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车夫与乘客
“啊……”
又是一次梦醒,又是一次无意义的呓语
约翰慢悠悠地从软绵绵的床榻上坐起,睡眼惺忪且懵懂,双眸无聚焦地向前望
片刻后才回过神,他穿好洗得发白的衬衣套上褐色西装,将钢笔与准入证用心放在右边的口袋,伴随着一阵清凉和水珠沿着面颊滑落的酥痒感,碧绿的双瞳不再掺杂丝毫迷茫,有的只有平静与愉悦
今天是他入职的日子,虽然一觉睡三天这种事在他人看来很荒谬,可这对如今的约翰算是常态
更何况…
墨绿的焰火在约翰指间跃动,却没有带来丝毫炽热与灼烧感,有的只有所有生命发自本能的厌恶
约翰如操纵肢体般自然地将绿焰捏造出各类形状,从指间盛放的不知名花朵到一张时时刻刻变幻的面颊,直至彻底适应后才撤去绿焰
现在我到底算是什么?
约翰能清晰认知到自己已经不完全是人类了,体内干涸的血肉和腐烂的脏器无时无刻不在用痛觉向约翰传递危险的讯息
绿焰替代了少数彻底坏死的脏器,一团团绿焰在人类的皮囊下运作,身体却反倒比先前灵活很多
“咕噜噜…”
腹中的空虚感将约翰飘飞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尽管脏器已经不再需要营养的供应,但这空虚的感觉也绝对算不上好
约翰穿着擦得亮闪闪的皮鞋,拉着永不缺席的黑色行李箱踏着仿佛按照特定鼓点般有序的步伐下楼,进入了左手边的厨房
烹饪对于约翰来说是一件比处理还原者更麻烦的事情,就算再认真按照食谱上记载的方法烹饪,做出的菜品仍然是一片焦黑
这一度让约翰萌生了将食谱丢入锅中翻炒的想法
向阳的房间弥漫着花香,厨具和餐具在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约翰从扎在一起的麻袋中翻出一片吐司面包,再将拧紧的果酱打开,果香瞬间弥散开来
约翰用勺子蘸上果酱,均匀地涂抹在吐司上,顾不得加热便塞入嘴中,边咀嚼边将果酱盖上,重新拧紧
“我出门了”
约翰用白色的丝制手帕擦净嘴角沾染的果酱,拉着行李箱戴上礼帽快步离开家门,轻飘飘的话语随风传递到室内
空荡的二层楼中隐约有一阵轻若未闻的笑声响起,笑声仿佛具有某种怪异的魔性,将向阳的楼渲染上阴森的色调
厨房里的阴影好似水幕泛起涟漪,荡漾着起伏的浪痕,将果酱和火柴盒卷入原处,顺带将松开的麻袋重新扎紧
而待笑声消失,二层楼又重归寂静,一如以往一般,温暖的阳光终于冲破阴森的笼罩,为屋内再次平添一分温馨的气氛
约翰拉起行李箱行至街角,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公共马车,扑面而来的木屑味和木材腐朽的气味溢满狭小的空间中,好在窗子打开,外来的清风适时地将难闻的气味冲淡,保持着约翰的好心情
“请载我到圣埃尔尼广场”
约翰双眉快要拧在一起,他才回想起当时那位女士嘱咐的地址,约翰从皮箱中翻出三枚铜板放在车夫翻开的手掌上
“没问题,恕我冒昧,先生您是位官方人员?”
约翰愣了一下,他深邃的绿瞳凝视正在驾车奔驰在公路上的车夫背影,嘴上却似乎带有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车夫丝毫没有意识到刺人的视线,他专注于驾车没有功夫向后看,待过了人口聚集的集市后才回了一句
“我载过不少客人,虽然圣埃尔尼广场被誉为辉煌之星,但老实说我们这些住民都清楚那没什么特别值得称赞的,除了那些过度粉饰的奢侈店面,可那些都是富人们的目标”
马在嘶鸣,车夫斑白的两鬓和那顶破旧的劣质软帽证实了他是个典型的下层劳动者,在这个社会他们就算在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干出什么能让世人记住的丰功伟业,顶多也就能养活自己,甚至家庭的基本温饱都是个问题,对此他们养成了三寸不烂之舌,靠与客人交流奉承打发时间和赚取更多小费
车夫说的确实没错,圣埃尔尼广场是他们这种下等人望而生畏的销金窟,约翰的穿着并非很昂贵,虽然称不上劣质但也能通过外露的发白衬衫看出约翰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是的,我在那里供职”
约翰并没有将自己还没有正式入职的话语吐露,他保持着缄默坐在座椅上静看窗外景物的飞快流逝
等等,飞快?
约翰的身体陡然僵硬,精神在刹那间紧绷,他回眸看着车夫
天上的太阳泛着刀刃般的白芒,马车夫所拉的已不是活物,而是由支离破碎的人体补件拼凑的“骏马”,溃烂的双眼被粗暴塞入眼眶,皮肤之上的鬃毛是人的体毛,那被细密的线脚野蛮缝合起来的人皮铺在流淌着殷红血水的腐肉上,四蹄是四条皮肉脱落的剥皮肢体,明明是人体却交错异常迅速,让整辆马车仿佛与风同行
令人喘不了气的沉闷感压抑于约翰的心头,这是源于层次的压迫
颠簸的马车厢中,约翰冷汗悄然滚落,绿焰在双眸中爆燃,指间也升腾起腐败的焰火,如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般,随时会展露致命的獠牙,与此同时约翰也凑到窗边,确保自己随时可以翻下窗子,尽管车速很快但绿焰的力量能确保自己生命的安全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忘了喂这小家伙了,哈哈…”
车夫双手紧拽缰绳,看样子依旧在专心的驾车,丝毫不在意约翰紧张的神态
“先生,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我们快到了”
马车夫话音刚落,他所驾驭的马早已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异状,他回眸对约翰展露笑颜,满脸皱纹让他的面庞看起来说不出的狰狞
约翰视角的余光瞥见了衣着华贵繁冗,色彩鲜艳的富人们结伴而行,他见车夫似乎没有恶意,便将绿焰压回魂灵,顺带将身上剩余的铜板全部拿出并放于已经转身的车夫摊开的手掌上
“哦!您真是一位慷慨的绅士,祝您有个完美的一天”
车夫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他下车亲自为约翰拉开门,约翰拉着行李箱尽量保持冷静地下了车,见车夫没有挽留的意思便快步逆着人群向第244号走去
“先生,我已经把我的联系方式放在您的口袋里了,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车夫低垂着头颅佯装数钱的模样,可他却双唇不断开合,低哝着,却仿佛贴着约翰的耳边在说,让约翰听了个真切
约翰手掌颤抖,在周遭人怪异的目光下抽出一张信封,冷却火漆印章上勾勒出剥皮的面孔,泛黄的脂肪和鲜红欲滴的筋肉冲击着约翰的视野,可从他人的目光中却能读出他们对此毫无知觉,两行小字歪歪斜斜地印在信封上
‘我们与命运撞了个满怀
我们与未来交了个朋友’
约翰并未拆开信封,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一看就是非凡物件的信封装入行李箱中,将情绪重新整理好后若无其事地向近在眼前的大门走去
可车夫苍老的面孔与由人体缝合而成怪马却深深铭刻在记忆中
敢于在当局的目光之下施展非凡力量的人,只有两种
其一是被非凡力量侵染理智的疯子
另一则是对自己修习力量感到自信,以至于无视当局的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