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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烬落,锁链未央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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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梅不认竹马?她藏着我送的贝壳项链

开学典礼上重逢安夏时,她假装不认识我。

明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同一支冰淇淋,甚至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

直到那天暴雨,她为护住建筑模型摔进积水里。

我冲过去扶她,却看见她锁骨上挂着我十二岁送的贝壳项链。

“为什么躲我?”我攥着湿透的项链问。

她睫毛挂着雨水轻笑:“林然,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样子,可比现在潇洒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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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江州大学,空气里还裹着盛夏尾巴的燥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开学典礼冗长的发言像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林然坐在乌泱泱的新生方阵后排,背脊挺得有些刻意,目光却像没拴绳的野马,越过一排排顶着烈日、蔫头耷脑的后脑勺,焦躁地扫视着主席台侧后方那片负责引导的学生会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着鼓点,一声沉过一声。安夏。这个名字像一颗深埋心底、被遗忘许久的种子,却在踏进这座校园的瞬间,被一种近乎蛮横的预感撬开了硬壳,不可抑制地疯长起来。江大建筑系,以她的分数和那股子倔劲儿,十有八九会在这里。可人海茫茫,真的能遇见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毫无逻辑的搜寻时,视线猛地定格。

主席台侧边,几个穿着统一白色学生会文化衫的身影正有条不紊地引导着流程。其中一个身影,高挑、利落,扎着清爽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微微侧着头,正低声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刺目的阳光里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下颌线,那抿唇时习惯性微微向下的嘴角弧度……

林然感觉周围的喧嚣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是她!真的是安夏!

一股滚烫的冲动顶到喉咙口,几乎要冲破桎梏喊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塑料椅,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周围几排的同学纷纷侧目,前排几个被吵到的女生不满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林然却顾不上了。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几颗脑袋,急切地朝着那个方向挤过去,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色身影。

“安夏!”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

那个身影闻声顿住,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林然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褪去了高中时的婴儿肥,线条更显清丽,眉眼长开了些,瞳仁依旧是沉静的深棕色,像他记忆里无数次凝望过的、雨后湿润的泥土。可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完全的、陌生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看着他,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挡了路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公式化的疑惑。随即,那点微末的情绪也消散了,她极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声响来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向旁边的男生,指着手中的流程单说了句什么,嘴角甚至还礼貌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抹礼节性的、冰冷的微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然的眼底。

他僵在原地,血液里方才奔涌的滚烫瞬间冻结成冰,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周围嘈杂的人声、主席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重新涌回耳膜,嗡嗡作响,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看着安夏流畅地转身,白色的身影汇入忙碌的学生会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为他留下。

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个拙劣的嘲讽。林然站在原地,像个格格不入的傻子。周围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看笑话意味的目光,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哥们儿,没事吧?”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戳了戳他胳膊,递过来一个“我懂”的眼神,“新生综合征?看美女看魔怔了?”

林然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只觉脸上肌肉僵硬得如同石膏。他弯腰扶起椅子,动作机械地坐了回去,掌心一片冰凉黏腻,全是冷汗。胸腔里空落落的,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被那冰锥似的眼神彻底浇灭,只余下一种荒谬的、被世界遗弃的茫然。

她明明看见他了。清清楚楚。可那眼神……为什么那么陌生?为什么?

开学典礼终于在一片象征性的掌声中结束。人流像泄闸的洪水,喧嚣地涌向各个出口。林然被人潮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沌。那个冰封的眼神,那抹冰冷的微笑,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噎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荒谬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了金融系的新生报到处,机械地填表,领资料袋。辅导员姓周,是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林然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僵硬地点头。

宿舍在男生苑区3栋507。推开门时,一股新家具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靠窗下铺的男生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铺床单,听见门响,扭过头,露出一张圆乎乎、带着点婴儿肥的笑脸:“哈喽!金融一班的吧?我叫赵小胖!以后多多关照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敞亮劲儿。

靠门的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眼神锐利地扫过林然:“陈墨,计算机系的。”声音简短,带着点理工男特有的冷感。

最里面靠阳台下铺的男生则显得安静许多,皮肤白皙,气质斯文,他放下手里的书,微笑着点头示意:“李哲,和你同班。”

“林然。”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努力想挤出点笑容融入这新环境,但脸上的肌肉依旧不听使唤。

宿舍里很快热闹起来。赵小胖是个自来熟,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家乡特产讲到对大学食堂的憧憬。陈墨偶尔插一句,精准吐槽,引来赵小胖夸张的抗议。李哲则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偶尔温和地笑笑。

只有林然,像个局外人。他沉默地整理着床铺,把领到的军训服叠好放在枕边,动作机械。室友们聊天的声音忽远忽近,安夏那张漠然的脸和冰冷的眼神却固执地盘踞在脑海中心,挥之不去。

“哎,林然,”赵小胖的大嗓门突然凑近,“刚开学典礼上,你唰一下站起来,吓我一跳!找谁呢?熟人?”

林然铺床单的手一顿,指节微微泛白。他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看错了。”

“嗨,正常!”赵小胖大大咧咧地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小,“这大学里,美女如云啊!不过哥们儿,你这开场白够猛!直接摔椅子引起注意?哈哈,有想法!”

陈墨从上铺丢下来一句精准吐槽:“行为艺术,目标精准,效果拔群,就是有点费椅子。”

李哲也温和地笑了笑,没说话。

宿舍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林然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那不只是“看错了”。那是他整个懵懂岁月里,唯一清晰存在过的锚点。分享过的同一支快要融化的盐水棒冰,放学路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还有那个对着晚风喊出的、要考同一所大学的约定……那些滚烫的、带着橘子汽水甜味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那双冰封的眼睛衬得像个荒诞可笑的笑话。

她怎么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他?

窗外,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新擦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宿舍楼外传来新生们兴奋的喧哗,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路的辘辘声,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跃动的生命力。可林然的世界,仿佛在安夏转过视线的那个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沉入一片死寂的灰白。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所梦想中的大学,空旷得令人窒息。

大学生活像一架被强行推入轨道的过山车,在最初的眩晕和失重之后,开始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惯性向前冲去。军训的号子震天响,烈日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脚板踩上去都感觉能冒烟。金融系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高数、宏经、微经……那些拗口的名词和复杂的曲线图,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蚊子,轮番轰炸着林然本就混沌一片的大脑。

他强迫自己投入其中,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图书馆角落啃着艰涩的教材,在自习室对着演算纸一遍遍推导公式,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身体的疲惫能暂时麻痹神经,让那个萦绕不去的名字和冰冷的眼神稍微退后一点。

宿舍里的氛围倒是日渐融洽。赵小胖是天然的开心果兼八卦中心,总能带回各种校园新鲜事。陈墨虽然话少毒舌,但电脑技术一流,宿舍里谁的电脑或手机出问题,找他准没错。李哲则像个温和的兄长,沉稳可靠,偶尔会在林然盯着书页发呆时,递过来一杯温水。

“林然,听说了没?”这天傍晚,赵小胖风风火火地冲进宿舍,带进一股食堂饭菜的混合气味,“学生会策划部在招新!说是为校庆预热搞大动作呢!要求贼高,但福利也好,据说能加不少实践分!”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把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拍在公共书桌上。

林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跳动的K线图发呆,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学生会?策划部?这些词离他此刻灰暗的心情十万八千里。

“没兴趣。”他声音闷闷的。

“别啊!”赵小胖凑过来,拿起一张宣传单抖得哗哗响,“你看这写的,‘打造最具创意的校庆盛典,展现新时代大学生风采’!多酷!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策划部美女如云!尤其是那个负责视觉设计的安夏学姐!建筑系的系花,冰山美人,才貌双绝!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策划部就为看她一眼呢!”

“安夏”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进林然的耳膜。

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僵在半空。屏幕上的K线图扭曲模糊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带着酸涩的钝痛涌向四肢百骸。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赵小胖手中的宣传单上。

那张彩印的A4纸上,印着策划部招新的醒目标语,下方是几张活动照片。其中一张集体照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简单白色T恤、扎着马尾的身影安静地站着,侧脸对着镜头,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她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听旁边人说话,神情专注而疏离。正是安夏。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她身上那股清冷又专注的气质,透过纸面,依旧极具冲击力。林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照片里她锁骨的位置,被T恤领口遮挡着,看不见那枚贝壳项链的踪影。

“……安夏?”林然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啊!建筑系女神!”赵小胖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兴奋地介绍,“据说能力超强,这次校庆主视觉设计和几个核心展区都是她牵头弄,性格嘛……是出了名的冷,但架不住人家有资本啊!怎么样,林然,动心没?要不要一起去报名试试?万一被选上了,近水楼台……”

“报名表在哪领?”林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紧绷。

赵小胖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嘿!我就知道你开窍了!走走走,现在就去学活中心!报名截止就今天!”他一把扯起林然,又扭头招呼另外两人,“墨哥,哲哥,一起呗?凑个热闹!”

陈墨从上铺探出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语气平淡无波:“没空。给隔壁宿舍重装系统,赚顿饭钱。”

李哲放下手里的书,温和地笑了笑:“你们去吧,我还有篇读书笔记要赶。”他看向林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林然,你确定要去?”

林然避开李哲的目光,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书包,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赵小胖拉出了门。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听到“安夏”名字的瞬间,就被迫从麻木的冰层下挣脱出来,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冲动。

他需要靠近她。哪怕只是在一个空间里。他需要弄清楚,那片冰封的眼神下,到底藏着什么。那个珍藏着他送的贝壳项链的安夏,和眼前这个把他视若无物的安夏,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学活中心一楼大厅人声鼎沸,各个社团和部门的招新摊位像热闹的集市摊位一样排开。策划部的摊位设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却依旧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那个“才貌双绝”的名头来的。

林然被赵小胖拖着挤到摊位前。他一眼就看见了安夏。

她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正低头翻看着一叠报名表,马尾辫从肩侧滑落一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地落在纸页上,眉心微微蹙着,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严谨和疏离。周围兴奋的议论声、嘈杂的询问声似乎都被她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林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颈间。针织衫的圆领宽松,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没有项链的踪影。那个小小的贝壳,连同承载着它的所有旧日时光,都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藏在她冷漠的外壳之下。

“学姐!学姐你好!我们是金融系新生!想报名策划部!”赵小胖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也成功地让低头看表的安夏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热情洋溢的赵小胖脸上,公式化地点了点头,递过来两张空白报名表。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小胖旁边的林然。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回避。她的眼神就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平静无波地滑了过去,迅速落回自己手中的文件上,仿佛他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填好基本信息,后面有开放性问题,主要考察创意和执行力。下周五晚上七点,305教室面试。”她的声音清亮,语调平稳,像在播放一段录好的通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那冰冷的视线再次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林然刚刚鼓起的勇气。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赵小胖塞过来的报名表,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以及心脏被那无视的目光狠狠撕裂的钝响。

为什么?安夏,为什么?

九月的天,孩儿的脸。前一刻还晴空万里,后一秒乌云就沉沉地压了下来,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过,发出压抑的咆哮。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

林然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还有一本临时从建筑系阅览室借来的《现代公共空间设计案例分析》。他下意识地走向建筑系馆的方向。这条路,他最近几天走得有点多,像个心怀叵测的幽灵。明知道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再次撞上那冰冷的视线,但脚步总是不听使唤。

建筑系馆门口的小广场上,人影寥寥。就在他快要走到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抱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白色模型,正有些吃力地从系馆的玻璃门内走出来。

安夏!

她似乎很赶时间,步履匆匆。怀里那个用白色卡纸和轻木搭建的建筑模型,棱角分明,线条流畅,看起来颇为精巧复杂,占据了她的整个怀抱。她低着头,小心地护着模型,快步走向广场另一侧的实验楼方向。

天色愈发阴沉,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嘶鸣。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又急又密,瞬间就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无数深色的印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雨幕迅速连成一片,天地间一片混沌。

安夏显然没料到雨来得如此迅猛。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护住怀里的模型,脚步更加慌乱。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她单薄的衣衫。视线受阻,地面湿滑。

“小心!”林然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失声喊了出来。

话音未落,悲剧就在眼前发生。安夏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也许是湿滑的地砖缝隙,也许是被风吹来的杂物。她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重心完全失控!怀里的白色模型在剧烈的晃动中脱手飞出!

“不——!”安夏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完全不顾自己正在摔倒,竟然还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飞出的模型。

“砰!”沉闷的撞击声。

安夏重重地摔进一片积水的洼地里,泥水四溅。而那个精心制作的白色模型,像一只折翼的鸟,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啪嚓”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几步开外坚硬的水泥地上!脆弱的卡纸结构瞬间扭曲、破裂,细小的轻木支架折断,白色的模型碎片在浑浊的泥水里散落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安夏!”林然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犹豫、顾虑、被无视的刺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彻底碾碎。他像一头发狂的豹子,猛地将怀里的书本胡乱丢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冲进瓢泼大雨中,几步就跨到安夏身边。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头发黏在额前,视野模糊。他半跪在浑浊的积水里,泥浆迅速浸湿了他的裤腿。安夏半趴在水洼里,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臂和膝盖似乎擦伤了,渗出丝丝血迹,混合着泥水。她似乎摔懵了,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几步外散落的模型碎片,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和下巴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安夏!摔哪儿了?能动吗?”林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和颤抖,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迟疑,生怕再惊扰到她。

就在他伸手试图去碰触她手臂的瞬间,安夏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自己撑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湿透的针织衫领口被扯得更开了一些。

一道微弱的银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灰暗的雨幕,撞入林然被雨水模糊的视线。

就在她湿漉漉的、沾着泥点的锁骨下方,紧贴着肌肤的地方,安静地垂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白色贝壳。贝壳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在昏沉的光线下,反射着温润而执拗的光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瓢泼的雨声,狂风的呼啸,周围世界所有的喧嚣,瞬间退潮般远去。林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枚紧贴着她肌肤的贝壳。

十二岁那年夏天,海边小镇。灼热的阳光,咸腥的海风,哗啦啦的海浪声。他蹲在退潮的沙滩上,在无数贝壳中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这枚形状最完美、颜色最莹润的白蝶贝。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最细的银链子,笨手笨脚地穿好,在安夏生日那天,红着脸塞到她手里……

“喏,安夏!这个……这个贝壳最像你!干净!好看!不许弄丢!”男孩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故作凶狠地命令道,眼神却亮得惊人。

少女接过贝壳项链,脸颊飞起红霞,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谢谢林然哥,我会一直戴着的。”

稚嫩的承诺犹在耳边。

而此刻,这枚被岁月浸染过的贝壳,就贴在她冰冷湿透的皮肤上,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固执地散发着微光。像一把沉默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尘封记忆的闸门,汹涌的情感洪流裹挟着巨大的荒谬感,狠狠冲击着林然的理智。

她戴着它!她一直戴着它!就在她锁骨之下,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可为什么?为什么开学典礼上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冷得像冰?为什么?!

巨大的困惑、被压抑许久的委屈、重逢后累积的所有刺痛,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贝壳点燃,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轰然炸开!

林然猛地伸出手,不再是迟疑的搀扶,而是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近乎蛮横的力道,一把攥住了那枚湿透的、带着安夏体温的贝壳项链!

冰冷的银链瞬间绷紧,勒住了安夏纤细的脖颈。

“啊!”安夏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迫抬起头,猝然撞进林然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眸里。

雨水顺着他的黑发、高挺的鼻梁、紧绷的下颌线疯狂流淌。他的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却翻涌着赤红的血丝,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他攥着那枚小小的贝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过去存在过的浮木。

“为什么?”林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破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裹挟着冰冷的雨气和无法压抑的颤抖,“为什么躲着我?安夏!”

他攥着那枚湿透的贝壳项链,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冷的银链深陷在安夏脖颈的肌肤里。雨水疯狂地砸在两人身上,头发黏在额前,视野一片模糊的水帘。

安夏被迫仰着头,脖颈被勒紧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绺绺,狼狈地粘在下眼睑上。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痛楚和惊愕之后,竟迅速地沉淀下去,像暴风雨过后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惊慌,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被质问的愤怒。

她看着林然,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如同陌生人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翻涌的赤红火焰和巨大的困惑。然后,那被雨水浸得毫无血色的唇瓣,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笑容。

冰冷,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清晰地绽开在她狼狈的脸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林然攥着贝壳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滂沱的雨声吞没,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林然耳中所有的喧嚣。那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唇角那抹笑如出一辙。

她微微偏了下头,湿透的发丝贴在颈侧,目光穿透雨幕,直直刺进林然的眼底深处,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穿透力。

“林然……”

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样子……”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那嘲讽的意味浓得化不开,几乎带上了一丝残忍的怜悯。

“……可比现在潇洒多了。”