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高烧呓语与尘封的钥匙
急诊室里惨白的灯光,像凝固的冰,无声地流淌。窗外的雨声渐弱,淅淅沥沥,敲打着死寂的夜,更添几分凄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混合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痛苦。输液管里的液体,以恒定的、冰冷的节奏,一滴滴落下,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安夏在药物的强制安抚下,昏昏沉沉地睡着。身体是疲惫到极点的麻木,意识却像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无法真正沉入安宁。周教授那句“她喊了一声‘小然’”,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在她冰封的心湖里激起的滔天巨浪仍未平息。混乱的思绪在昏暗中沉浮:母亲枯槁的面容,林然父亲报告上刺眼的字句,林然湿透卑微蜷缩在角落的身影,还有童年记忆里那个笨拙温暖的“小然”……两张面孔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重叠,带来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被背叛了仇恨本身的荒谬感。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角落传来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压抑、破碎模糊的呻吟,带着浓重的痛苦和滚烫的气息,断断续续地从急诊室门口的角落里传来。
“安……安姨……”
“对……对不起……”
“小然……错了……”
“别签……别跳……”
声音嘶哑、含混不清,像被砂纸磨破了喉咙,又像是深陷噩梦中的呓语。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裹挟着巨大的恐惧、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安夏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那声音……是林然!他在说什么?安姨?小然?别签?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他不是一直像块石头一样沉默地缩在那里吗?这呓语……是烧糊涂了?还是……他内心深处……从未忘记过母亲?从未忘记过……那个称呼?
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抗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探究,转回了身。
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投向那个角落。
林然蜷缩在那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如纸的额头上,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困难。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粘在眼睑下方,眉头痛苦地紧锁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那断断续续的呓语,正是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火坑……等我……”
“安夏……别……”
“梁……梁伟……”
最后那个名字,如同一个模糊的、带着电流的符号,刺入安夏的耳膜!梁伟?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很遥远……很模糊……像是和母亲当年那场风暴有关的某个名字?他为什么会在高烧昏迷中喊出这个名字?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的好奇,在她冰冷的心墙上撬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她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样子,看着他因为高烧而异常潮红的脸颊,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的、写满痛苦和执念的眉头……那个卑劣窃贼的儿子,和眼前这个濒临崩溃、卑微赎罪的少年,两张面孔的撕扯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是恨?是厌恶?是困惑?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动摇?
就在这时!
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晴裹挟着一身室外的湿冷气息冲了进来,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周教授那边材料都……”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瞬间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剧烈颤抖、发出痛苦呓语的林然身上!
“他怎么了?!”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
安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背过身去,将自己重新缩回冰冷的壳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视和内心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苏晴几步冲到林然身边,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林然的额头,就被那滚烫灼人的温度狠狠烫了一下!
“天!这么烫!”苏晴惊呼出声!她看着林然惨白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脸,听着他破碎痛苦的呓语,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担忧猛地冲上头顶!“林然!林然你醒醒!”
林然毫无反应,依旧深陷在高烧和混乱梦魇的泥沼中,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安姨”和“梁伟”。
“这个疯子!”苏晴又急又气,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她立刻起身,冲到急诊室门口,对着走廊大喊:“护士!护士!这里有人高烧昏迷!快来人!”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值班护士闻声赶来,看到林然的状态,也吓了一跳。
“快!担架床!体温计!物理降温包!”一个护士迅速指挥着。
“他淋了多久的雨?怎么烧成这样?”另一个护士一边麻利地拿出体温计塞进林然腋下,一边询问苏晴。
“好几个小时!在外面跑材料,浑身湿透!回来就一直缩在这里!”苏晴语速飞快,带着后怕和愤怒,“他就这么硬扛着!烧傻了都活该!”
护士的动作很快。电子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39.8°C!
“快!送隔壁处置室!建立静脉通道!补液!物理降温!”护士果断下令。两人合力,将蜷缩颤抖的林然艰难地挪上担架床。
林然在搬动的过程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费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扭曲。他看到了苏晴焦急愤怒的脸,看到了护士忙碌的身影,然后,在担架床被推离角落的瞬间,他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穿透了晃动的光影,捕捉到了病床上那个背对着他、蜷缩着的、单薄而冰冷的身影。
安夏……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混乱的意识!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力量微弱,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喊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安夏……别签……”
“等我……梁伟……”
“证据……我找到……”
担架床被迅速推出了急诊室。林然嘶哑执拗的声音,连同他那张被高烧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脸,都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里。只有那最后几个字——“证据”、“梁伟”——像几颗滚烫的石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清晰而突兀的回响。
急诊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安夏依旧背对着门口,身体僵硬地蜷缩着。但她的指尖,死死地抠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林然最后那挣扎的嘶喊,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也烫在她冰封的心墙上。
证据?
梁伟?
他……在找证据?
为她母亲……找证据?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瞬间缠绕上她的理智!那个卑劣窃贼的儿子……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叛者……在高烧濒死的边缘,挣扎着喊出的,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让她别签那个火坑般的字据?是让她等他……去找什么梁伟……找什么证据?
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眩晕感,狠狠冲击着安夏!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巨大的困惑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死死地盯着门口林然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巨大的混乱和一种……被强行撬开的、深不见底的迷茫。
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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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处置室。
明亮的灯光下,一片兵荒马乱。林然被安置在处置床上,护士熟练地给他扎针输液,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滚烫的身体。另一个护士用浸了温水的毛巾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腋下,进行物理降温。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护士看着林然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无意识挣扎的身体,焦急地喊道。
苏晴用力按住林然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触手一片滚烫。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和干裂出血的嘴唇,听着他依旧断断续续的呓语“证据”、“梁伟”,苏晴心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这个混蛋……他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体温太高了!准备退热栓!”护士看着依旧居高不下的体温读数,果断下令。
冰冷的退热栓被塞入肛门。林然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紧锁的眉头和痛苦的呓语依旧未停。
“苏晴姐?他……他没事吧?”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处置室门口响起。赵小胖探头探脑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矿泉水和毛巾。他是看到陈墨的监控提示,实在放心不下,偷偷溜过来的。
苏晴看到赵小胖,眉头皱得更紧:“高烧快40度!你说有没有事?差点烧成肺炎!”她没好气地瞪了赵小胖一眼,“你们一个宿舍的,就看着他这么糟践自己?”
赵小胖缩了缩脖子,满脸愧疚:“我……我不知道他烧这么厉害……陈墨说他在急诊室门口……我以为……”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苏晴姐,药……还有水……”
“放那儿吧。”苏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看着赵小胖真诚担忧的样子,也不好再苛责。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看着他点,我去看看安夏。”
苏晴离开处置室,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赵小胖和两个忙碌的护士,以及床上依旧深陷痛苦昏迷的林然。
赵小胖凑到床边,看着林然烧得通红的脸和痛苦的表情,听着他模糊不清的呓语,心里又急又难受。“老林……老林你撑住啊……”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学着护士的样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然滚烫的额头和脖子。
“安……夏……”林然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着,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别……信……我爸……”
“梁……伟……找……到……”
赵小胖的手猛地顿住!梁伟?又是这个名字!陈墨昨晚和今天一直在找的!难道老林烧成这样,还在惦记着这事?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赵小胖的鼻尖。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赎罪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室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林然内心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痛苦和那份近乎自毁的执着。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背负着父亲罪孽的“罪人之子”,他也是一个被巨大的愧疚和迟来的真相压垮、拼命想要抓住一丝救赎可能的……活生生的人。
赵小胖用力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给陈墨发信息:
[墨哥!老林烧到快40度了!在处置室!嘴里一直念叨着梁伟!你那边……有消息了吗?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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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宿舍。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但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宿舍里只有陈墨书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幽冷的光,如同黑暗中的孤岛。屏幕上,幽蓝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滚动,映照着陈墨那张毫无表情、却异常专注的脸。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冰冷的、势在必得的精准。
赵小胖的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键盘敲击的节奏。
陈墨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手机屏幕——【老林烧到快40度了!在处置室!嘴里一直念叨着梁伟!你那边……有消息了吗?快啊!】
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指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高烧40度……昏迷……还在念着梁伟……林然这个疯子!
但下一秒,陈墨眼底那一丝微弱的波动便被更深的冰冷和专注取代。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指尖的敲击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如同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十年前遗留在网络废墟深处的、最后一道顽固的数据壁垒!
快了。
只差最后一道防火墙。
只差最后几个关键跳板的伪装节点。
他追踪的足迹已经无限逼近那个被刻意隐藏了十年的目标——梁伟当前真实的网络活动节点和物理位置!
汗水顺着陈墨的额角滑落,滴在键盘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过滤着海量的垃圾信息,捕捉着那微乎其微的有效信号。林然在病床上痛苦的呓语,赵小胖焦急的信息,窗外沉寂的夜色……都被他强行屏蔽在外。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代码猛地停滞!
一个极其简洁的命令行窗口弹出,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稳定地闪烁着。一行绿色的、清晰的IP地址和地理坐标信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坐标,赫然显示在屏幕中央!
【目标锁定:IP:121.196.XX.XXX】
【物理位置:临江市,滨江区,海悦公寓,B座1703】
【活跃终端:手机(IMEI: 86523XXXXXX)/笔记本电脑(MAC: F0-XX-XX-XX-XX-XX)】
【关联身份信息:梁伟(曾用名:梁卫),身份证号:330XXXXXX】
找到了!
尘封十年,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梁伟!当年安淑华教授学术剽窃风波中,那个负责稿件流转、最有可能接触原始匿名文件、并在事后“技术性清除”了关键证据的院长助理!
陈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幽绿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紧绷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
他没有丝毫停顿。手指在键盘上再次敲击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追踪,而是如同编织一张无形大网,开始部署更深层次的渗透和监控。他要确保,这个关键的目标,在他的视野下,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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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院急诊室。
苏晴推门进来时,看到安夏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封,而是充满了巨大的混乱、迷茫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探究。她的目光,甚至下意识地扫过门口林然曾经蜷缩过的那个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小片未干的水渍。
“安夏,感觉好点没?”苏晴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安夏的不同寻常。
安夏没有回答苏晴的问题。她的目光依旧有些失焦,落在空荡荡的角落,沉默了几秒,才极其艰难地、用一种干涩而沙哑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苏晴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他……怎么样了?”
他?林然?
苏晴心头一震!安夏竟然主动问起了林然?这在之前是绝对无法想象的!那个角落里的身影,那高烧昏迷中的呓语……终究还是在她坚硬的心墙上撬开了一道裂缝吗?
“高烧快40度,昏迷了,在隔壁处置室输液降温。”苏晴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护士在看着。赵小胖也在那边。”
安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快40度……昏迷……她脑海里闪过林然最后挣扎嘶喊“别签”、“等我”、“证据”的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她心底蔓延开。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冰冷的手。
“材料……周教授那边……”安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命般的麻木。
“都提交了,加急通道。”苏晴连忙说道,试图给她一点希望,“慈善项目那边应该很快会有反馈。新药……安夏,至少……还有希望。”
希望?
安夏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天文数字的债务换来的希望……这希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安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持续的震动。屏幕上跳跃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安夏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沙哑,带着明显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
“是……安淑华的女儿……安夏吗?”
安夏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很陌生,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我是。你是谁?”
“……我姓梁。”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梁伟。”
梁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在安夏的脑海中炸响!林然在昏迷中反复呓语的名字!那个可能掌握着母亲当年冤案关键证据的名字!他竟然……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安夏!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梁……梁伟?”安夏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梁伟似乎被安夏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梁伟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我知道……现在打这个电话……很冒昧……也很……无耻……”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
“当年……你妈妈安教授……那件事……我……我对不起她!”
“我……我不是人!我收了林振国的钱……帮他……帮他‘处理’了那份匿名投稿的原始邮件和文件备份……我……我亲手抹掉了能证明安教授清白的……关键证据!”
轰——!
梁伟的忏悔,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安夏的头顶!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和怀疑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林然的父亲林振国,真的窃取了母亲的研究成果!
而这个梁伟,就是那个帮凶!是那个亲手将母亲的学术生命和尊严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巨大的悲愤和恨意如同火山般在安夏胸腔里爆发!她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手机!她张着嘴,想厉声质问,想破口大骂,可巨大的冲击让她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安夏小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弥补不了……”梁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我……我这些年……没有一天睡好觉……我……我……”
他哽咽着,似乎痛苦得无法继续说下去。
安夏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和那灭顶的恨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恨意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有人找到你了,对吗?”
“是林然……还是……别人?”
电话那头的梁伟像是被戳中了最恐惧的神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他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通过话筒传来。
这沉默,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安夏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急诊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冰冷气味被一种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寒意取代。
梁伟的忏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安夏摇摇欲坠的世界。
*原来是真的!*
这五个字在她脑中疯狂回荡,伴随着母亲枯槁绝望的面容、林振国虚伪的“学术泰斗”嘴脸、以及林然那张在暴雨和病痛中扭曲却执着嘶喊的脸。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被仇恨压下的疑惑,在这一刻被梁伟的证词粗暴地拼凑起来,形成一幅令人作呕却无比清晰的真相图景。
窃贼!帮凶!毁灭者!
巨大的悲愤如同岩浆在她血管里奔涌,烧灼着她的理智。她握着手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要嵌入她的掌心。眼前阵阵发黑,梁伟那带着哭腔的、恐惧的喘息声透过话筒传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耳膜。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有人找到你了,对吗?”
“是林然……还是……别人?”
安夏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层下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能将空气冻结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穿透力。她不再需要猜测,梁伟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恐惧的忏悔,绝非良心发现,而是被逼到了死角!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泄露了梁伟此刻巨大的恐慌。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实了安夏的推断。
安夏的心沉入了万丈冰窟。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林然……真的是林然!那个在暴雨中奔跑、在急诊室角落蜷缩、在高烧濒死边缘挣扎嘶喊“证据”、“梁伟”的少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找到了梁伟?他用什么方式,让这个隐藏了十年的帮凶,在深夜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进行这绝望的忏悔?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林然,拖着病体,在冰冷的雨夜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在寻找!寻找这个能证明他父亲罪孽、能洗刷她母亲冤屈的关键证人!
“安……安夏小姐……”梁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破碎不堪,带着濒死的恐惧,“是……是有人……我……我电脑……手机……被……被……”
他似乎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无法完整表达。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被什么?说清楚!”安夏厉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被……被控制了!”梁伟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东西……东西在电脑里……邮件……原始文件……还有……还有录音……林振国让我销毁的录音……我……我备份了!我害怕……我留了一手……”
备份!录音!
这两个词如同强心针,瞬间刺穿了安夏被仇恨和绝望笼罩的胸膛!证据!林然嘶喊的“证据”,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梁伟手里,被他出于恐惧而偷偷保留了下来!
“东西在哪?!”安夏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床头的杯子,碎裂声在死寂的急诊室里格外刺耳。苏晴被她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却被安夏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燃烧着火焰般的激烈光芒震慑住了。
“在……在我家……电脑……加密文件夹……”梁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安夏小姐……求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东西都给你……全都给你……只求你别……”
“地址!”安夏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喙。她没时间听他的求饶,此刻,那尘封十年的钥匙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梁伟报出了一个地址,正是陈墨追踪到的【临江市,滨江区,海悦公寓,B座1703】。他报完地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安夏飞快地在脑中记下地址,然后,她对着电话,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
“梁伟,听着。东西,我会去拿。但你的忏悔,你的恐惧,你的求饶……留给我母亲吧!在她墓碑前,用你的余生去说!法律和良心,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根本不给梁伟任何反应的机会,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
安夏握着滚烫的手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苍白的脸上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像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中挣脱出来,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通话中被抽干,只剩下微微的颤抖。
“安夏!你怎么了?谁的电话?梁伟?是那个梁伟?!”苏晴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问道。安夏刚才的通话内容太过惊人,信息量巨大得让她也一时难以消化。
安夏抬起头,看向苏晴,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冰封死寂,也不再是单纯的混乱迷茫。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光芒——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的疯狂,是背负血仇终于抓住仇敌命脉的激烈,还有一丝对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带来这关键线索的少年……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他。”安夏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度,“苏晴姐,帮我办出院手续。现在!立刻!”
“什么?你疯了!你还在输液!”苏晴惊愕地看着她。
“我必须去!”安夏猛地抓住苏晴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锐利得惊人,“梁伟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我妈清白的原始文件和录音!就在他家!就在现在!林然……”她顿了一下,那个名字说出口依旧带着尖锐的痛楚,“……林然找到他了!他一定用了什么方法逼得梁伟走投无路才打给我!夜长梦多!梁伟随时可能反悔、销毁证据或者逃跑!我必须立刻拿到它!”
她眼中的火焰让苏晴无法反驳。那份证据,是安淑华教授沉冤得雪的唯一希望,也是压垮安夏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那个在隔壁处置室生死未卜的少年,用命拼来的钥匙!
苏晴看着安夏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知道再劝也无用。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
“好!我去办手续!你换衣服!我去叫车!我们马上去海悦公寓!”她转身就要冲出去,又猛地停住,看向安夏,“那……林然那边?”
安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处置室的方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林然高烧昏迷的样子和他最后嘶喊“等我”的声音再次闪过脑海。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急切:
“证据要紧!拿到证据再说!”
苏晴不再犹豫,立刻冲出去办手续。
急诊室里只剩下安夏一人。她快速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渗出,她也顾不上擦。她用最快的速度换下病号服,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笨拙。
当她整理好自己,站在急诊室中央时,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空荡荡的、曾经蜷缩着林然的角落。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未干的水渍,像一个卑微的印记。
证据……梁伟……林然……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梁伟的?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悄然滋生: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林然真的在拼尽全力寻找真相……那她这十年刻骨铭心的恨意……她对他施加的所有伤害……
安夏猛地甩头,将这个动摇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拿到证据!为母亲讨回公道!这才是最重要的!林振国的罪孽不会因为林然的举动而减轻分毫!林然……他只是……在赎他父亲的罪!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然后决绝地转身,走向门口。
冰冷的夜风从推开的门缝涌入,吹散了急诊室里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也吹动了她额前汗湿的发丝。门外,是浓重的、尚未完全散尽雨气的夜色,以及一场即将揭开的、尘封了十年的真相。
那把钥匙,终于被高烧的呓语和冰冷的代码,从时光的尘埃中撬动。现在,轮到她去抓住它,用它去打开那扇禁锢了母亲和她整整十年的、沉重的真相之门。
而隔壁处置室里,林然在高烧的混沌中,依旧在痛苦地呓语着:“证据……安夏……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