你这个汤底怎么这么鲜?”
“就是普通骨头汤,加了点料包。”林闲简单解释,自己也吃得额头冒汗。
王大爷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吃得欢畅,自己也频频下箸:“雪天吃锅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享受。热热闹闹,暖暖和和,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窗外,雪静静地落着。屋内,炉火噼啪,铜锅沸腾,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与人情的热度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生动的冬日暖景。
苏晓带来的果汁很快被喝完,王大爷又拿出自己泡的石榴酒,给林闲和自己倒了一小杯,给苏晓倒了杯热水。“丫头喝这个,暖和。”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这场雪聊到过往见过的更大的雪,从暖锅的不同吃法聊到各地的冬日习俗。王大爷讲起年轻时在北方出差,零下几十度吃酸菜白肉锅的往事;苏晓说起自己老家冬天必吃的特色;林闲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在路灯下飞舞如絮。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煮得浓郁发白,食材也消耗了大半。三人都吃得肚皮滚圆,额头发汗,身心都充盈着暖意。
“舒服!”王大爷放下酒杯,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人啊,有时候就得这么聚聚,吃口热乎的,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苏晓用力点头,脸上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幸福:“谢谢王爷爷,谢谢林闲,今天太开心了!感觉又有力气跟编辑大战三百回合了!”
林闲也微笑道:“谢谢王大爷款待。”
帮忙收拾完碗筷,林闲和苏晓告辞离开。雪已经积得厚了些,踩上去发出更沉闷的“嘎吱”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地上,拉得很长。
“今天真好。”苏晓抱着空了的零食袋,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和别人一起吃饭聊天了。”她顿了顿,小声说,“有时候画稿画到崩溃,觉得自己像个孤岛……”
林闲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感觉……岛上也不算荒凉。”苏晓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迅速消散,“林闲,你真的挺厉害的,能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你也是。”林闲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点头:“嗯!虽然很累,但画出来的故事有人喜欢,就很值!……啊,我到了,晚安!”
“晚安。”
林闲看着苏晓像只笨拙的熊一样钻进自己屋门,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
阿狸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在门口对他“喵喵”叫,像是在抱怨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林闲拂去肩头的雪花,走进温暖的小屋,关上门,将风雪和寒意隔绝在外。
屋里还残留着薄荷手工皂淡淡的清香,和他早上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炉锅的喧腾,邻里的笑语,食物的丰盛,都留在了身后。此刻,只有一室寂静,和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他给阿狸添了食水,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飘洒的雪花。
雪夜的静安花园,万籁俱寂,只有路灯的光晕笼罩着飞舞的雪片,如梦似幻。
指尖触碰到裤兜里那块温润的木雕。
身心俱暖,腹中充实,邻里和睦。
这样的雪天,这样的夜晚。
他觉得,重生后选择躺平的自己,似乎终于触摸到了一点,前世在无数个加班深夜、在无数份外卖和速食中,从未真正体会过的——生活的实感,与心安的温度。
这就很好。
他拉上窗帘,将雪夜的静谧与温柔,妥帖地收藏进这个小小的、属于他的空间里。
明天,雪停之后,该去扫一扫院里的积雪了。
或许,还可以堆个小雪人?给阿狸看看。
带着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念头,林闲洗漱休息,沉入了温暖无梦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